《我念少年》泥衣疯马

3、最好的兄弟

　　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子，人老却心不老，上课总是变着花样来。第一堂课让每个学生上台写一个词，然后他把整整一黑板53个词语都编进了一个故事里，惹得所有人不时哄堂大笑。林子佩最喜欢这个老师，所以也最喜欢语文。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作文课。老师看着发下来的作文又突发奇想，说让每个学生起来读自己写的作文。当然仅仅读作文也没啥意思，他摸着下巴花白花白的胡子渣，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咱们作文题目不是‘我的一个××的同学’么，所以起来读作文的同学读完自己写的那个同学后，那个被写的同学再起来读自己的作文，依次进行，怎么样啊？”
　　同学们也纷纷觉得有趣，只是林子佩有些不大愿意。尽管平时他的作文也被老师当众要求读过，但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是写班里的一个同学，而他写的当然就是孟起康了。那种不乐意的感觉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在祈求不会点到自己。
　　但是事与愿违，经历了几轮后，一个叫徐朵朵的女生，写的一篇‘我的一个聪明的同学’就光荣地点到了林子佩头上。
　　徐朵朵读完文章后羞红了脸，坐下后，老头子便把不是那么善意的目光投向林子佩，说：“到林子佩同学了，他的文章写得还不错，快起来读吧。”
　　林子佩咬了咬牙，侧头看了看斜后方的孟起康，发现他正低着头没看自己，更不知所措了。
　　念题目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是有点抖的，手把作文纸都攥出了痕，“我……我的一个乐于助人的同学……”
　　“我有一个乐于助人的同学叫……叫孟起康……”说完周围发出一阵笑声，同学纷纷表示就知道林子佩会写孟起康。
　　笑了笑，大家就安静了，开始欣赏这篇老头子说的优秀作文。
　　“他面目清秀，睫毛浓密……”读到这笑声又涌了上来。
　　这下林子佩是真结巴了，怎么也读不下去，脸也烧的通红。
　　老头子笑着让大家安静，示意林子佩继续。
　　林子佩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浮现出课间温暖光线下仰头闭眼的孟起康，心里像是有阵暖流划过，心跳也平稳了下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觉得可以继续读下去了。
　　“孟起康在小学时候比我矮，现在却已经超过了我，这和他皮肤白怎么也晒不黑这事儿合在一起让我心里有段时间总是不舒服。但是，这和我们的友谊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因为他对我的帮助和照顾，从小学同班开始，就如同春雨一样即时细密。这些事儿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成了一口春泉，在每个鸟语花香的日子里都让我充满快乐，甚至可以作为自己的力量用作四季的远航……”
　　他的脸更红了，这一段虽是心里话却写得过于煽情了些，可是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不理会那些窃笑，继续向下读。
　　“我一直认为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他才会照顾我，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就算是路上的流浪猫他都会记着下次路过带一些饼干……我既觉得开心也觉得难过。开心事因为他的善良，难过只是作为朋友的一点私心。然而我想对孟起康来说，值得帮助的人都一样，只是这样善良乐于助人的朋友，有时一定会感觉到累，就像那些站岗军人一样。我们一直把他们当成可以安心索取的保护者，却很少站在他们的角度想着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也会有扛不起肩上重担的时候。所以对于那些乐于助人的朋友，我们不能过于依赖他们的帮助，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要学习他们，以他们为榜样，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并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去帮助他们，这样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我们每个人的余香就会把世界大花园装点得更加芬芳……”
　　一口气读完，林子佩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来作文本。
　　教室是安静的，下一秒，不知哪个人带头鼓起了掌，老头子也赞许地点点头。
　　林子佩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回过头看孟起康现在的表情。但是读出来的感觉却是放松，像是公开展示了自己的一份财富。

　　“好了，大家安静下，这篇文章的主人公站起来吧。”老头子说。
　　孟起康也没有扭捏作态，很大方地站了起来。他没有拿起作文本，只是说：“老师您确定要我读么？”
　　“是啊，这还有什么不确定的？”
　　“可是我要是读了，这个作文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林子佩暗想着不是吧，难道说……
　　“那好吧，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一个关系最好的同学’，”林子佩心跳陡然加快，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病了。
　　“我的一个关系最好的同学，是个学习好写字好的人，他的名字叫林子佩……”
　　“啊哈哈哈哈……”有坐在林子佩身边的同学没忍住，一边笑出声，一边推搡着低头的林子佩。
　　“你们俩关系确实挺好啊。”老头子打趣道。
　　不打趣不要紧，打趣之后同学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不避讳了开始起哄。
　　林子佩脑袋嗡嗡的，后面的话他一字都没听清，只是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感受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快要溢出的悸动。

　　青春期的男孩子，梦里梦见的不是皮肤光滑的女生，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对劲。而现在他终于有些承认了，那份喜欢和依赖根本没有自己写的那么纯洁无暇，自己似乎是……像男生喜欢女生那样……喜欢上了自己最好的也同是男生的朋友……
　　男生喜欢男生，他是病的不轻。
　　孟启康的作文林子佩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听到一句诗词——“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林继成虽然只是高中文化水平，但平时也喜欢附庸风雅，这句出自楚辞的诗句就是林子佩名字的来源。
　　诗从孟起康口中说出来很动听，男生还没有完全变声的声线，低沉绵长，似乎是真的体会到这句词的内涵一样。

　　作文读完后，正好打了下课铃。林子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不动，孟起康走了过来，笑着对他说：“我有你文章里写的那么好么？”
　　当然有啊，你比那个文字简单勾勒的人要好上千倍万倍。
　　但是林子佩说：“你别嘚瑟，我这是给你面子……瞧你乐的，”然后他停了停，继续说：“把你的文章拿来给我看看，我还没怎么听清楚呢。”
　　孟起康递给他后说：“天气这么好，我爸说要带我去靶场去。你不是挺想看看部队里什么样么，到时候和我一起去吧。”
　　“靶场那种训练基地能随便进去？”
　　“没事儿，我们去的是常给外人参观的场地。”
　　林子佩心里很高兴，想想他还没有和孟起康出去玩过，便满口答应。

　　回家后，林继成正喝着小酒，看到儿子后扬了扬酒杯，示意他过来。
　　“来，儿子，喝一杯？”
　　“儿子没成年，喝什么酒，你就自己喝吧，迟早喝死你。”看电视的方柔带着气说。林子佩没搭理他们，进了屋。甩下书包就开了音乐。
　　王力宏的声音伴着音乐传到他耳中。
　　“我把你当做空气，
　　如此形影不离……”
　　他随着音乐哼哼，脑海里一直是孟起康那张越想越好看的脸。
　　然后他一跃而起，打开电脑。
　　他在一个网站上注册了账号，开始浏览里面的贴子。
　　点进去之后，他忐忑不安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只是还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该定位是好是坏。
　　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可以理解那里面叙述者的心情——与自己的同性相处，心情自然而然地放松，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是也有游客在贴子下面回复说楼主是不是把友谊错当了爱情，毕竟兄弟之间还是会有一些占有欲的，尤其是你最要好的朋友突然有了女朋友，开始把你放在另一个位置，你自然会感到不平等和难过。
　　林子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底下问了一句：那怎么区别是错觉还是爱呢？
　　不一会儿，消息盒子提示有消息，他急忙点开。
　　“那不简单，你找个女生在一起试试，要是觉得对不起那女生就去看个片儿吧，到底是和女生在一起舒服还是和男生在一起舒服，你自己可以感觉出来的。”
　　林子佩怕爸妈突然进屋，看了一会儿就关了电脑，还清理了上网记录。

　　王力宏的歌还在单曲循环着，那个声音细细品味起来竟和孟起康的有些相似，他关了音乐，有些颓靡地倒在了床上。
　　虽说班里也有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搞搞暧昧，但却没什么人真正在一起。而且老师在班里提防着，家长在家里关注着，生怕哪一天就有早恋的事情发生。他也没有感觉很喜欢的女生，哪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所以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这种事根本想都不要想，那就只剩另一条路了。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龌龊。
　　周围的男生不是没人看过那些片子，还有的会私下传递一些资源，但是他是从来不理会的，甚至还觉得有些恶心。他突然想孟起康有没有看过那些东西呢，每天和男生聊天会不会聊那方面的事情，如果看了的话他会有什么感觉呢？兴奋么……还是……

　　九点钟，林子佩准时到了校门口，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校门口一身便装打着电话的孟起康。
　　他把车子靠在墙边，等着对方电话打完。
　　“行，我知道了，我认识路，恩，好。”
　　挂了电话的孟起康说：“看来我们要自己过去了。”
　　“叔叔没空？”林子佩还挺想见见孟起康爸爸的，他爸爸一定很优秀，而且还是个军人。
　　“是啊，他说临时有事。”
　　“我骑车了，要不我带你？”
　　孟起康看了看靠在墙边的车子笑笑：“我怕你带不动我呢，我带你吧。”说完就走过去跨上了自行车，“别站着了，快过来吧。”
　　林子佩哦了一声，也就乖乖地坐在了后头。
　　风呼呼的向后刮，把孟起康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拂在了坐在车后座的人的脸上、手上，一股属于孟起康的味道顺势钻进了他的鼻孔，他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一下，微笑漾起在嘴角。
　　“前面下坡，你抓住了。”孟起康说。
　　“啊……哦。”林子佩把手放在对方的腰上，却不敢用力，就像浮在衣服表面一样，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觉得手心像是渗出了一手汗，说不出的紧张感遍布了全身。
　　紧张并且幸福着，这是林子佩从来没有体会到的，他突然觉得不需要用什么方法去验证了，毕竟他已经知道答案。

　　靶场很大，也没什么人。
　　远处几个白色画红圈的靶子站成一排，沉默的看着孟起康和林子佩。
　　“我们是不是来错靶场了，怎么一个人都看不着……”孟起康有些疑惑，便向岗哨小屋走了过去。
　　“孟起康，你今天怎么来了？”在岗位上的小士兵认识孟起康，熟络地先打着招呼。
　　“申哥啊，我今天带同学来转转，”孟起康向林子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只是没想到靶场这么冷清。”
　　“那些训练的人都去本部了，说要集训。你也知道啊，部队最近流动挺频繁的，新的来旧的走。不过看时间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姓申的小哥皮肤黝黑，牙齿白白的笑起来很精神。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带我同学来打枪的。”
　　林子佩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你这小同学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他比我小不到一个月而已，就是个头矮了点。”
　　林子佩一听，不爽地给了孟起康一拳头，“你敢说我矮？再说一遍试试？”
　　孟起康笑的有些调皮，“好了好了，我错了……你能再长两米哈哈……”
　　他们的笑声在宽敞空荡的的靶场回荡着。
　　两人在小屋待了一会儿就去靶场附近长满青葱树木的山坡上眺望着远方，那里能看见山城最高的建筑——高高的电视塔塔针。
　　“这样看山城真小。”孟起康说。
　　林子佩侧头看了看那轮廓鲜明的脸，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咱们永远都会是好兄弟吧。”
　　对方颇有深意的看着他。
　　林子佩在那眼神下有些心虚的收回手，继续把飘忽不定的眼神抛向远方高高低低的建筑物。
　　“会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孟起康轻轻说道。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林子佩耳边，他嘴角含起笑意，只是心里却有着随笑意一起涌上岸的苦涩。
　　树木摇晃着绿叶，阳光抚摸着草地，这是一段回忆起来就忧伤沉醉的旧日时光。

　　林子佩常常想着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林继成不用让方柔定期给他拔白头发，坚毅的发际线也不会为了躲避皱纹而向后逃去；周围的同学也不会变，那些座位上以前是谁的现在还是谁的；上课铃响后还是那双高跟鞋哒哒踏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同学们稀稀拉拉起立却异口同声的“老师好”；他还能和孟起康肩并肩坐在校园角落的双杠上晃悠着腿，他兴奋地讲着关于未来不切实际的畅想，对方则聚精会神的听着……

　　可是，时间是个没有假期的勤奋工，它不知疲倦地把人和事编织在命运难测的纱网中，但同时它也是粗心大意的家伙，让很多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