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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改版 ...

  •   工作、熬夜、酒精、折断的烟头,我对这两个星期的印象还有泛着热气的鲑鱼汤都无法驱散的胃疼。书架上原本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被我塞错了地方,掉在地上的白纸已经沾上了数目可观的灰渍,连续许多天我在日记中只写下“忙碌”这个词。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整理我的书房。我的医生不止一次告诫过我不要再抽烟饮酒,可是只有烟和酒能够驱散我每天晚上对着一迭厚厚的稿件工作到深夜的焦虑和烦躁。我还记得上一次胃病住院是在年尾,医院的病房清冷安静,只有年轻的护士坐在我床边轻声和我说话。那次我的胃病发作得异常厉害,起因是我不知死活地因为写文章遇到瓶颈而把酒当水喝,因此我不得不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当时来看望我的只有留在京都的秋鹿,而且他还不忘带来了我的工作。
      现在我得到了一个长假,秋鹿在第一天就登门拜访。他坐在我书房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看了起来,波奇趴在他的脚边,尾巴扫来扫去。我正在整理我的书架。
      “你有没有考虑利用这个假期出国旅行?这样的机会非常宝贵。要知道,别人放春假的时候,我们还在忙着工作。”
      “……我会考虑。”我迟疑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把手里的《西方哲学史》塞到它原本的位置。
      秋鹿好像突然对这件事有了极大的兴趣,他从沙发的角落里拿起一本厚厚的硬壳书,朝我挥了挥,问道:“你喜欢土耳其?”
      “帕慕克笔下的。”我说。这时我已经确定所有的书都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于是坐到沙发上,拿起杯子给自己到了点茶。
      秋鹿把书放到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里摆出一副准备侃侃而谈的样子。此时波奇已从他脚边站起来扑到我身上。我摸了摸它的皮毛,只觉得这是和这些天我一直拿在手里的磨砂的纸和冷硬的笔完全不同的触感。这么一想心里涌起点愧疚的情绪,这些天的遛狗任务一直委托给住在隔壁的三浦小姐,一位非常有爱心的姑娘,和波奇相处地非常愉快。
      秋鹿已经在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我由于精神的疲劳有些乏困只听了个大概。“……一个地毯商人……收藏家……本田,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听到他抬高音调叫我的名字,我微微一愣后回过神来,用一直被别人戏称为“没有焦距、好像根本就没有注视着别人”的黑褐色眼睛看着他。
      他皱了下眉头,继而舒展来了,声音仍旧是感情充沛并且带着秋鹿式的“洋洋得意”:“你喜欢土耳其的历史吗?”
      “我喜欢奥斯曼诗歌。尽管总是重复着一些词汇,但它们仍旧像一寸纸上跃动着的一尺壮丽的歌。英雄、骑士、长矛、狮子,高大又骁勇。”
      秋鹿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这让我想起有人曾通过某些曲折的办法让我知道的事:他们认为我说话总是要莫名其妙绕个弯才表其意;面对问题时,通常会用“鄙人会妥善处理、下次再议、容在下考虑”之类模棱两可的含糊回答。对于那些思想无法与我接轨的人,我的含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种多余的礼节。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也鲜少来打扰我;而秋鹿似乎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惯了,对这些从不计较,而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自然而然攫取话中他能理解并希望接受的信息,然后继续用他的舌头粲出莲花。
      “你想不想去一次伊斯坦布尔看看托普卡帕王宫?我认识一个土耳其地毯商人,他对奥斯曼的历史非常熟悉,感觉自己就是那骑着马儿的突厥人,扯着马尾军旗在黑海岸边挪动开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转移到茶几上的那本厚厚的硬壳书,书的软封皮磨损得有些厉害。那是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经典——《我的名字叫红》。我不止一次沉浸在那神秘传奇的描写中,自然对□□世界有着一种向往。也许是受到它潜移默化的影响,我的营字造句总是和周围人的风格相差甚大。太过平淡与直白的文字比深夜的凉白开更让我提不起精神。如果我的旁征博引让人感到不快,那一定是我用太过繁琐的细节刻意掩盖住了我偶尔流露的一点私人情绪。
      “那是一段充满激情的历史,帝国从崛起到消弭就像一个人逐步走向垂垂老矣。”秋鹿听到我这句似乎有些不知所谓的话时反而开心地笑起来,脸上是他惯有的得意神情。
      “那位土耳其地毯商人,他的名字就像从《古兰经》里走出来的一样,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异国名字——塞迪克·安南。”秋鹿用他那让人神经紧绷的浮夸腔调说道。
      我望向窗外,透明的玻璃窗模糊倒映出人像:我分明看到我眼中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热情默默涌动,在失去对它的克制后,逐渐变得清晰直白。
      这段旅途就开始得这么奇妙而突然。到达伊斯坦布尔时已是黄昏时分,我手里拿着《孤独星球》①站在阿塔蒂尔克国际机场,心好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感受蔓延到我的脚踝带给我一阵奇异的麻木,这种麻木让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我像个梦游者般再度归来”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滨海城市特有的潮湿咸味,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风中隐隐有着波浪推动的声音。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出神地凝望着□□风格的圆顶与尖塔,圣索非亚大教堂、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托普卡帕王宫,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拜占庭和奥斯曼建筑就像从书中跳出来的一样,没有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就像一对皇冠一样展示着帝国昔日的辉煌,划定了伊斯坦布尔这座三朝旧都③的天际线。天空是好像搀着水汽的枚红,和海峡对岸的山麓交融在一起,蒙上了一层优雅神秘的水青色。如果此时站在萨拉基里奥角眺望金角湾,该是怎样的美不胜收。
      从我下榻的旅馆窗口望去,对面的建筑在晚霞的余晖中尤其斑驳。我搜索枯肠却难以用一个准确的词语形容那种颜色。像在水里浸过的赭石色,带着点银灰色的橘黄,青苔的幽深的暗绿,雨水和风将它们融合在一起。我想那是历史和时间的颜色、奥斯曼土耳其的颜色,是辉煌褪去时镌刻下的印记。当黑夜来临、灯火亮起,便又是另一种风情。正如这个国度给我的印象:神秘、古老,无处不在的辉煌的印记;经由历史长河的洗刷而沉淀下来的厚重古朴;优美的阿拉伯文的弧形转折。这正是我最不擅长描写的一个环节,因为深觉自己的渺小而语无伦次——这种情绪困扰着我使我无法心思缜密地遣词造句。我的私人情绪在我没有逻辑的描写下暴露出来,我只想不停地在白纸上写上诸如“精美绝伦”、“辉煌壮丽”这样的词语。我已经习惯了隐藏情绪,下笔时冷静扎实,而此时我无法掩盖我内心的敬畏与激动。
      我想我会为这种难得的坦率感到羞愧。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而细细打量这个房间:很小,但布局有着土耳其的美感;角落里摆着低矮的沙发和角柜,从而看不见坚硬的线条、固定的空间和尖锐的角度。土耳其人喜爱曲线和弧形,就连那些挂在墙壁的钩子上的袋子,都是优美的弧纹。“任何扁平、固定或者直挺的东西都有死亡的气息”④,那些奥斯曼人这么认为。
      我翻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用黑水笔在上面写了起来,这是我每晚入睡前的习惯。
      “……这是我来土耳其的第一个晚上。
      “在伊斯坦布尔,猫随处可见。在我路过院子的时候便看见了一只通体雪白、只左耳处有一块黑斑的猫。它有一双纯粹的绿色眼睛,瞳水温润柔和,和这里的大多数猫一样,体形大并且不怕生。
      “……
      “我希望波奇没有给三浦小姐带来麻烦。
      “……”
      停下笔来,我突然想起了那位地毯商人。早在旅行之前我就和他通过了电话,他的声音有种神秘的砂砾的味道,像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奶油色山岩,经过那里干旱少雨的气候的百般凿炼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点点涌进这间狭矮如袋底洞一样的小旅馆,光线在此温和地沉睡了,仿佛画册里的颜料一点点铺散开来——最终趋于静止。
      托普卡帕王宫,直译便是“大炮之门”。大多数人对奥斯曼帝国的了解大约是从这座老王宫开始的。帝王之门上覆盖的水白色大理石高贵厚重;中间的拱门是高大的圆顶,仿佛戴着威尼斯进贡的宝石头盔的苏丹;它的顶部刻着金箔的奥斯曼文字,包含《古兰经》的经文与苏丹的花押。
      “拜上帝的恩赐及认可,这吉祥的城堡得以耸立,它的牢固能带来和平安宁……愿主保佑帝国永恒,让祂的子民能成为天上最明亮的星光。”④
      人在第一次亲眼见到梦想之地时,大概会有许多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这样的景象也无需语言赘述,仿佛心底有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盒子突然打开,升腾起的感动与赞美就像蚌壳中的珍珠终于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盈盈闪光,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风将这种气息带到更远的大陆。丈量历史的时间与空间在这些坚硬的石块与优美庄严的奥斯曼文字上留下深沉的痕迹。当历任苏丹在正义之塔上远眺他的帝国,这些坚硬的不语物是否默默刻下了他们影子的长度,多年以后在来自远方的客人耳边低沉叹息,那些策马而来的突厥人途经圆顶与尖塔,听到柠檬树林里传来虔诚古老的低语。“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⑤更古不变与瞬息万变一直同在。伊兹尼克蓝色瓷砖上描绘着精美细密的花纹,贝壳镶嵌的家具上面有着明亮的光泽,墙壁上的镂空似乎藏着奥斯曼昔日的秘密。在一个人经过这些精致的宫殿时,感觉脚底下微微颤动:是否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上午,海峡吹来的风轻轻拂过奢靡华丽的衣摆,深邃的眼睛同我一样静静凝视着伊兹尼克蓝色瓷砖上精致花纹的一个微妙弧形,心里默默吟诵波斯的诗歌。我在长廊里反复走过,脑中一遍遍回想书本画册里的描述:想从一个代表奥斯曼的金色弧形中织出一角华丽的衣裾,然后逐步复原多个世纪前的场景;揣摩王宫主人心情微妙的变化,在距阳光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驻足深思;嗅着远处传来的香料与水果的味道,瞥见转角处宝石装饰在身上闪烁出精致的光点。
      从这些想象中抽身而出,再回头望向那些走过的古老的建筑,却只想吟诵一句“一明一灭一尺间” ⑥了。
      在静止的古老建筑中,可以看到猫在悠闲地穿梭,或是躺在台阶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它们的神态安详自在,看上去心气宽和、境界高远。也许这些长期居住在王宫的生灵就像古老宫廷的主人一样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使从古老帝国沿袭下的神情气质继续在挑高的穹隆下穿梭回荡、悠悠不绝。在第四庭院的露台坐下休息时,一只猫就躺在我脚边,背上乳黄,肚腹纯白,猫脸上黄下黑,带着点傲慢又懒散的神气,微微睁开的眼睛不知是不是正在眺望前方拍击着加拉塔大桥的灰蓝色海浪。在伊斯坦布尔的阳光下,连空气都泛着醉人的醺意。游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明显的白色浪花,让人联想到不断流逝的岁月。这便是伊斯坦布尔的魅力所在:即使是面对钟表不停的摆动,你也能够不慌不忙安然自在地品尝鲜榨石榴汁,并将味道默默收藏进心中的盒子——妥善安放,长期保存。
      像伊斯坦布尔这样一座充满宗教气息、东西方文明交叉碰撞的古老要塞,必然有一个地方有着集大成之美。古老的大巴扎由穆罕默德二世下令敕造,入口处青色的砖砌大门因为长期暴露在风吹雨打中而爬满了古老的斑纹;土耳其式的拱形门洞像一个带着奥斯曼风格缠头巾的瘦高男人;门洞上色彩斑驳的奥斯曼国徽坚硬古老;远处有虔诚的信徒在清真寺的礼拜堂内跪拜祈祷。集市中拜占庭式的巨大穹顶随着街道向前延伸,就像一条金色的历史长廊,头顶悬挂着扎成三角形的星月旗,在金黄色灯光的照耀中流动着优美的弧形光纹。色彩斑斓的装饰挂坠,花纹复杂的土耳其蓝瓷器,造型优美的海泡石烟斗,各式各样的土耳其地毯,仿佛来自《一千零一夜》中的土耳其吊灯——橘黄色的灯光从星月型的镂空里溢出来,将壶型吊灯衬得更圆润可爱。还有土耳其人特有的“纳扎尔”,一块蓝色玻璃里套着块浅蓝色玻璃,浅蓝色玻璃里嵌着一个“黑眼球”模样的黑色小玻璃块,据说是能够带给人好运的漂亮”玩意儿“。
      店主热情地和我攀谈。这些商人仿佛对来自远东的客人格外欢迎。我在他店里买了一支海泡石烟斗——虽然不知是不是由真正的土耳其石中“白金”打造——倒挂的水滴凹陷周围还有细小的刻纹。末了店主还和我推荐了附近的土耳其咖啡。在土耳其,为客人煮一杯传统的土耳其咖啡是无比崇高的事情。传统的土耳其咖啡的做法是用烘培热炒浓黑的咖啡豆磨成细粉,连糖和冷水一起放入咖啡煮具Ibrik里——一种红铜质料的深勺,然后小火慢煮,加水搅拌。煮好的咖啡香浓热气,上面浮着一层黏黏的带着金黄色的泡沫,最后主人家还会在中间撒一小撮磨得细碎的黑色巧克力。喝下土耳其咖啡的第一感觉,是粘稠,像糖浆一样;其次是苦,比茶的苦更绵长、奇异、难忘;喝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了咖啡渣,但是连渣一起喝下才真正算得上是喝土耳其咖啡;喝下咖啡渣的感觉让人难忘,既不苦,也不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与感受。土耳其有句古语:“咖啡是睡眠与爱情的黑色敌人。”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上这个神奇的比喻了。
      土耳其咖啡的另一个神奇之处是可以用剩下的咖啡渣来占卜,大多数土耳其人都可以对倒扣在杯盘中的咖啡渣形状说出一二,金黄的灯光投射在那些用咖啡占卜的外国游客身上,也将对面土耳其人的微笑衬托得愈发热情爽朗。
      走出市集后,我在这些狭窄斑驳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行走,道路两侧都是商店。“我出生前就已经有着无穷无尽的时间,我死后仍然是无穷无尽的时间。”⑦早已有人用迷人的邪灵般的智慧写下了对这座古老城市的印象,这下更显得我的语言苍白渺小。
      遥远沉重,哀伤忧愁,欢快明亮,这是我一步步走向过去时内心涌起的感受。博斯普鲁斯海峡上铅灰色的云雾背后究竟藏着一双怎样的眼睛,千百年来默默注视着这个城市风起云涌。
      在我走进这家奥斯曼风格的传统餐厅时已是傍晚时分,窗外的晚霞将一切染红,如同图画中描绘的一样色彩斑斓、璀璨缤纷,云层好像镀上了一层金亮的涂料,悬挂着的星月旗轻轻扬起,似乎可以触到天空。到刚端上来的烤鱼香味四溢,造型别致的玻璃杯里盛满澄清的红色樱桃茶。墙壁上悬挂着花纹繁复、鲜艳厚重的土耳其地毯,垂下了小麦色的流苏。宿命轮回的惆怅被这些浓烈的色块掩盖,似乎在这些温暖明媚的颜色中静静看着天空百般变幻才是一个过客最好的时光。
      回到旅馆后,我在电话里向塞迪克·安南致以问候。他的英语带着土耳其人吐词的悠长神秘,和他谈话就像乘坐热气球跨越安纳托利亚高原层层山岩,带着一种奇异的飘然的感觉。身为一个小说家,我习惯听着别人的声音想像他的容貌、举止。我想他的脸上一定有着岁月的痕迹,但他热情爽朗,就像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城市至今不曾衰减她的魅力,岁月的刻凿使她兼备了热情浪漫与含蓄隽永两种吸引人的品质。
      “……那么说定了?我会在商店门口等你。”
      “好的,塞迪克先生。”
      “晚安,还有——好梦哦。”
      “谢谢,塞迪克。”
      “那一日的长度是五万年。”我突然想起了这句《古兰经》中的经文。躺在床上,闭眼后的世界也布满了曲线和弧纹,它们好像在我梦中编织着一块典雅浪漫的土耳其地毯,色调柔和悦目,历经百年也不褪色。
      第二天上午从历史区的圣索菲亚教堂出来后,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塞迪克的商店。他站在门口,笑着面对来来往往的旅人。他和我想象的一样高大结实,即使隔了那么远,我仍旧能感受到他的热情直率。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双排扣风衣,带着同色的帽子,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颈间一条白色围巾三匝绕起,看起来十分精神。走近后,他笑着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热情地把我领进他的店里。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水烟的味道,还有混合了伊斯坦布尔阳光的清朗气息。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久,这里可是我的商店。”他用调侃的语气朝我笑道,此时我发现他的眼睛是很美丽的黄玉色,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层波光闪动。他的打扮和周围的土耳其地毯一样有着古老厚重的气息,但他的眼睛却有一种神秘的魔力,仿佛一盏点亮的土耳其吊灯,暖融融地想要把人吸进去。
      坐下后,他端来一杯热乎乎的苹果茶。屋里的灯光在玻璃杯上映出一个个闪光的亮点,澄清的茶水清晰地倒映出人的身影,弯弯的曲线像挥动起来的鸟的羽翅。
      “我每次做完生意回到伊斯坦布尔,总要去附近的茶馆和他们一起聊天喝茶。”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抬起头对着橱窗外,眼神却看向我,“在一个暖融融的下午和大伙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我想这是伊斯坦布尔最惬意的事了。”接着他又说起了自己去东亚游历的经历,他善于讲述,而我负责倾听,他似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不是个主动的人。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有磁性,脸上也一直带着笑。
      “……那么,你是从哪里开始了解土耳其的呢?”
      “帕慕克,自然是帕慕克。他一直是我最敬爱的作家之一。那些奇妙瑰丽的旁征博引是未曾所见之物,伊斯坦布尔也成了我的向往之地。”
      “给你一个惊喜。”他笑着从角柜里抽出一个檀木盒子,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本用奥斯曼文书写的诗集。诗集里绘有大不里士画派风格的细密画,边缘有各种颜色的装饰图案——彩色的树木、叶子、枝干、花朵、小鸟,纠结缠绕的串串藤蔓,蓝色的海洋,庄严的宫殿,苏丹的维奇尔与妃子。
      “这是一位画师精心绘制的。”塞迪克将诗集递给我,“虽然我们早已不再使用奥斯曼文,但是我想用奥斯曼语给你诵读这首著名的诗歌。”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人们以为财富和权力是最伟大的天道,但在这个世界上健康的魔力才是最好的国家。人们所说的君权只是世俗的吵闹和不断的征伐;崇拜真主才是至尊的宝座、最幸福的财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奥斯曼语诵读诗歌。也许只有突厥人的后裔才能拥有这样的语调,就像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策马而过而与风交错发出的低吟。有的语言是轻快浪漫的,有的语言是低沉厚重的,而越低沉厚重,越能在诗歌的停顿转折处刻下凹痕,如同记忆碎片经由岁月凿炼逐渐消弭,化为万物。属于一个民族的诗歌,一定要用这个民族独有的语言诵读才能呈现她与众不同魅力非凡的一面。
      和他聊过奥斯曼的历史后,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我能邀请你一起用餐吗?我知道这里有一家不错的海鲜餐厅。”他笑眯眯地说,显然觉得我不会拒绝,而如果在受到别人如此厚待后还拒绝他的邀请,实在是一件失礼的事。
      我点点头:“我的荣幸,塞迪克。”
      趁着还没有上正餐,我朝玻璃窗外扬起头,看见那里垂挂着的星月旗,没有风吹来的时候,它就安静又庄严地固定在那里,仿佛静止。
      “赛迪克,你想起了什么?”我看到他的眼神望向窗外,正是星月旗悬挂之处。我用余光静静的望向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鬈曲的深色发丝从帽子下露出些来,在灯光下有着不同的光泽;他的胡渣让他显得很粗犷,也很率性自然;他用手指抵着头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中指摩挲他的鬓角,这样的小习惯让他显得很可爱;他也许生活随意,但却相当热心体贴。
      听到我的问题后,他眨了眨眼睛,黄玉色里光彩凛然:“当年的奥斯曼骑士,就是挑起星月旗,征服了大半个世界。——你觉得国旗上的月亮像什么?”
      他微微侧着头,好像望着窗外,却又好像在望着对方。我一直觉得那双黄玉色的眼睛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此时他只是借着光线流转过的一点点微妙的气氛和痕迹,就表达了他对你的关心和善意。
      我低下头思索了一下:“弯刀?”
      塞迪克·安南朝我点头微笑:“优雅锋利的弯刀。我一直觉得那是最贴切也是最别致的比喻。”
      不管时间与历史如何冲刷这片古老的新月沃地,突厥人始终忘不了那种策马天下、驰骋沙场的英勇与豪情,所到之处,无所不胜,所向披靡。□□教的月、星本意象征吉祥和幸福,但是显然的,它门应该有更直接的含义。旗帜上的弯月不仅优美,而且锋利,尤其在红色的映衬下更有种说不出的精致与内敛。透过它,可以看到几个世纪前马尾军旗后扬起的尘土,还有口中不停呐喊着的荣耀和胜利。
      那些曲线与弧形,是划过弯刀映射出的光芒。
      离开伊斯坦布尔的那天上午,我去塞迪克的商店向他告别。当我到达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一位亚洲面孔的女游客跑进来躲雨,塞迪克亲切地端出来两杯苹果茶,并和我们亲切地谈起了土耳其的风俗。塞迪克就像一本厚厚的故事书,那些陈年旧事由他那么娓娓道来,就像一幅斑驳的古画由妙手的画家再次赋予端庄厚重的色彩,古老的舞步在主旋律响起的下一秒就会旋转开来。
      这里的空气是那么悠闲自然。
      雨停后,我和那位台湾游客一同起身告辞,塞迪克也不做挽留,那双黄玉色的眼睛始终有着爽朗的笑意。
      “那,告辞。”我鞠了一躬。
      “愿真主的平安降临于你们。”
      “愿真主的平安、慈悯、吉庆也降临你们。”
      透过飞机的舷窗,我双手合十,望着远去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望着远去的白色和蓝色的大气沉静,默念道:
      “感谢真主。”
      -fin-

      Notes:
      ①《孤独星球》是针对背包客撰写的旅游系列丛书。本田菊手中的应为其系列之一《土耳其》。
      ②语出《我的名字叫红》,奥尔罕·帕慕克著。
      ③伊斯坦布尔曾是罗马帝国(330-395)、拜占庭帝国(395-1024,1261-1453)、拉丁帝国(1024-1261)、奥斯曼土耳其帝国(1453-1922)与土耳其共和国建国初期的首都。
      ④帝王之门上的其中一个刻文。
      ⑤为穆罕默德二世攻下君士坦丁堡后背诵的一段波斯诗歌。
      ⑥出自立花北枝的俳句: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⑦语出《我的名字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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