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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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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闻再次联系我,已经快入秋了,给他改画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问他,他也不说话,想来可能是一直执着于真相,得到结果反而带来了后遗症。我没有再追问他。直等要离开时,小家伙才好似霜打了的茄子:
“尹老师,我要出国了。”
这不是有钱人常有的操作吗?我笑他没出息,他却难过道:
“您还笑,我走了,我哥不是更没有亲人在身边了吗?”
我安慰他:“怎么会呢?不是还有我嘛,放心去,你哥我帮忙照应着。”
他垂头丧气:“我有点后悔,后悔去姨奶奶家。”
“怎么了?”没想到他会因此受到打击,都过去好些天了,怎么还在纠结。
他说:“我没法想象我哥的处境,尹老师,您可千万别抛弃他。”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什么这么丧呀?我为啥要抛弃他?搞得好像我们感情破裂了似的。”
他扭捏了会儿,才说:“我相信您和我哥在一起,不在意他有残疾。可是,可是尹老师,你能做到,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别的人,会像尹老师一样接纳哥哥吗?”
“……”我好像听出了佳闻的言外之意。
他咬咬嘴唇,接着说:“上次,去姨奶奶家,我才知道,哥哥听不见是遗传的……我爸嫌弃他,他回不了我家……就连亲生父亲都不能接受,何况是……”
“佳闻,我明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嘛,晓寅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我家人的事,我们都是大人,一定能处理好,你别担心,放心去留学,将来做了大画家,可不要忘记我和晓寅的辛勤栽培。”
他被逗笑,几句话便好似解开了心结:“怎会呢,尹老师,等我放假回来,请您跟哥哥吃大餐。”
“一言为定!祝你学业有成!车在等了,快回家。”
司机叔叔几次探出头,他却依依不舍道:
“不行,尹老师,我还有件事要说!您先别赶我,我哥他人真的很好!不像看起来的,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想他肯定以为我不记得,但事实不是这样。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几个转校来的恶霸,一直欺负我,我不敢和父母说,是我哥出面替我摆平的。他是个好人,尹老师,您一定要善待他,您一定要善待他!”
我觉得佳闻好像快哭了,于是拍拍他的后背安慰:“唉,我知道了,没事儿的,我会保护他的,我向你保证!”
他抬起眸子,望着我的眼睛,眼神悲伤极了:“再见,尹老师,也替我同哥哥说声‘再见’,他有点儿不待见我。我不想惹他生气。”语毕,迅速扭身钻进车里,分明在关上车门前,埋着头抽泣。
佳闻微信拍了机票给我看,还附带一些出国留学的文件,他走得很仓促,并且离开祖国后,就再没同我联系过。
只是他所说的话,就像一把小刀,划拉开了心头总是隐隐发痛的旧伤。
国庆节小长假前夕,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该和父母谈谈了。带他见父母是迟早的事。与其继续藏着掖着,不如早一点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我怕晓寅知道会有压力,所以就没和他商量。毕竟现在能保护他的就只有我。老妈很早就发现我谈恋爱的蛛丝马迹,如果再让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的处境将会愈加艰难…我不想在事态变得更糟时摊牌,必须做些什么,等待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九月,陆续获奖公示,晓寅再次成为全院的风云人物,那段时间,他拿奖拿到手软,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天赋,同样是学生,怎么偏偏只有他。想到这些奖项都会成为来年奖学金的加分项,我心里安慰,毕竟再优秀也是要恰饭的嘛。
订好火车票,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明媚,秋高气爽。那天没课,许多人已收不住心,有赶着回家的,也有出去玩的,只我俩还在画室画画。作业画到一半,晓寅走到近旁,勾了把椅子,端详画面几秒,竖起拇指。我有些忍俊不禁:
“这是夸我?”
他点点头,挺真诚地比划道:你画画很厉害。
我得意道:“那可不,我是以年级第一的分数考入的,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啦?”
他笑着点头:我知道你。
遂挑挑眉,臭屁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一开学就注意到我啦?”想想当时的自己,确实是带着光环来的。
他略微沉思,比想象中更认真地打手语: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你。
登时想起菜场与他相识的经过,难道是那时候,脸上顿时火烧火燎。
他很温柔,并没拆穿,而是悠闲地靠着椅背,继续打手语道:我们高考时见过面。
我瞪圆了眼睛:“高考?你是说高考吗?”我重复着他的动作确定,他点点头。
“不对,你是在逗我的吧?怎么可能呢…高考的时候…我不记得见过你呀,你那么耀眼,没道理对你毫无印象……”
他看着我冥思苦想的样子,也不卖关子,拍了拍我的胳膊,继续解释:艺考报名时,我排在你后面,中间隔着两个女生,文化考试,我们在同个考场。
我看着他,目瞪口呆,他宠溺地摸摸我的头:你那时候只顾考试,应该没注意到我,不过我记忆力不错。
“我不信,你骗人,那你说说我当时穿什么衣服?什么发型?”
他可能觉得比划出来麻烦,随手捡了张地上的废纸写字:艺考时你穿黑色羽绒服配黑色短裙,扎丸子头,文化考试穿蓝色碎花裙,扎麻花辫。
我没想到他真说得清,看我一脸懵逼,复又手语问:是这样吗?
我抓抓后脑:“忘了,哈哈~”
他皱了皱鼻子,弹了我一个脑崩儿,摆摆手叹气,像是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这笨蛋计较。
我挽住他的胳膊:“你一定那时候就为我美丽的容颜所倾倒,不然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本来只是句玩笑话,没曾想他回答说:注意到你是因为你个子高,笑起来可爱。
看他用手语比划“可爱”这个词,鬼使神差地红了脸。嘛,管他什么时候喜欢我。现在他可是我的正牌男朋友。
晓寅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引起注意:陪我出去走走。
我欣然答应,他实在太忙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拼命努力,一定很累,加之十一小长假我要回家,把他一个人留在学校,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毕竟现在的他还能去哪里呢。
室外微凉,空气清新,我们并行在校园的林荫路,树叶已然开始变黄,我说: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眨眼这学期又快过半。”
自从奶奶去世以后,他没添置过一件新衣,又总是忙,实在没有换洗的衣物,还会穿军训的衣服。比如此刻,迷彩裤已经洗得显旧了,我挺心疼,问起他反而笑着答:不好看吗?
不,我的晓寅穿什么都是好看的,怎会不好看呢?
回想与他相处的时光,如此珍贵而美丽,好怕把实情告诉父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们拆散,作为青春期都鲜少忤逆家人的乖乖女,何时做过这么大胆的决定?我心里没底。
隐隐嗅到来自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香,其实晓寅没有惯用的牌子,也不是那种挑剔的人,都是去超市买最合算的,虽然他时常身无分文,衣物却总保持整洁,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令人踏实安心。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叫了我的名字。
有些惊讶于他的主动,他又叫了两次,气息弱了许多,脸上的神情犹豫不定,我忙问:
“怎么了?突然叫我。”他微微松了口气,正对着我,嘴巴开合:
“在一起,一年,谢谢。”
他嘴唇拉开的形状基本都是准确的,但是发音却很难准确,我也会通过看他发音的口型来判断。他能说好的语句极少,并且由于听障,发声也比普通人吃力,大多数时候,他开口说话都是不自信的,是能够看得出来的不自信,尤其是当他说完话,我不能及时给他反馈,他就立马去打字,此刻便是,我连忙阻拦道:
“晓寅,别,我听懂了。谢我做什么呀?我们一直彼此照应,你对我也很好。”
他看着我,笑了,随后有些害羞地红着脸:
“我,不会说。”
他急匆匆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小包裹递过来。
我疑惑道:“给我?”
他打手语说:是。
抽开粉色的细麻绳,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一个非常精致的小本子。对于经常需要外出写生的美术生来说,这样的本子并不陌生。
“速写本?谢谢你!”我翻转本子到背面,没有任何印刷的痕迹,是手工制作装订的。他急着朝我晃了晃右手,指着本子,隔了几秒,一边比划一边试探着说:
“…唔……开。”
“打开吗?”
他点头:“打开。”
我翻开本子,瞬间愣住。他要送给我的才不是什么速写本!那是他画的一本小像,每一页都是我,明明巴掌大的纸张,却异常精细。里面的我神情各异,那是他眼中的我,是深爱着我的晓寅眼中的我的样子,登时泪眼婆娑:
“这本画册拿去卖,一定能卖不少钱啊!!”
他判断我说的话花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哧哧”笑了起来。看他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又哭又笑的,特别傻,他伸手替我抹眼泪,温柔地将我揽入怀中。
晚上,送我到火车站候车,对着镜头,挽着他的胳膊,用手机拍了一张合影。第一次和他合影,还有点紧张,他不像我那么慌,大大方方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以前我觉得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好看,但其实他笑的时候更好看。我望着照片里彼此的笑容,多希望时光定格,能如此就好了。
躺在卧铺,翻看小像,耳畔传来火车掠过枕木有节律的“嗒嗒”声,他画得真好,如果不是出于真心,又怎会画得如此仔细呢,我一直以为,他当时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利用我的同情心,和我在一起,并不曾喜欢,可是这本小像,他画了很长时间,比我想象的时间要长很多很多,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注意我了……心里甜甜的,就像吃了蜜,熄灯后,便小心翼翼将这礼物收起,放到包包的最里层。
夜里,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想来还是有压力的,隔天清晨,只觉得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刚刚走出车站,老远就看到爸妈在出站口迎接,老妈还朝我挥了挥手,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拖着行李,兴高采烈地冲向他们:
“爸,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没一会儿。你不是告诉我们火车到站的时间了嘛,你妈就催着,今儿没晚点,挺准时。”老爸接过我手中的拉杆箱,“你妈特意起早炖了我昨天钓的鱼!快回去尝尝,新鲜的,比饭店好吃两百倍!”
“嗯嗯!好!我想家里这口好久了,天天吃食堂,都吃厌了。爸,妈,待会儿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老妈被我挽住胳膊,不紧不慢地问:“是不是要介绍你男朋友给我们认识?”
我惊呆了:“呀,您怎么知道!”
她乐得拉开嘴角:“我早知道!有照片吗?快给妈瞧瞧谁家小伙子这么不长眼。”
“唉,妈……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是充话费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