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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收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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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汇昌为人很有一套,自发家后,家里壮大门楣,也不忘提携族里。等他当上族长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整学堂,将族学翻新重修,又重金聘了几个负责有学问的先生,凡是族中学子,或是投奔来的亲戚,具可免费入学,还包中午一顿饭食;第二件事就是添祭田,几年里先后为族里购置了百亩田产,具归到公中,可谓是桩桩件件办得漂亮至极。
可是财产有数,人的贪欲难满。周汇昌一个人挣的银子,填不满所有族人的胃口,更何况,周汇昌是又个极有主意的。往来上门讨银子的亲戚,很快发现,族长家里用的碗都是金银铸的,却每次只肯给他们一、二十两的银子!心里的落差一大,不免出了门后埋怨几句,怨怼的声音多了,这族里对周汇昌的品评也有所转变,他办学堂、置祭田时的鼎盛声望,也渐渐被忽略。
周汇昌是何等人?他少年离家外出闯荡时,什么风浪陷阱没见过。天南海北的路他都闯得开,这族里一些小小的勾蝇龃龉哪里会放在眼里。只是他不在意,却忽略了家中老父母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心里只装着这井口大的一方土地一方人情。明明昨天还亲亲热热的邻里乡亲,今日上门竟是些冷言冷语,明朝暗讽,老人家心理如何能舒服?
老实人只有老实的解决方法。念着当初娃儿五岁的时候,五婶子曾借给家里两斤米的旧情,便推脱不掉她今日上门要给儿子娶媳妇借三百两银子的求讨;念着十年前二伯家给过的几条棉裤情谊,便拒绝不了他盖房子急需的五百两定银。一来二去,周汇昌给二老的那点私房钱就被扒了个干干净净。那些来晚了的人家刚张口,见二老哭着说自己手里实在没银钱了,不禁一张热情的脸就拉了下来,留下几句狗眼看人低的话,带着怒气而去。剩下二老,四目相对,又是傻眼又是难过。
过了许久,这情况才被周汇昌得知,一声长叹下,把二老屋里的丫鬟换了,牙尖嘴利心思也精细,往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不仅再摸不到大把银子,连风凉话也说不过她,渐渐也就不再来往了。
周汇昌只想给老人家安稳的晚年,好好享福,却没发现心结已种在了人心底,酝酿良久,悄无声息的发芽,终于在两年前成熟爆发,给他个措手不及。
周家老太太一夜之间病的不起,不仅噩梦呓语不止,严重时还浑身哆嗦,饮食不进。周汇昌请遍了名医,诊出的脉象俱不相同,这个说心症,那个说癔症,珍贵的汤药灌进去,却总不见气色。渐渐便传出来老太太中邪的说法,周汇昌把有名望的喇嘛道士都请了个遍,法事一场场做下来,老太太时好时不好。有作用时一连三个月都康康健健的,可说失效也快,有时说着说着话,便开始眼神发散胡言乱语,急的周汇昌不知如何才好。
随着老太太的病情,周汇昌近来腿脚也有些不灵便,渐渐有些歇了外出闯荡的心思。这野心淡了,人也有些颓相,有时对镜自照,想想戎马壮年的一生,也是无限唏嘘。他能遇见白菘纯属巧合,周汇昌初见时也没将这女娃子放在心上,直到腿脚上的轻便效果显著,且一个月后仍未退效,这喜悦之情才渐渐溢开。周汇昌立刻停马传信,他冥冥中有种预感,自己的老娘,可能这回真碰到福星了。
白菘一马当先的走在院里,周汇昌在身后半步的距离,随着她看向哪里,便稍加一二语作说明。白菘看着高檐阔瓦的正屋,朱漆彩绘的廊柱,雕梁画栋的风水墙无不精美。地上一块块的青砖,色釉大小无一丝差异,在周老板的口中,也不过区区“尚可”两个字。再对比一路过来,周边亲戚们灰扑破落的普通住宅,嗯,这仇恨值拉的真不亏!
慢慢走近屋内,老太太正躺在炕上,今日倒是精神好一些没太糊涂,但仍是认不清人。白菘就着光仔细看了看她面容,又让丫鬟拉起老太太衣袖,看她腋下三寸,果见一道黑影印在其上。
周汇昌一直观察着白菘的神色,见她只是干看看不说话,忍不住道:“侄女儿可要诊脉?萍儿,将老太太日常的饮食俱跟小娘子说上一说。”那丫鬟点头便要报告,白菘摆摆手止住了她,袖着手慢慢围着屋子绕,眼睛将布局摆设皆看了个遍,缓缓道:“白菘并非医者,不会诊脉开方子。况且,老太太这病也非汤药可治。”
周汇昌闻言面露喜色,“那侄女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可有无法子可解?”
白菘从头上拔下一根雕成短木簪的破邪杵,将短尖正对厅堂坤位,眯着阴眼看了一会,回头对周汇昌笃定的一笑,“若无法子,白菘就不用来这一趟了。”
心里有了底,便驱退开不相干的人,整个正屋只留下了老太太周汇昌母子,以及仗着自己是“内人”死赖着不肯走的石猴。
白菘懒得管他,肉眼凡胎只能看个热闹。反正自己干这行,早晚韩家人要接受。就由石猴先做个见证人,回去给她添油加醋宣传一番,她也能省些唾沫。
取出最大号的桃木笔,沾满朱砂,白菘在院里开始勾阵,六爻八卦处贴上黄符。不多时,以正屋为阵眼的符阵就摆好了。不得不说,周老板做事很靠谱,准备的朱砂都是最上等的,白菘一边勾符一边赞叹,这么好的砂用来勾地阵,真是有如用小叶紫檀做个蹲茅坑用的凳子。可惜啊!
白菘松松膀子,用眼神示意闲杂人等退到阵外,便抽出背后的桃木剑,一挥袖子,气震山河之势插在了坤位上!登时,屋里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白菘手下更快,双手飞快的结印,地上的黄符都随着她的动作噗噗作响。白菘的声音不大,但念出的咒文却仿佛字字掷地有声,直接撞进人的心腔里:“天印卯时,地照坤戊。八方临镜,尽皆避退!何方歹物,魂兮生魇,面吾剑,听吾号令,破!”
随着语声道破,地上所有朱砂好似动了一动,黄纸符有了生命一般直立于地,皆符面正朝阵眼,慢慢离开地面升到半空。白菘拔出头上一根破邪杵,用力挥出,喝到:“出!”破邪杵剑一般飞出去,直接进了屋子!同时所有黄符均向屋中心飞,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渐渐没入屋内脱离了人的视线。随着一声尖锐的诡叫声,非人非兽,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好似刚刚的异象不曾发生。而炕上的老太太,那一直嘶哑不停的叫声也终于消停。
周汇昌机械的挪动步子,惊奇的发现自己能动了,刚才自打白菘设阵时,他的双腿就好似不是自己的,竟一动也不能。他紧揪着的心有些忐忑,问白菘道:“侄女儿,这,如何了?”
白菘擦了擦额上的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秽物已缚,老太太今后可以放心大安了。”
周汇昌全身一个松懈,疲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天知道刚刚听到老太太嘶哑叫喊时,他几次控制不住想要扑过去伤了白菘毁了符阵。可奇怪的是,也未曾见白菘施法,自己和石猴俱是半点不得动弹。如今云过风轻,也觉出了适才的危机。他再关心亲娘,也知道这是治病的好事,又怎会急的起了杀心,想对白菘不善呢?
白菘了然一笑:“困住老太太的,乃是一地缚灵。因着老太太有心结,趁虚而入,吞噬精气。周世伯与母亲血脉相通,关心则乱,是以身上沾染些末的子缚灵,才会被缠住腿脚,行动不便利。如今子缚灵虽早已净去,但母灵此刻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仍可短暂操控子灵宿主,因此世伯或许会被它扰乱心神,也不打紧。”白菘将木剑仔细的收进剑套之中,抬起头毫无芥蒂的道:“如今灵体已困,拘在阵眼之中,世伯可有心思一观?”
石猴咋呼呼的要看,却不敢独自进屋去,白菘一马当先,直接抬脚进屋。屋中一切如旧,可仔细感觉,又好像有些不同。周老太太久卧病在床,屋里总是有些散不尽的浑浊气。周汇昌原本习以为常,可此番一进屋里,竟是莫名的神清气爽,让他心里不禁一怔。再看老太太,气息安详的睡在床上,轻轻打着鼾,仔细看嘴角还有一丝浅笑。看的周汇昌险些鼻头发酸。靠近老太太床头的地下,多了一个由八枚黄纸符围成的圆,正中间插着一枚小小的木杵,圆阵只有石磨盘大小,仔细看会发现,纸符下面还好似压着什么活物,随着呼吸微微的动。
周汇昌和石猴不由自主的远离那个小小的符阵,白菘蹲下,拔下头上的纯银簪,挑起半张黄符,露出里面的一团黑漆的东西,那地缚灵看上去只是一团黑雾,但偏偏这些缥缈无影的黑雾,却被一根小木杵牢牢钉在地上,半点挣脱不得。随着白菘的东戳戳西戳戳,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越来越可怜,最后竟带上了十二分的委屈。听得石猴一阵心酸,忍不住上前半步,想拦住白菘的“酷刑”。
白菘清明的眸子扫了他一眼,石猴登时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退了回去。白菘拍拍腿站起来,“这缚灵都是最会钻空子的,扰人心神乱人心境。老太太常年心里存着事,年纪又大,难免会着了道。往后还是多陪陪老人家,这人情关系,还是靠疏不靠堵啊,越堵越有心结!”她看看周汇昌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笑道:“周世伯如此精明,心中自有沟壑,白菘就不多言了。今儿这物我就净了它,如此您也心安了。”
白菘双手结印,缚灵在她念咒时不住的扭动想要逃窜,可最终还是挣不脱那枚木杵的束缚,最终被白菘一柄银器凿开那木杵顶端,整个灵体被硬拉进木杵,白菘一张黄纸封住口,牢牢封死,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