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一

　　孝景皇帝时，早春，平旦，公主府上的天空还是一片昏昏墨色，府中偏院的奴婢居所已经亮起暗暗灯光。
　　“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孩儿，咱们就得伺候人，别人就能让人伺候。”二姊对镜蹙眉。“少儿，别发牢骚了，快和子夫去练习歌舞。”大姊匆匆绑好头发，打断了二姊的感叹。二姊叹息一声，放下木梳，唤我道：“子夫，走吧。”“哎。”我轻轻答应一声，却撩起麻布帘子，向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睡着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卫青。母亲病重时把他送到了生父郑季的家里，可恨那郑季畜生不如，丝毫不顾骨肉之情，把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当作奴隶使唤。卫青上个月放羊时，有一只羊跑丢了，结果招来郑季的一顿毒打。卫青实在忍受不了，从平阳逃到长安。昨天夜里，当我开门见到他时，半晌都说不出话，我的弟弟，光着脚，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阿姊，这被子真暖和。”卫青高兴的对我说。我愕然，这是公主府里最旧最差的粗布被。“阿姊，这一年我都睡在羊圈里面。”他看着我说道。有泪要从我眼睛里冲出来，我死死忍住。我讨厌自己哭泣。“睡吧，青儿。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冻了。”我将自己的被子也给他盖上。
　　“子夫，快走了。”二姊催道。
　　偏室里，上了年纪的讴者教道：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
　　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⑴
　　我听得十分认真。我喜欢唱歌，也喜欢这些唱词，虽然有很多字我还不认得。
　　“卫子夫，你来唱一遍。”那位年长的讴者命令道。
　　“ 诺。”我细细的唱起来。“云谁之思？美孟姜矣。”这句我懂，唱的格外真切。
　　“ 唱的还不错，但不要忘了多练习。”
　　“诺。”我垂首应道。
　　我和二姊回到我们的屋里时已经月上柳梢头了，但大姊还没有回来。十四岁的大姊因为长的俏丽已经到公主身边去服侍了。她有了一两件丝制的衣服，还有了几只发钗。公主府里恋慕大姊的奴仆不少，甚至来府里作客的一些公侯也愿意付出点什么博大姊一笑。二姊为此很是羡慕，她对着镜子，抚着自己的脸庞问我：“子夫，你说我以后会和大姊一样漂亮。”
　　“会的。”我漫不经心的答道，手里缝着给卫青的衣服。
　　“最好比大姊更漂亮些。我们这样的女子，如果没有美貌简直就没有出路，一辈子给人当奴隶。”二姊有些惆怅的说道。
　　我那时还不懂美貌和出路之间的关系，只是觉得，如果美貌可以让我们姊弟吃饱穿暖，不用挨打受骂的话，那我也要像母亲、像大姊一样美。

　　⑴注：此曲为《桑中》，出自《诗经国风鄘风》，为男女幽会送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