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分别 我此生最悔 ...
-
我回到座位,开始收拾碗筷。
慕琰又吃了一杯酒,道:“你日后便不要再招惹这铁牛哥了,你也知道,你在这里住不长久。”
我知,邵垣腿伤一好,便要回都复命。纵使他不会向祁邝透露我的行踪,然,以祁邝那个多疑的性子,难保不会让人再来彻查一番。毕竟这场剿灭罗刹帮的事情,古怪还是有的。
譬如,为何邵垣坠崖未死?还是伤愈后回都。
前者可用命大形容。
那么后者,在罗刹帮的地盘,怎么就有人发了菩萨心肠,救了这朝廷派去剿杀他们的将军?
所以,邵垣被救,必然是熟人所为。
既是几年前的天牢大火,邵垣有所怀疑,那么精明如祁邝,定然也会怀疑。
这一怀疑,便自然而然就想到,所谓熟人应该就是昔日那些“死掉”的人。
如此一猜想,除了我与慕琰,也没有别的人叫他怀疑了。
我叹:“中原怕是不能呆了,不如你我一路往西,去那西域转上一转,再往西,去大食玩上一玩,尝一尝那葡萄酒,玩一玩那夜光杯。”
慕琰道:“你这提议甚好,须知有你同行,无论去哪儿,我自是不会拒绝。”
他这话,又叫我这老脸一顿臊。
一旁的邵垣半晌都没说话,我见他脸色似是不大好,老半天,他才又对我与慕琰道:“你二人,便不要回来了,好好在异域过日子罢。”
这气氛有些怪,我三人明明还有些时日才会分别,而今邵垣却提前说起了道别的话儿。教我心中难免不平添凄凉。
是夜,我收拾妥当一应厨具茶具,径自去了慕琰的房间。
慕琰因着是肩上受伤,一个人换不来药,我须得帮他。
我拆掉围在外层的纱布时,告诉他,若是疼的紧,便喊出来,我也好下手轻一些。
谁料慕琰虽是点了头,然,就是一声不吭。
我想到那时,我还是长公主,慕琰还是慕小王爷,一日,我与娜依去他府上,见他手上有伤,我自告奋勇给他上药,因着手法不好,没个轻重,差点将他那伤口杵烂,慕琰也没吭一声。
而今慕琰又是这样,我知,我就算是砍掉他这个臂膀,他怕是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喊一个疼字。
然,我下手时,还是比平日轻了许多。
慕琰道:“我听说,那大食女子,出辄鄣面,平日里便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你去了那里,要入乡随俗,到时,可不要觉得无聊。”
我思索片刻,问:“女子鄣面没甚么,男子可也会鄣面?”
我见慕琰摇头,心中踏实了几分:“女子鄣面便鄣面罢,反正我没那爱慕女子的爱好,依我看,是苦了你言帮主了罢!我早听闻那大食女子,高鼻梁、蓝眼睛,漂亮的紧,然,你到了那儿,却只能看那一双眼,岂不无聊?我就不同了,我虽遮面,却有千千万万大食健硕的男儿可观,真是爽哉!”
那慕琰听完这话,竟一把扯过了我正给他缠着的纱布,不叫我帮了……
神情里还透出了愠怒。我颇为不解他这是为何?我刚刚,并未说错什么啊。
我好言劝道:“你如今一只手,怎么缠纱布?”
慕琰呛我:“你便去想你那大食健硕男儿罢,我这里,用不着你帮忙了。”
慕琰这人,脾气阴晴不定,变化的也忒快了点。
然,他既这样说了。
我便也只能如他愿,先行出去,我怕我不出去,再气到他,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可是,我前脚踏出慕琰的房间,后脚便听见慕琰打碎东西的响动。
我透着门缝看了看。
我这一出来,他似乎更气了。
唉,真是捉摸不透你们这些个心口不一的男儿。
我搬着一把小竹椅院子里来看星星。
我种的那四季红开的正好,芳香扑鼻。
时不时的蛐蛐儿声儿,和着两三声蝉鸣,两三声蛙叫,也叫人不觉得烦,只觉得,所谓仲夏啊,就应该是这么个样子。
眼前偶尔飘过一两只萤火虫,我一挥手,抓了个空,便也作罢。
我躺在这小竹椅上昏昏欲睡,有人却给我盖上了一床薄被。
我睁开眼睛,见到邵垣。
邵垣见我睁眼,吓了一跳。
想必,他以为我已经睡了。
他脸上挂着一二分尴尬,道:“虽是大暑的时节,可夜间还是有凉气的,你这样随便一睡,凉气入肺便不好了。”
我道:“我也没大睡,只是小憩片刻,倒是多谢邵将军关心了。”
邵垣也抻了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他说:“你每每叫我邵将军,我便知,你真的是不大想再见我们了。”
我笑道:“邵将军多心了,以前的衡阳长公主,也没少叫你邵将军罢。”
我见邵垣,眉眼虽舒,却郁结着无限心事,他道:“衡阳叫我邵将军,总是七分玩味,三分故意,总教我觉得,下一刻,她便要生出什么好玩儿的事来与我闹上一闹,不似于姑娘,这般较真又刻意。”
“额……。”我一时无语,尴尬的笑了一笑。
“我们这一别,大概就今生不复见了罢?”邵垣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我。
“应该是罢。”
“能在临别之时再见于姑娘一面,我也便无憾了。”
听邵垣如是说,我便想起,我其实也是有一些话要嘱咐他的。
我知,几年前我在天牢那么一死,大抵是在邵垣与柳相心中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了。
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对我念念不忘。
我倒也没有想过成为他们的梦魇,叫他们心魔在胸,日日煎熬。
我这些日子与故人相见。
倒是从柳相与邵垣身上见到了几分悔意。
按说,他们对我做出了那等叫我不忿的事,那心魔折磨他们一时三刻也是应该。
若日日折磨,也大可不必。
毕竟,有心魔就表明他们心中尚有我,有我就表示他们还在惦记我。
可我却并不怎么希望,被他们惦记。
我于是道:“而今你未娶,柳相也未娶,想来你们都是有情之人,虽说我大齐对于好男风这种事,并没有开化到兼而容之,然,只要不拿到台面子上来,谁还会追着你们喊,断袖之风不可取。你们皆是祁邝身边的有功之人,祁邝既知你二人有情,定然也会成全,虽没有三媒六聘,然则,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此一生也是件乐事,我虽年轻时对柳相做过轻薄之事,又与你有过拜堂之实,可是,你也知,轻薄之事皆因我少不更事,鲁莽行之;拜堂之实也不过是你的权宜之计,都算不得数,而今,我是于三姑,与柳相和你便更没什么瓜葛,你二人便也放下心魔,过自己的小日子罢。”末了,我又补一句:“你这人向来得理不饶人,一张嘴巴毒的很,日后对柳相,可千万别向对我一样,揪着了错处便数落个半天。”
我见邵垣起初是在平静如水的望着我。
继而神情融了几分惊讶。
再而生出了几分不可置信。
末了竟是那浓浓的化不开的,有点苦涩的……笑。
我猜,他定是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这么豁达的时候。
叫他们放下心魔,快乐的做对男男鸳鸯。
他说:“你倒是大度。”
我笑:“那是自然。”
他又说:“你替我与柳相想的这般完美,可曾问过柳相的意思?问过他愿不愿意与我过小日子?”
这应该不用问罢。
毕竟我一直觉得,柳相对于邵垣的用情。
可比邵垣对柳相的用情,还要多一些的。
你看,他那样一个正经人,都能为了邵垣去斗蛐蛐儿。
还能成为个中翘楚,成为二爷。
我于是甚是自信的道:“柳相自然愿意。”
我见那邵垣冷笑一声,他反问我:“你可知我这么多年不能安稳度日是为了什么?”
这……
除了与柳相依然不能双宿双飞。
便是对我有那么一点悔意了罢。
我这个人,向来有那么一点菩萨心肠,我于是安慰他:“前尘旧事,便都是过往云烟,我既放下,你便也放下罢。”
然,我听见邵垣道:“我此生最悔,怕是放不下了罢。”他说:“我最悔不该在四年前的六月初八,将一把刀横在我妻子的颈上,自那之后,我与她有了不虞之隙,落得个死生不复相见的田地,你说,这教我如何不悔?如何放下?”
一轮夏月照风亭,几处凉风吹冷面。
四年前的六月初八,长公主慕衡阳大婚。
她的夫君不爱她,把刀放在了她的脖颈上。
自那后,她成了另一个姑娘,过上了另一番日子。
——————————————————————————————————————————
邵垣的腿伤渐现痊愈之势,慕琰的剑伤也大好。
我们都在做着就此别过的打算。
我因着与野菜屯儿的父老都太熟悉,我知,我若是告知他们我将离开这里,再不归来。难免又是一场离愁别绪。
于是我决定再来一个无故失踪。
大不了,我又被龙王爷的三太子看上,被请进龙宫做了那龙娘娘。
我没什么细软可收拾,弄来弄去也就一个小包裹,慕琰早已经背在了肩上。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时,我们三人动身离开。
我和慕琰是要向西行的,邵垣与我们恰恰相反,他向东南,一路回都。
我们在分叉口挥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