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枯槁录》当泣悲歌

3、第二章·来时遍山红叶

　　祁宴拖着一路的追兵和一身没有处理过的伤口，跌跌撞撞不知走到了哪座山下，这山山
　　脚便有崎岖不平的小道和分岔，好容易摆脱了还呐喊着“快找”的不知谁家弟子，他才坐在杂草和树丛里抬头看过去。就见这山高耸入云，伸入云层的部分已经消失不见。
　　他裹紧身上脏兮兮的、勉强能看出一点白色的衣裳，又抚了抚背上的拂尘，伸手拨开眼前的草丛。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吓了一跳。
　　地上躺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狐狸，四足却洁白如同踏雪。九条尾巴大而蓬松，散开铺满了泥泞的土地。但仔细看才发现它的毛发被流出的血液黏在一起，右后脚不自然地弯曲着，眼睛也紧紧闭着，显得更加狼狈。
　　祁宴数了数它的尾巴，心中有了计较，便凑过去蹲下，刚伸手想试试这只昏迷过去的狐狸的鼻息，就见它晃了晃长长的鼻吻，皱了皱鼻子，然后睁开了眼睛。
　　祁宴伸出的手顿时僵在了半路。
　　九尾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它看向祁宴时还尚有一丝迷茫，落魄的道士顺势将手收回来撑在下巴上，笑眯眯地跟它打招呼：“你好，幸会。”
　　巨兽回过神来呲了呲牙，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给他一口。祁宴急忙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表明自己的无害，就着这个动作他才看到这头巨大的猛兽不止毛发上有血迹，它踏雪的四爪血肉模糊，被划拉出的长而狰狞的伤口里还插着细小的树枝。
　　就在这时，从狐狸蓬松的黑毛里钻出一只小狐狸，更加奇异的是，这两只狐狸的毛色正好相反。大狐狸四足踏雪，小狐狸却唯有足尖宛如凝墨一般的黑。祁宴盯着看了一会儿，居然笑出了声。
　　晏流憩：“……”
　　他把晏簇叼开，自己变作人形。没有了毛发的掩护，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便更加明显。晏流憩看向这个年轻的道士，正逢他抬眼望过来，祁宴笑着摆了摆手，道：“抱歉抱歉，在下并无恶意，不过足下这是……”他小心地挑了个措辞，“踩滑了从山上掉下来了么？”
　　晏流憩却并不回答，只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祁宴得不到回答也不在意，他好像对自己面前这头巨兽变作的少年特别感兴趣，因此也特别有耐心。他抱着手臂笑着跟晏流憩对视，“我叫祁宴，足下不必惊慌，我的确并无恶意。不过……”他伸头看了看，“足下看起来伤的不轻呀？”
　　祁宴把背后的拂尘拿下来抱在怀里，硬是把自己扮成云游的道士的模样，像是要拐卖儿童：“不知足下姓名，可愿随我去城里医治？”
　　晏流憩看在眼里。这个大概还未弱冠的道士穿着一身破落的道服，鬓发从束发的道冠里散下几缕，脸蛋意外的清瘦。他有一双干净的眸子，如同寒冬腊月终年不化冰的湖水。此刻如同一轮弯月似的看过来，温和得像是皎白的月光。
　　他想要自己干嘛呢？晏流憩想，但小道士眼里的关切作不得假，于是弯腰拎起亲妹搁在肩膀上，一身黑袍的少年眉目狭长，脸颊上有几道深深的伤口，手掌和裸露在外的双脚跟狐型时一样伤口狰狞。
　　小狐狸愤怒地叫了一声，伸出前爪拍了拍晏流憩的脑袋，明显是在斥责兄长太过胡来。他便不敢再动弹，弯了弯唇角，自眉梢露出了几分笑意来：“在下晏流憩，是被青丘赶出门外的世子；这是家妹晏簇。”他耸了耸右肩，晏簇正趴在上面。“看道长的样子，似乎也是知情者？”
　　祁宴有些尴尬：“是。不过只是家父闲聊时所说，我本来也只当作传说听听，不曾想世子如此俊朗……”他说到这里止了话头，虽然极力遮掩，晏流憩还是从他紧皱的眉头和抿着的唇角看出他有些难过，但这些难过不等他看清便转瞬即逝了。
　　道士看见他四肢的伤口，似乎有点儿难以忍受地呲了呲牙，问了他一句“不疼吗？”就让他原地坐下，自己也撩开道服下摆与袖口蹲下来，伸着细长的手指仔细地将刺在又长又深的伤口里的树枝轻柔地拣出来。
　　祁宴用的力气很小，拣枝丫出来时的幅度也不大，除了拔出来那一瞬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之外，晏流憩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祁宴拍拍他的胳膊：“伸手。”
　　晏流憩乖乖地将手掌向上翻到祁宴面前，小道士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拣刺儿，晏流憩就认真地打量他。
　　他似乎受了很多苦，他因为挽起袖口而露出的手臂上有青紫和磕破的痕迹，道袍上甚至还沾染了血迹。但他又不是吃苦到大的。从道冠的制作到道袍的质地来看，这人都是个打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只是不知道为何要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跑到招摇山下，还撞见了自己。
　　不会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玩的吧，那我可就捡了个大麻烦了。
　　晏流憩还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就听见祁宴喊了他一声，“晏兄？”晏流憩这才回神看过去，祁宴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的手掌，“没有东西包扎，这可糟糕了……”
　　晏流憩刚想说“无碍放几天它自个儿就好了”，却见祁宴利落地动手撕了自己的衣裳下摆，将他的手掌和双脚包扎好，方才松口气似的盘腿坐下，开头嘱咐他，“晏兄，咱们去城里找到大夫之前，再痒可都不能挠。”
　　晏流憩简直想翻个白眼给他——你难道以为我是山猫吗？想想对方是出于好意还是忍住了，只开口问道：“咱们几时走？”不等祁宴回答便自顾自地接下去，“这道儿尽头有个山洞，不如阿宴先同我们住几天再进城也不迟？”
　　小道士拢了拢袖口，刚答应了，又听见这只自来熟的狐狸说，“阿宴叫我流憩便好，‘晏兄’多生分，哪能比得上直呼其名亲密呢？”
　　祁宴听他这么说，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放松的笑容。他靠过去将晏流憩的一只手绕到自己肩膀上抗住，一边回答：“是是，我明白了。”
　　两人站起来，由晏簇引路沿着招摇山脚慢慢地走了不远，祁宴刚听到有小溪的流水声，晏流憩便在他耳旁悄声道：“到了。”说完一步一拐地走到山壁边上敲了两下，似乎找准了地方，于是用力地轰出一拳。
　　那些岩石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一块一块龟裂开来，露出了里头一排帘子似的藤蔓。小狐狸兴奋地叫了两声，后腿一蹬跳了进去。这仿佛根本不只是个山洞，说它是结界更为恰当。
　　祁宴目瞪口呆。
　　九尾狐朝他招招手，见他惊讶愣住的样子，眯起眼睛嘲笑他，“吓傻了？”晏流憩手一撑翻了过去撩开藤蔓，冲祁宴歪歪脑袋，“还愣着干嘛？进来。”
　　祁宴这才如梦方醒般“噢”了一声，笨手笨脚地翻了进去。
　　里头像真正的秘境似的别有洞天。
　　阳光被藤蔓挡了一部分在外面，剩下的如同金子般洒在地上，凉爽又舒适。晏簇早就拖着尾巴撒欢儿地在地上打滚，将雪白的背毛搞得全是灰尘和泥土。
　　山洞中间摆着一张极矮的石桌，四周也没有可以当作凳子的东西，想来是席地而坐。晏流憩招呼祁宴同自己一块儿坐下，将右腿弯曲细细地观察了会儿，接着伸手毫不留情地在脚踝处掰了一下。
　　祁宴看着都替他疼。然而晏流憩却不以为意，他正了骨后就想去翻看祁宴的伤势，“有没有受过伤？”
　　未弱冠的小道士原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晏流憩缠着绷带的双手已经拉开自己的衣领，方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躲开：“来时受过些小伤，不过并无大碍，不必在意。”
　　晏流憩觉得他现在的反应和之前温和镇定的模样不同，十分有趣，却也不再上前，只将自己的衣襟敞开，露出里头胸膛上经年累月的旧伤疤。
　　祁宴看见了，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解地问他：“难道民间传说都是真的吗？狐王……当真如同话本里那样，独宠侧妃与庶女？”
　　晏流憩闻言笑了两声，却并不正面回答他，只是说：“说书人讲的东西，可不一定都是假的。”祁宴瞧他表情嘲讽，不知想到了什么，便不再多说话，伸出手去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
　　入夜，从藤蔓外传来一阵嘈杂，看起来是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将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吵闹声里，隐约听到有谁高喊了一嗓子，“快找！”
　　祁宴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些声音曾经让祁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梦里依稀有沾满了血迹的长剑挑开眼前趴伏在他前头的□□。他惊恐地又往后缩了缩，所幸就在剑尖快要刺上他时，似乎有人喊了一声集合，于是持剑者顿住脚步，转身走远了。
　　这个画面成了祁宴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使他哪怕光听到相似的声音都睡不安稳。
　　也许是祁宴的身体抖得太过明显，晏流憩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他：“怎么了？”
　　祁宴满头满脸的冷汗，却仍旧艰难地冲晏流憩扯了扯嘴角道：“我无事。可是吵到你了？真是抱歉……”
　　晏流憩看他这样，忍不住靠过去揽住小道士的肩膀将对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有什么可抱歉的？”怀里的身躯在盛夏的夜里竟然有些寒冷，并且瑟瑟发抖，晏流憩不由问道，“病了？怎么这么冷？”
　　祁宴只是垂首摇头，牙齿有些打颤，明显抖得说不上话来。
　　但晏流憩何其聪明，他联想到之前从结界外头经过的那群举着火把的人，恍然大悟，干脆将祁宴揽得更紧些，在他耳旁用低沉的笑音安慰道：“阿宴放心吧，这结界就是为了躲开狐王，除非他本人亲自来了，否则是打不开的，旁人甚至看不到这个山洞。”
　　祁宴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惊魂未定地看了狐族前世子一眼，见他一脸轻松惬意，才放下心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真诚地道谢：“多谢了，流憩。”
　　“客气。”晏流憩感到怀中的小道士因为明显松懈下来而变得更加好抱的手感，便有点不想放开。
　　他从来都是随性的人，于是将原本想要放开祁宴的手臂又重新收紧，甚至侧过头将下巴搁在了对方的肩上，低叹着对他说：“睡吧。”自己就这么闭上了眼。
　　而祁宴，自梦中惊醒到被晏流憩抱住肩膀揽到自己身边都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任性的狐族世子把脑袋凑过来，他才反应过来：因为这个动作，他几乎整个人都被晏流憩抱在怀里。
　　这个动作虽然由两个男人做起来有些别扭，但实在暖和，他又太过疲惫，祁宴便不再想着要挣开，而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跟晏流憩头靠着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