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69、第 69 章 飞舟撕

　　飞舟撕裂云层，将天枢城的喧嚣与阴谋远远甩在身后，向着南方那片更加神秘、原始的土地疾驰。

　　船舱内，气氛却不如外界那般开阔，反而带着一丝凝滞的沉重。

　　碧落仙君 silent 地盘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鬓角那几缕霜白刺目地提醒着之前禁术的代价。他的气息比离开荒山时平稳了些许，但距离痊愈依旧遥远，那化神道则造成的本源之伤，如同附骨之蛆，难以根除。

　　洛青 silent 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龙骧”玉佩。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他的温度与牵挂，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前路的凶险与肩头的责任。

　　南疆，十万大山，巫蛊之源。那里是连各大宗门都轻易不愿涉足的禁忌之地，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诡异的法则。

　　数日后，下方地貌逐渐变化。平坦的原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继而化作连绵不绝、云雾缭绕的巍峨群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潮湿的气息。偶尔能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风格奇异的寨落，竹楼吊脚，色彩斑斓，却带着一种排外的沉寂。

　　根据商队提供的路线图，他们需要先抵达位于南疆外围的最后一个大型散修聚集点——“千虫坊市”，在那里与商队汇合，然后才能深入大山。

　　飞舟在距离千虫坊市百里之外的一处山谷降落。再次改换装束，碧落仙君依旧以法术模糊了面容，只是那身冰蓝道袍换成了更不起眼的深灰色。洛青也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南疆风格劲装，将“烬”剑用布裹好，看上去与那些往来冒险的散修女侠并无二致。

　　步行入坊市，眼前的景象与天枢城又是截然不同。

　　坊市建立在一片巨大的山谷之中，依托着一条浑浊汹涌的河流。建筑多是竹木结构，简陋却带着异域风情。街道上熙熙攘攘，修士数量似乎不如天枢城多，但气息却更加彪悍、诡异。随处可见身背虫篓、腰挂毒囊的蛊师，以及一些驱使着毒蛇猛兽的驭兽修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毒虫腥气、草药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交易的内容也更加光怪陆离：活生生的毒虫毒蛊、浸泡在药液中的奇异器官、颜色诡异的矿石、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印在罐子里的、不断扭曲的阴影状生物。

　　碧落仙君带着洛青， silent 地在人群中穿行，目标明确地走向坊市深处一家挂着“百足”招牌的、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客栈。这里便是与商队约定汇合的地点。

　　客栈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种陈年木材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怪味。掌柜是一个干瘦黝黑、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正用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剔着一只毒蝎的尾针。

　　碧落仙君上前，递过信物，报了商队预留的暗号。

　　掌柜抬起眼皮，打量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在气息内敛却依旧难掩不凡的碧落仙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道：“黑云商队？他们三日前就到了，不过昨日一早便先进山了，说是发现了一条新矿脉的线索，等不及了。留下话，让你们到了自行进山去‘黑风坳’汇合。”

　　先进山了？碧落仙君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这与他得到的计划不符。

　　“黑风坳在何处？”他声音平淡。

　　掌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可不好找，在毒瘴林深处哩。不过嘛……老夫这里有一份精细地图，只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碧落仙君 silent 地抛过去五块中品灵石。

　　掌柜喜笑颜开，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粗糙却标注着许多奇异符号的地图递过来。

　　接过地图，碧落仙君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掌柜可知，近日坊市可有什么异常？或有什么陌生面孔打听关于……古老遗迹之类的事情？”

　　掌柜闻言，剔蝎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客人倒是问着了……最近这山里，确实不太平。好几拨人都在打听‘巫祖神庙’的事儿，闹得挺凶，还死了不少人哩……听说，都是些外面来的硬茬子，手段狠得很。”

　　巫祖神庙？碧落仙君与洛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他们从幽冥殿长老神魂中搜出的零碎信息——“寻找失落神殿中的钥匙”，似乎能对应上。

　　“可知是哪些势力？”碧落仙君追问。

　　掌柜摇摇头，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这可不敢乱说……那些人，惹不起，惹不起哦……”

　　碧落仙君不再多问，带着洛青转身离开客栈。

　　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他展开那兽皮地图。地图绘制得十分粗糙，许多区域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危险的标记，那“黑风坳”更是位于地图边缘，紧挨着一片标注着骷髅头的大片空白区域。

　　“商队提前进山，恐有蹊跷。”碧落仙君声音低沉，“这黑风坳的位置，也过于靠近南疆深处了。”

　　“那我们……”洛青看向他。

　　“地图未必为真，但方向或许无误。”碧落仙君收起地图，目光锐利地扫向坊市深处那些气息诡异的修士，“既然多方势力都在寻找那神庙，或许……我们可以‘借’一下他们的路。”

　　他带着洛青，并未立刻出坊市进山，反而是在坊市内那些售卖情报、雇佣人手的摊位前 silent 徘徊，看似漫无目的，实则以其强大的神念，无声无息地捕捉、筛选着流动的讯息。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支正准备出发的队伍。

　　这支队伍约莫十余人，成员混杂，有身穿中原服饰的修士，也有几个皮肤黝黑、纹着诡异刺青的南疆本地向导。为首的是一个气息阴沉、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金丹后期修士。他们正在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次提及“神庙”、“祭坛”、“钥匙”等字眼，且似乎掌握着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跟上他们。”碧落仙君低声道。

　　两人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尾随在这支队伍之后，借着茂密丛林的掩护，远远吊着。

　　进入深山，环境瞬间变得恶劣起来。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潮湿闷热，厚厚的落叶下隐藏着沼泽与毒虫。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五彩斑斓的毒瘴，吸入口鼻便令人头晕目眩。更不时有各种诡异的毒虫猛兽从阴影中发动袭击，防不胜防。

　　前方那支队伍显然经验丰富，应对得颇为从容，各种解毒丹、避瘴符、驱虫粉层出不穷，选择的路径也确实避开了许多 visible 的危险区域。

　　碧落仙君与洛青远远跟着，省去了许多麻烦，但也需时刻警惕。

　　然而，随着越来越深入，洛青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神魂深处的归墟烙印，又开始隐隐传来悸动！这一次，并非针对某个特定物品，而是仿佛与这片古老 land 本身弥漫的一种深沉、晦暗的意蕴产生了共鸣！

　　越往深处，这种共鸣感就越强。仿佛这片南疆大地之下，沉睡着某种与归墟同源的、极其古老而庞大的存在。

　　她的“星烬之力”运转也变得更加顺畅，甚至能自发地吸收炼化空气中那稀薄却精纯的阴寒死寂之气，但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烦躁与悸动也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仙君，”她忍不住低声问道，“您可感觉到……这片土地有些异常？”

　　碧落仙君 silent 片刻，微微颔首：“南疆自古神秘，传说其地脉深处，镇压着上古凶物，亦与幽冥相连。你的感应……或许并非错觉。紧守心神，勿被外力所侵。”

　　洛青心中一凛，连忙凝神静气。

　　又前行了半日，前方队伍忽然在一片布满巨大蕨类植物的山谷中停了下来，似乎发生了争执。

　　两人悄然靠近，藏身于一块巨石之后。

　　只听那刀疤脸首领正对着一个南疆向导厉声喝问：“你确定是这条路？！这哪里像有神庙的样子？！要是敢骗我们，老子把你喂蛊虫！”

　　那向导吓得瑟瑟发抖，指着山谷深处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用生硬的官话道：“……没错……祖辈……传下的图……就是这里……雾里……有……有石头圈子……是……是祭坛……”

　　众人看向那片浓雾，雾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寂静无声，却让人莫名心悸。

　　“妈的，进去看看！”刀疤脸犹豫片刻，还是咬牙下令。他率先打出一道法诀，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踏入雾中，其余人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身影没入浓雾的瞬间——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骤然从雾中传出！紧接着是法术剧烈的爆炸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的窸窣声！

　　浓雾剧烈翻滚，隐约可见人影疯狂挣扎，然后迅速被拖入深处，声音戛然而止！

　　短短数息之间，一支十余人的队伍，竟全军覆没，再无生息！

　　浓雾再次恢复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巨石之后，洛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碧落仙君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死亡浓雾，以及山谷周围的环境。

　　“不是天然形成的雾瘴。”他冷声道，“是人为布置的阵法，混合了极强的幻术与……蛊毒。那向导，要么是诱饵，要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

　　他话音未落，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没能逃过他感知的弓弦震动声！

　　嗤！

　　一支通体漆黑、箭簇闪烁着幽绿毒芒的冷箭，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并非射向他们，而是射向了山谷另一侧的一片灌木丛！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灌木丛一阵晃动，一道纤细的黑影踉跄着从中跌出，肩头赫然插着那支毒箭！

　　那是一个穿着南疆服饰、脸上涂抹着彩色油彩的少女！她似乎原本也潜伏在附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暴露了行踪！

　　几乎同时，数个方向都响起了破空声与厉喝！

　　“抓住她！别让那巫女跑了！”

　　“她肯定知道进神庙的真正路径！”

　　显然，还有另一批人马早就埋伏在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那放冷箭之人，心思歹毒，故意射伤那巫女，既暴露了她，也想借刀杀人，或者搅混局面！

　　那受伤的巫女又惊又怒，咬牙拔出毒箭，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竟是诡异的墨绿色！她猛地吹响一个挂在颈间的骨哨！

　　呜——！

　　尖锐诡异的哨声响起！

　　四周山林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毒虫蛇蚁如同潮水般涌出，扑向那些现身的伏击者！

　　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而那巫女则趁机捂着伤口，向着山谷深处、那片死亡浓雾的方向仓皇逃去！

　　碧落仙君眼中光芒一闪！

　　“跟上她！她或许真有路径！”

　　他一把拉住洛青，两人如同鬼魅般掠出，避开混乱的战团，紧追那受伤的巫女而去！

　　那巫女身法诡异，对地形极为熟悉，即便受伤，也在林中穿梭自如。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回头瞥见碧落仙君与洛青并非之前那两批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却并未攻击，反而速度更快了几分。

　　她并未直接闯入那片死亡浓雾，而是沿着雾区边缘，绕向一处毫不起眼的、布满了藤蔓的峭壁。

　　就在她即将到达峭壁时，斜刺里猛地斩出一道凌厉的刀芒！一名埋伏在此的修士狞笑着扑出！

　　巫女脸色惨白，眼看避无可避——

　　一道暗蓝色的剑芒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偏了那道刀芒！

　　是洛青出手了！

　　那修士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碧落仙君已然出现在他身侧，一指點出，那修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巫女惊魂未定地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更加复杂，却不再犹豫，猛地伸手在峭壁某处一按！

　　咔嚓！

　　峭壁竟 silent 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漆黑幽深的甬道！浓郁得化不开的古老气息与阴冷死寂之意，从中扑面而来！

　　那巫女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碧落仙君与洛青紧随其后！

　　就在缝隙即将闭合的瞬间，碧落仙君反手一挥，一道星辰剑意打入外侧岩壁，留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

　　缝隙彻底闭合，将外界的混乱与厮杀彻底隔绝。

　　甬道内一片漆黑，唯有那巫女颈间一枚发光的虫卵，散发出微弱的、绿油油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

　　她 silent 地在前面带路，脚步急促，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墨绿色的血液。

　　碧落仙君与洛青 silent 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这甬道似乎通往山腹深处，墙壁光滑，刻满了与彼岸舟和“烬墟生灭诀”册子上同源的古老壁画与符文，只是风格更加粗犷、原始。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之意越来越浓，与洛青体内的归墟烙印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

　　走出甬道，眼前景象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神庙内部，而是一个巨大的、位于山腹之中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座由黑色巨石垒成的、简陋却宏大的祭坛。祭坛周围，矗立着十二尊面目模糊、却散发着苍凉气息的石像。

　　而祭坛的正中心，并非供奉着什么神像，而是悬浮着一口巨大的、布满了锈迹与裂纹的青铜古棺！

　　棺椁 silent 悬浮，缓缓自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与威严！

　　那受伤的巫女走到祭坛前，猛地跪伏下去，对着那青铜古棺，用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激动而虔诚地祈祷着什么，语气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洛青神魂深处的归墟烙印，此刻躁动到了极点！仿佛那棺椁之中，有着它极度渴望、又极度畏惧的东西！

　　她甚至能感觉到，“烬”剑也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碧落仙君的目光也彻底凝固在那青铜古棺之上，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震惊！

　　“这是……？”洛青忍不住低声问道。

　　碧落仙君 silent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葬天棺……传说中……埋葬着上古巫祖，乃至……更古老纪元的……寂灭之躯……它竟然……真的存在……”

　　而就在这时，那一直跪地祈祷的巫女，忽然停止了吟唱，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她脸上的惊惧与痛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平静。她肩头那墨绿色的伤口，竟不知何时停止了流血，反而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她看着碧落仙君与洛青，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脆，反而变得沙哑而重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外来者……欢迎来到……归墟之眼……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