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20、故墟烬 踏出云渺宗

　　踏出云渺宗山门的瞬间，裹挟着尘沙与草木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洛青拉低兜帽，灰白的视野里，远山与荒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她沿着记忆中被岁月模糊的小径疾行，那枚覆于脸上的冰蓝面具隔绝了外界探查，也隔绝了她内心翻涌的惊涛。

　　栖凤宫旧址位于云渺宗势力范围的边缘，曾是钟灵毓秀之地，如今三千年过去，早已沦为一片被修士们刻意遗忘的废墟，传闻中怨灵不散，煞气盘踞。

　　越靠近那片土地，洛青袖中的“红饵”草叶便越是躁动不安，叶片上残存的暗红脉络灼灼发烫，仿佛与远方某种同源的力量产生了共鸣。是玉珏？还是……这片土地上浸透的血与恨？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灰白的视野里，开始零星出现断裂的石柱、倾颓的殿基，上面爬满了深灰色的藤蔓与苔藓。

　　到了。

　　她站在一座荒芜的山岗上，向下望去。

　　曾经巍峨壮丽的栖凤宫，如今只剩下一片蔓延无际的、焦黑与灰白交织的残骸。巨大的地基轮廓依稀可辨，如同巨兽死后的森森白骨，裸露在天地之间。焦土之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

　　即便眼前只有灰白，洛青也能“看”到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每一块碎石中的绝望与怨戾。那是她的国，她的家，她所有爱与痛的起点与终点。

　　喉头涌上强烈的哽咽，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悲恸，早在三千年前的忘川里，就被浸泡成了凝固的血痂和冰冷的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废墟。根据星穹血鉴映照的景象，那处藏有玉珏的洞穴入口，应该就在昔日皇家禁苑的区域。

　　她小心翼翼地潜入废墟，如同幽灵般在巨大的残垣断壁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往事之上，触目所及，皆是疮痍。

　　偶尔，她能感知到一些极其微弱的神念扫过废墟，来自不同的方向，带着窥探与戒备。是邬涯的人？还是其他对栖凤宫秘宝藏有贪念的势力？她屏息凝神，借助面具和废墟复杂的地形巧妙避开。

　　越往禁苑深处，空气中的煞气越重，甚至开始凝聚成淡淡的、灰黑色的雾霭，阻碍着视线和灵识。寻常修士至此，定然心神不宁，修为受阻。但洛青却发现，自己神魂深处那被忘川浸染的“魂腥”，以及袖中躁动的“红饵”，反而与这股煞气隐隐相融，让她在此地如鱼得水，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终于，她在一处半塌的假山乱石中，找到了那个被掩埋了近半的洞口。洞口幽深，向下延伸，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与星穹血鉴中看到的景象一般无二。

　　就是这里！

　　洛青心中一阵激动，正欲上前——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骤然从侧后方袭来！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她！

　　洛青脸色一变，身形猛地向旁一滚！

　　嗤嗤嗤！

　　几枚闪烁着幽绿毒芒的短钉深深嵌入她刚才所立之地，腐蚀得岩石滋滋作响。

　　“果然来了。”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三个身着黑衣、面戴獠牙鬼面的人从废墟阴影中走出，呈品字形将她包围。为首那人手中把玩着更多的毒钉，眼神戏谑而残忍，“长老果然神机妙算，知你必会自投罗网。”

　　是邬涯的人！他们早就埋伏于此！

　　洛青心沉谷底。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修为皆不弱，至少是金丹中期以上！她如今这具身体修为低微，全靠神魂特殊和引魂草硬撑，正面抗衡绝无胜算！

　　“乖乖交出从星坠崖带出来的东西，或许能留你个全尸。”为首黑衣人逼近一步，威压如山般压下。

　　洛青咬紧牙关，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硬拼不行，只能智取！她目光飞快扫过周围环境，最终定格在那幽深的洞穴入口。

　　赌一把！

　　她猛地抬手，作势要向怀中掏取什么，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瞬间，脚下却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洞穴入口！

　　“想逃？拦住她！”黑衣人厉喝，毒钉与法术光芒再次亮起，轰向洛青后背！

　　洛青不管不顾，将所有微薄灵力灌注于双腿，速度飙升！

　　噗！

　　一枚毒钉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出一溜血花，剧痛传来。更有一道火球术在她身后炸开，气浪将她狠狠推向前方！

　　“呃！”她闷哼一声，借着这股推力，整个人踉跄着跌入了那漆黑的洞穴之中！

　　身后传来黑衣人愤怒的吼声，但他们似乎对洞穴有所忌惮，并未立刻追入，只在洞口徘徊咒骂。

　　洛滚落进黑暗，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咳出一口鲜血。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毒气正在缓慢蔓延。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挣扎着爬起，警惕地望向洞穴深处。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洞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积水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灰白的视觉反而发挥出作用，能勉强看清洞内大致的轮廓——怪石嶙峋，通道曲折向下。

　　她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住手臂伤口，暂时压制毒气。然后，她循着记忆中星穹血鉴的画面，以及那冥冥中越来越清晰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摸索前进。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发浓重，但另一种温润、安宁、却又带着淡淡哀伤的气息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玉珏！栖梧玉珏！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挂下无数灰白色的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滴落，在下方的寒潭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而寒潭中央，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上，一枚残缺的玉佩正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温白光晕。

　　那光晕，在她一片灰白的视野里，是如此圣洁，如此独一无二，仿佛黑暗中最温柔的救赎。

　　栖梧玉珏！

　　历经三千年颠沛流离，踏过忘川生死，她终于再次见到了故国的至宝！

　　泪水终于冲破了禁锢，模糊了她灰白的视线。她一步步，如同朝圣般，走向那寒潭，走向那抹温暖的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润光晕的刹那——

　　“嗡……”

　　玉珏忽然轻轻一颤，发出的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骤然转变成一种……凄艳的血色！

　　同时，一段破碎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女子残音，猛地刺入洛青的识海：

　　“青……儿……快……走……陷阱……玉珏是……饵……”

　　那声音……是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