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七年 ...
-
001 七年
初冬，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上滴落些许檐角垂下的冰棱，砸在板上，水声在静谧的院落里有些突兀。
“吱呀——”朱漆门从里打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从里走出。
“周夫子，出门去啊？”不远处摆摊卖馄饨的沈大娘见青衣男子开门，向男子打招呼。
男子没有应声，将门锁好后，朝馄饨摊的方向欠身，唇角漾起些微弧度，“沈大娘早。”
这一开口，整条街便活泛起来了。
茶店老板正擦拭着木桌，听见温润的嗓音，手中布巾一顿。他直起腰来，顺势便拱了拱手：“周夫子，今日天光好。正巧，这几日店里来了位说书先生，说是打东临州那边来的，讲的本子新鲜。得空时，可让宋娘子来坐坐，听听书。”
男子驻足回礼，“多承王老板记挂。”他声音里含着笑意，如春风拂过，“只是今日已与娘子说定，要同往岳家拜望。说书先生的好本事，只得改日再领教了。”
茶棚旁卖菜的李大爷瞧见男子从摊前走过，咧嘴一笑：“周夫子，上回托您给写俺家闺女的信，俺闺女这月给俺回信，能否拜托夫子读给俺。”枯瘦的手有些颤，却掏得郑重。粗布衣里摸出来的信封边缘已磨起了毛边，瞧着像是被看了无数次，但却被抚得平平整整。
男子接过信温声道：“信上说，李家阿姐心里总惦念着您。她说这次归宁，不光要让您看看外孙儿女，更想接您同去——往后在夫家那边，让您安心养老。”
李大爷嘿嘿笑着，“俺就这一个闺女，嫁到临县去，俺总放心不下，接我去姑爷家就不去了，俺一把老骨头了，就呆在家里，舍不得家里的田。”李大爷把信小心折好，放在妥帖之处，又从盖布的菜兜里捧出两颗最好的白菜，“这个，夫子带着！回岳家，添个新鲜菜！”男子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将白菜妥帖地提在手中。他知晓，若不接下，这两棵白菜日落前也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那便谢过李伯了。”说罢直起身，怀中抱着两颗白菜，继续朝前走。
最终，男子停在早餐铺前，“劳烦，一小屉酱肉包。”
“再要一碗豆浆，不加糖。今日不便带走，劳烦你帮忙送到我家，碗勺晚些送还。”
“得咧，一共十五文！”店小二麻溜地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白雾扑了他满颊，“酱肉包刚出笼，豆浆正温着——宋娘子肯定喜欢！”
男子立在氤氲的热气里，眉眼被熏得有些朦胧，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她喜欢吃这一口。”男子将二十五枚铜钱轻轻推至台前，“余下十文，是酬谢。”店小二怔了怔，没有推辞，将十文收下。
待男子走后另外一位店小二上前与之攀谈，“哎，你说周夫子这样好的人物……宋娘子成亲这些年，灶冷茶凉的，反倒要夫子日日端茶送水，还要他亲自跑腿来这里买早点。这都七年了，膝下也没个声响。”他压着嗓子，后半句在喉咙里滚了滚，“搁别家，早该……”
话没说完，先头那小二已经拧了眉，手里抹布“啪——”的一声甩在案上，“糊涂话！周夫子是赘婿，赘给宋娘子家的。宋娘子那般品貌，家底又厚，待咱们这些粗人何时短过礼数？上月你娘咳疾，是谁让药铺免了你娘半个月药？”他拾起抹布开始擦拭桌子，“做人得记着好。周夫子来之前，宋娘子早就在做这些事了——前几年，谁家孩子病了，不是她悄悄在窗台上放银钱与药包？谁家揭不开锅，灶房里总能多出半袋米。她身子不好，大家都知道。”
方才说话的小二忽然噤了声，脸上有些讪讪的，“我、我就是……”他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含糊得听不清，末了只抬起胳膊，用袖子使劲蹭了蹭鼻尖，“我这破嘴！”
灶台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炸开一粒火星子，刚巧不巧掉在小二嘴巴上，瞬间烫出一个水泡，痛的他龇牙咧嘴。
“报应！”先前店小二愤愤不已，“灶王爷的耳朵灵着呢，有些话啊，在灶跟前得拣着说。”
宋随珠是被香味迁出梦境的。
那香气是小镇东边她最喜爱的早餐铺的味道，混沌的睡意里浮起昨晚自己窝在他怀中随口咕哝的那句，“突然有点想吃东头铺子的酱肉包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锦被与里衣摩挲出窸窣的微响。
只这一息动静，守在屏风外的周怀瑾便立刻知道了。
周怀瑾翻书的手倏然顿住，闻声后，手上的动作顿住，旋即走进里屋，撩开床幔。
宋随珠刚醒来，俏丽的脸蛋上因为床铺的温暖升起一层的绯色，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周怀瑾正瞧着她，指尖便自然地轻抚上去，温热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团红晕。
“醒了。”他声音低低的，不是询问，只是一句含笑的确认。
宋随珠觉得脸上被触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她还未全然醒透，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自己发烫的脸颊更软地贴进他掌心，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周怀瑾的手就那样静默地承托着她，指尖传来她肌肤温软的触感，与细碎发丝微痒的摩挲，奇妙的感觉倏地袭来，使其有些愣神，一时之间忘记下一步自己要做什么了。
倒是宋随珠先动了。
她慢吞吞撑起身，屋里炭火明明烧得正暖，但骤降的气温让身着单薄里衣的她有些瑟缩。
周怀瑾已回过神来，极自然地取过搭在衣架的外衫，拢在她肩上，又俯身将绣鞋端正摆在她脚边。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重复过千百遍的默契仪式。
简单梳洗罢，两人对坐在窗下小几前。
白瓷碗里豆浆的温度入口刚好，酱肉包仍温着，旁边还添了一小碟她素日爱吃的醋渍小黄瓜。
宋随珠小口吃着，周怀瑾并不动筷，只静静看她，偶尔将她鬓边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回耳后。
待她吃完放下竹筷，他才温声开口，“今日去岳家，东西我已备得七七八八，今日我有点事，忙完之后再去前街称些岳父爱喝的茶便齐了。”说着起身，将碗碟归拢，“我午饭前回来，你在家好生歇息。这几日寒气重，你身子受不住。炭我已经添好了，记得把小窗推开条缝，让气流通着，别闷着了。”
周怀瑾见她点点头应答，便起身出门去。
待周怀瑾走后，宋随珠坐在炉火旁翻阅着前几日买的话本。
这话本讲的倒是个不新奇的故事：一位寒门书生得富家小姐倾囊相助，赠他银钱衣帛，为他延请名师，将他从泥淖捧上青云路。考取功名后却另娶高门贵女，将旧日恩情与盟誓尽数抛却。薄薄数页，写尽人心易变。昔日誓言犹在耳，转眼新人笑，旧人如敝履。
周怀瑾，会是那样的人么？
一个突兀的念头如同“噼啪——”作响的火星子从她脑子里蹦出来。
这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七年来，周怀瑾待她如珍如宝，事事躬亲，体贴入微，便是她最为挑剔的父亲也挑不出他半分错处。
宋随珠生下来时，便有个过路的仙人说她活不长。
爹娘原也不信，可那位是中州有名的游仙，话从不会说错。他们跪了十天十夜，才求得仙人指点：往南去一座镇，行善积德养一方水土，借众生福气续她的命。等她十五岁那年，还得招个女婿冲喜，用喜气冲掉命里的劫数。
十五岁那年，招婿的消息一传开，门槛都快被踏破。
可不是图宋家的钱，就是嫌宋随珠病的。
宋随珠记得清楚，那日她在阁楼里喝药，开窗瞧见个人影。
就那一眼，她便挪不开眼了，她从小爱看漂亮东西，想着横竖要嫁人，不如嫁个最顺眼的。
宋随珠选周怀瑾，就是因为他那张脸。
问询意见之后便与之成亲后，他未曾有过半分逾越。他待爹娘至孝，待人宽和，镇上夫子空缺便分文不取的去了。
人人都说，宋家小姐虽是病弱之身，却得了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姻缘。
连带她爹都说，遇到周怀瑾是她宋家的福气。
宋随珠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院中那棵腊梅是周怀瑾从山上移来的，只因她某年冬日说羡慕镇上其他家腊梅味甚是好闻。第二日，周怀瑾便从山上移栽了这株腊梅。
周怀瑾会为了她随口一句话，便为她实现，可，宋随珠并不了解她的夫君。
周怀瑾自称家中犯了事，树倒猢狲散，才孤身漂泊至此。可具体是什么事，在何处，有哪些人，他一概不提。
偶尔她问起，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用别的话轻轻带过去。
他不是普通的落难公子。
这一点，她隐隐约约地知道。
宋随珠刚成亲之时对周怀瑾开诚布公地说过自己不会生育的事实。
她记得那是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洒在他正在整理的书页上。
“我的身子，是生不了孩子的。”她顿了顿，看向他微微怔住的侧脸，“与其拼死生一个或许会失去性命的孩子，我想活得长久些。”她话说得通透，甚至带着点刻意摆出的无所谓，周怀瑾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周怀瑾握住她微凉的手，“这样很好。”他俊美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随珠，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他唇角泛起她熟悉的那种温和弧度，“我从来图的，就不是那些。”
那句“我从来图的就不是那些”，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七年后的这个午后，才迟迟地荡开了令人不安的涟漪。
他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摇摇头，仿佛想将这无端的疑虑甩开。
若周怀瑾待她这都是假的，那这假的也太过真切，真切到她偶尔夜里醒来，看见他安静的睡颜，都会觉得自己那点猜疑是一种罪过。
可话本里那书生，最初待小姐不也是温柔小意、誓同生死么？
炭火暖融融地烘着她，心底却有一丝凉意，细如发丝，却蜿蜒不去。她并非不信他，只是这病弱的身子与日渐深厚的依赖，怕眼前这太过完满的温暖，终有一日，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成为醒后冰凉的空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七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