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染卿》听雨闻格桑

197、我愿化身石桥 受五百年风吹雨打

　　197
　　当毫无反抗能力的墨子卿听到熊健这段近乎于变态的‘告白’后，她也只是笑了笑，并伴随着嘲讽：“所以···你想说，我还要对你···感激涕零吗？”
　　熊健一把揪住她胸前的衣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一种让我嗤之以鼻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像我这样一个超级战士，竟然也会有心慌的时候。”他那恐怖的表情凑近墨子卿：“我想杀了你，做成标本！也想圈养你，拴上锁链！相信我，我已经想出了一百种让你痛不欲生的死法！”
　　墨子卿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呵呵~~~一个不能人道的家伙，竟然敢说自己有感情？哈哈哈~~真是可笑！”
　　熊健猛然松了手，让墨子卿再次全身无力的吊着，顺势对着她的小腹就是一拳。
　　墨子卿轻咳了几声，算是勉强压住了喉咙里传来的血腥味儿：“你从不与任何人为伍，以为孤独就是不败，殊不知，你只是在加快自己灭亡的步伐而已。”
　　熊健后退一步，双臂环胸看着她，许久：“我可以随时让你感受生不如死的滋味儿！或者···让你给我生个孩子？”
　　莫乌鲁作战室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墨子卿的身体状况，可是柳时镇和徐大荣不知道呀~~他们还在昏迷中的时候，崔佑勤就小心谨慎的嘱咐每一个人，千万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柳时镇，否则他会疯掉的。
　　而此刻的柳时镇，真的快要疯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些来龙去脉，但仅凭熊健的痴心妄想，就已经让他想象出超过一百种弄死熊健的方法了。
　　虚弱的墨子卿笑够了，缓缓抬起目光：“701···不是有全世界最优秀的情报机构吗？竟然~~也有失误的时候？”
　　熊健再次抓住她的衣服，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墨子卿仰视着他，眼里盛满了冷漠：“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做母亲了~~”滚烫的泪水顺着她扬起的脸颊，流入耳蜗。想起自己曾经的蚀骨之痛，她的眼里除了泪水，只剩下浓浓的仇恨。
　　熊健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瞪着她的眼睛，恨不得立刻掐死她：“再说一遍！”
　　“队长，她说的没错，这部分情报缺失，是我的责任。”风尘仆仆去往韩国和中国的麦克，终于赶回了基地：“九个月前，阿尔法队长和副队长死亡的消息传到中国，她的孩子胎死腹中。首尔为他们治丧期间，又跪在悲痛丧子而暴毙的柳时镇父亲的灵堂里三天三夜，流产后导致子宫溃烂进而大出血，不得已，接受了摘除手术。之所以没能第一时间打听到这份情报，是因为韩国军方封锁了消息，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熊健自始至终瞪着墨子卿，听着麦克终于说完了，他猛然从袖口里褪出一把手枪，‘砰！砰！砰！’三枪过后，麦克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倒在了血泊里。
　　熊健调转枪口，顶在了墨子卿脖颈的大动脉处，大口喘着粗气，难掩怒气。
　　墨子卿仰着头，听着自己那段血泪史，毫无波澜，毫无惧色。
　　远在莫乌鲁中队作战室的柳时镇可傻了，他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忽然怀疑了自己的耳朵。扭头看看其他人，却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满眼的难过和回避···他疯了。
　　“他在说什么？”徐大荣率先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他抓住身边的崔佑勤：“告诉我他在说什么！”一个个的问了好几个人之后，收获的全是同样的表情，然后他看到了早已哭成个泪人的尹明珠。快速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双臂：“你也知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尹明珠被捏的生疼，她却并没有挣脱。
　　他们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说错话，小心的掩藏住自己的悲伤，尽管知道这一天早晚都要来临，然而最后从熊健那里得知，也许是最不好的方式。
　　“手术是我做的，我来说吧。”姜暮烟缓缓走到呆滞的瘫坐在椅子上的柳时镇面前，慢慢蹲下后握住了他的手。
　　从他们失踪，到确认死亡；从崔佑勤亲自将墨子卿带到韩国，再到柳老先生突发心梗离世；从墨子卿作为柳家唯一的儿媳妇，不吃不喝跪在灵堂里三天三夜，到整个下半身都染红了鲜血，毫无血色的出现在医院···
　　所有的事，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修饰，在这个男人始终如被抽走灵魂的表情下，娓娓道来。
　　双手发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因巨大的悲痛袭来时不能承受的悔恨而放声大哭，却在张大嘴巴时发现，似乎失去了所有声音。
　　教官抱着他，压制着他疯狂伤害自己的身体，听着他终于大声吼出来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我终于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离开她~~~我才能活！她说离开她，我他妈的才能活着~~啊~~~”
　　回想起生死诀别时她说过的话，他终于懂得了一切···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究竟失去了什么~~失去了多少~~”
　　“是我太过愚蠢，以为可以两全~~~绝处逢生、壮志得酬，本该是你此生最想过的人生。而我，以为报仇雪恨、得偿所愿，才是我此生的价值。可世上之因果，并不如你我预期的那样美好，心愿达成时，也必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执子之手，是你告诉我的。为了这个果，还要付出多少代价呢？还有多少代价是我能付出的呢？现在我明白了，你活着，才是我此生最大的价值~~为了这个果，我必须付出最后的代价···”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输给了丑恶的命运，输给了因果···”
　　柳时镇终于流泪了。他的父亲、他的孩子、他的仇恨、他的愧疚，只能统统宣泄在教官身上。
　　冷静下来的柳时镇，看似清醒了许多，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更加明显。动不动就要冲出去，被拦回来后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又突然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再次冲向门口。
　　就在大家将柳时镇围起来时，童辉冲过来，一拳招呼在他脸上：“你闹够了没有！你给我看清楚了，子卿还在他们手里，山洞随时都会炸塌，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她！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不要紧，可她呢！她怎么办！”
　　大家散开了一些，柳时镇呆呆的看着童辉，像看一个天外来客。不久，再次放声痛哭。
　　童辉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和他的额头撞在一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因为有她，我们就是袍泽弟兄！给我打起精神来！她放弃，你不能放弃！她还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柳时镇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只是他的视线再没有从投影幕布上离开过。
　　熊健的怒气持续了很长时间，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明白了，你让我以为你是不得已才留下，换取了他们的活路！其实，你早就不准备离开了吧？你要救他，但你也不会再和他在一起，所以你要斩断一切，断了柳时镇的念想，也断了你自己的执着！”
　　被枪口顶着的墨子卿，慢慢渗透出一丝微笑，脆弱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谋大事者，需懂得割舍！这世间纵有风雪，亦有人万死不离！”
　　“换他们活路，你的活路就断了！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要了你的命？”熊健只感觉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打成筛子。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在我死的时候，有他在场~~” 脸上的微笑在不断扩大，双眼涨满了泪水：“我···没有为他带来幸福，起码以后···不会成为他的不幸。”
　　熊健的眼睛瞪得更大，手上的力气也在加重：“疯了，简直疯了！你是有多傻，才能心甘情愿的牺牲这么多！”
　　墨子卿看着洞顶慢慢渗透的水珠，泪水不断滑落：“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为···他从桥上走过~~~”
　　这句话，墨子卿是用中文说的，坐在椅子上的陈珊再也忍不住。她弯下腰，双肘支撑在膝盖上，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放声痛哭。
　　赵文龙将这段典故的出处翻译给那些听不懂的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懂，何谓牺牲。对他们来说，每天挂在嘴上和刻在心里的忠诚，早已如家常便饭一般平常。许多人在这条路上，用自己的身躯搭起了断裂的桥梁，让后人可以如履平地。但是，踏过这座桥的人，还有多少能记得起，自己是踩着别人的身躯，而活过来的呢？
　　“啊~~~”熊健的愤怒快要将自己点燃了，那种深深地挫败感，让他随时可能发疯的开枪乱射。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只不过，他打断的是吊起墨子卿手腕儿上的锁链。
　　因失重而下坠的墨子卿，还未倒在地上，便被熊健一把掐住脖子，拽到自己面前：“为了一个并不怎么优秀，可能还打不过你的男人，你就将自己作为筹码押在赌桌上，置之死地而后死吗！回答我！值得吗~~”吼完一脚揣在墨子卿身上，并迅速将她甩到石壁上。
　　翻滚下来的墨子卿一口鲜血喷出，无力的侧躺在地上，迷离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清醒。她甚至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有一天，我的心问我：你有没有，真心的爱过一个人~~我说：有过~~只是付出的代价很大。我的心又问我：值得吗？”她笑了：“我答：值得···”
　　干净而凄惨的笑容，深深刺痛着投影幕布前的人们。他们都有各自无法言喻的悲痛方式，却在看到柳时镇的表情后，渐渐露出了笑容。因为，此时的柳时镇和墨子卿的表情，是那样相似。
　　熊健仰起头深呼吸，冷静下来，然后恢复了冰冷而危险的目光，看着地上的半个死人：“既然你们有如此坚贞不渝的爱情，自然是能禁得起考验的。”
　　墨子卿微睁着双眼，再次笑了：“不就是切除神经吗？你能忍这么久，果然好定力呀~~”
　　熊健也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切除你的触觉神经，你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到那个时候，我还真没把握，能不能控制住你。”
　　墨子卿的笑容消失了一半，冷冷的看着他。
　　熊健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抚摸着她的发丝：“听说你已经升职了，香港警察系统升迁最快的总督察！如果这个传奇的女警察，不慎染上了毒瘾，你说~~别人会怎么看你呀？”
　　墨子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莫乌鲁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