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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1937年12月8日,淳化镇沦陷。日军盘踞于淳化一线阵地,并派先头部队继续向南京挺进。日军一小队士兵在废墟一般的镇子里收缴中国军残留的武器军械,或其他可用物资。

      顾清明恢复意识时,全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疼。尤其是脑袋,如被重物砸裂般的生疼,还淌着湿热的鲜血。衣襟里渗着粗糙的沙粒,鼻尖充斥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他花了全幅气力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尽是漆黑一片。

      不,不尽然是漆黑,还有一丝微弱的,朦胧的光亮,仿若墨色黑夜中的一盏明明烛火,是希冀,是指引。顾清明这般思索,嘴角竟不禁莞尔,指尖也多了一份力量,稍稍一动。他打量四周,伸手推开了身前堆叠的木板碎石,却发现背上如负巨石,动惮不得。

      顾清明低吟一声,额间青筋暴起,慢慢将身体抽离而出。他仿佛可以听见自己脊骨嘶嘶裂开的声响。顾清明顽强地爬出废墟,蹒跚着步子,这才将化作焦土的淳化镇尽收眼底。他的眼中渐渐酝起湿雾,满目疮痍,萧索肃杀,尸首铺地,鲜血盈沟,明明是朗朗乾坤白昼,可日光却不眷顾这一处炼狱,任其被驱之不散的浊气笼罩。

      正当顾清明满怀悲戚之际,坚硬而冰冷的枪口狠狠抵上了他的后脑。顾清明眸色大惊,双手慢慢紧握成拳。身后之人毫不留情地一脚揣上他的膝后,顾清明咬牙挺立,便听闻一声暴怒。“バカやろう!(混蛋)”

      顾清明在外留学曾粗浅地学习过一些日语。此刻,他眉头紧拧,估量着自己能否转身去夺这把枪,与这小鬼子殊死搏斗。然而另一个声音响起,“彼は中尉だ。彼を連れて帰って!(是个中尉,把他带回去)”

      话音未落,顾清明猝不及防,被步|枪的后托瞬间击晕过去。

      ——

      前方战事有多激烈凶险,明台仅仅是观望着四处逃窜的流民,便可见一斑。果不其然,小驴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大半月,终于抵达句容与南京的交界之处,那赶车老汉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南京方向走了。明台只得抱着自己的小皮箱孤身上路,询问了不少从南京逃出来的难民中国军队军营的位置,众人都认为这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就在淳化镇被占后两天,明台躲避战火,迂迂回回地进了将军山。将军山地处淳化镇西侧,又接连牛首山,在南京境内算是个地形崎岖山势复杂的区域。日军其中一支部队便避开密林深山,自牛首山山脚绕道进攻南京。

      将军山上有成片的杉树林,阴翳蔽日。树木苍翠,鸟语花香。在这战火硝烟的岁月里,难得未被杀戮炮火侵袭。明台在将军山上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竹屋,当晚夜色深沉,林子里阴森恐怖,他便只得擅自闯进这竹屋之中。

      不料这阴暗小屋中,何止他一个不速之客。

      ——

      明台蹑手蹑脚地立于竹屋外,他轻叩了几下门扉,敏锐地听闻屋中有些悉索动静。然而林间微风习习,杉木枝叶婆娑不止。明台见半响没人开门,或许是自己听错了。他攀到窗沿便,借着皓白月光,向内窥视而去。忽然!一个白脸黑发瘦条条的女人身影,瞬间映在窗户上。

      “啊!鬼啊!”明台面色发青,大呼小叫,立马转身欲要逃离,不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进屋外的泥地里。正当此时,竹屋门扉吱丫丫地打开,透着女人温柔轻声的言语。“小兄弟?小兄弟你是中国人?”

      明台脚步一顿,鼓起勇气转身一瞧。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瘦骨如柴的女人。他明小少爷吓没了半天命,这才顺了顺气,谦恭上前。“我是上海来的。大姐,你这屋子可否让我借宿一晚?”女人颔首应承,将明台引进屋子。不进屋则已,一进屋险些又惊了明台一把。原来这屋子早已挤满了男女老少,皆是居无定所的流民。方才明台前来敲门,将众人吓得全缩进了角落里。

      明台借着黯淡烛光,只见每个人脸上俱是惊恐难安。一双双眼眸如惊弓之鸟,身体蜷缩似红虾,都是被这没玩没了的枪炮给吓怕的。明台不禁心酸,找了一块角落之处,孑然蹲坐,小皮箱毫无防备地耷在了怀中。

      明小少爷有一门强项,那就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能自然地适应各种陌生的环境,在不经意间应对变幻莫测的局势,也许那就是明家多年来对他开放无拘束的教育方式,所带来的内心之强大吧。于是,明台多日来奔波疲累,渐渐昏睡了过去。

      不多时,明台在昏沉睡意中忽而感到怀中一轻,他迷迷糊糊地转醒,惊觉脖子上一片寒意刺骨。而自己的小皮箱正落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中。明台登时清醒,双眸怒意渐起,冷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执刀之人贼眉鼠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巴掌扇过明台的左脸,轻哼道,“上海来的小少爷啊!我们想怎么样!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一步开外的大汉不搭腔,满脸阴鸷歹毒之气。他手里也握着把细细小刀,正卖力地撬开小皮箱的锁扣。咯嗒一声,锁扣开启,几件衬衫大衣垮散而下,银元咕噜噜滚落,另有一只精致的棕皮小盒应声落地。

      “哎,都是中国人,你何必为难个孩子。”角落的人群里发出窃窃私语。

      那汉子贪婪地捡着银元,吹了吹又放在耳畔一听,嘿嘿一笑。他转而伸出小刀,刀刃上白光刺目,竟是寒凉。“都他娘的闭嘴!”他厉声吼道,“一个个穷酸样!老子还没抢你们呢!怎么滴!还想替人出头!有本事来啊!”话音未落,整个竹屋里便鸦雀无声。

      明台原本被一巴掌打懵,脸庞火烧般地疼。一见那只表盒便瞬间坐不住,眉头深锁,目光牢牢凝在其上,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那大汉是个狡猾之人,见明台紧张皮盒,立刻两眼放光,舔着唇角,将盒子打开。

      “哟!老大!是块手表啊!这回咱们可发——发啊了!”执刀青年嘻嘻一笑,话还未说完,手腕立刻被明台狠狠钳制,疼得他哇哇直叫,最后几字都变了音调。

      明台与贼眉青年争夺小刀,鼓起勇气,顾不得刀锋凌厉,瞬间将小刀抢夺到手。然而他白皙的颈侧以被刀刃破开一道血口子。丝丝鲜血浸润领口。明台一巴掌回敬青年,在他逃窜之际,又毫不留情地抬腿在他屁股上补了一脚。

      那人怂包样地躲在大汉身后,捂着半张脸。明台直挺腰板,双眸怒火熊熊势有燎原之势,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狠劲,一张白皙面孔在月色下深邃骇人,脖子上的殷红血色平添几分肃杀之气。他抬手举刀,紧抿的薄唇微启,挤出冷厉话语。

      “什么都能拿走,那只手表,必须留下!”

      大汉一模自己的短寸脑袋,小刀在掌中灵活摆弄,折射的白芒眼花缭乱。“怎么滴!敢跟老子耍刀子!”大汉将表盒塞进贼眉青年的手里,扭了扭脖子,松了松筋骨,全身横肉一步一抖,直将明小少爷往角落里逼。“老子玩刀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喝奶呢!”

      明台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那汉子牛眼瞪得有多猛,明台便回敬得更凶悍几分。他也不知自己哪来这般不要命的冲劲,总之那只手表是顾清明的,是对自己意义非凡之物,就绝不能落到他人手中。更何况明台观察敏锐,那贼眉青年是个狐假虎威的怂包,而这大汉自然也不过是欺压弱者的地痞流氓。越是对付这种人,越是要比之更狠。

      “我再警告你一次!”明台将白刃抵在身前,眸色比这寒冬腊月的雪子更冷上几分。他字字锋芒,句句狠厉。话音轻淡,语气却极重,骇得当场众人头皮发麻。“什么都能拿走,那只手表,必须留下!”

      大汉果然如明台所料被其气势唬住,他阴鸷的眸子一转,从贼眉青年手里夺过表盒,似是认栽了送还明台。明台见状,黑眸立刻闪过一丝欢喜。然而正是电光火石间,大汉怒骂道,“小兔崽子!就如今这世道可是要钱不要命!老子能让你给唬了!”

      话音未落,大汉紧捏小刀,刀锋偏移一片寒芒刺目,毫无犹疑地往明台胸口一送。漆黑的竹屋里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纷纷倒吸凉气,惊呼不断,抱团缩起。那汉子心底也是有些慌乱的,毕竟杀人不是杀猪,可是件极损阴德的事,奈何被这少爷激怒,一时冲动了。待他回过神来,却见明台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双眸如冤魂索命般渗人,大汉立刻松手退却了几步。

      明台嘴角一勾,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他指尖一松,小刀咣当落地。原来他徒手握住了刀锋,救了自己一命。明台的手掌几乎被刀锋割成两半,疼得他额间发汗,脸色发白。他环顾四周怯懦的百姓,冷声叹道,“小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果我们不反抗,永远都只有挨打的份!”

      明台转而向那恃强凌弱的大汉怒目相向。“你!你有手有脚,全身气力,不为国家效力,却在这里欺凌弱小,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那大汉无语凝噎,方才还惊魂未定,这会儿已经不敢在此久留。他与贼眉青年满嘴污言,放下明台的表盒便撒腿开溜。

      明台沿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想了想这世道确实太乱,还是将手中的小刀裹上布条藏了起来。他伸出血迹斑驳的手掌,将表盒攥起。轻启凝视,那只老旧却韵味深藏的德国表,安然无恙。月光下明台有些怔怔出神,一时念起它清隽英气的主人。

      顾清明,你也安然无恙吗?

      ——

      第二天蒙蒙清晨,正是12月11日。日军已兵临城下,向南京最后的一道防线突进,甚至传言已有小部分日军进入南京城中。城破战败,近在眼前。明台从梦中醒来时,身侧摆着几个窝头馒头,竹屋内早已人去楼空。恐怕是难民又辗转他处了。

      明台也离开竹屋,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茂密的杉树林中。他低头啃着窝头馒头,努力将饿了一整天的肚皮塞得满满当当。细细打量手掌上难以愈合的伤口,那两侧皮肤已发白皱起,却还是渗着丝丝鲜血,恐怕需要好好清理缝合,否则发炎溃烂都有可能。

      这般想着,明台忽感到头顶上似有水滴滴落。大白天的下了太阳雨?明台毫无防备地抬起眼帘,举目望天。口中的窝头霎时滚落在地,明台脚下发软,几乎是跪倒在地的。他牙关打颤,眉头紧拧,背脊一阵冷汗。

      挺拔的杉树枝上,两个赤条条的男人吊挂其上,如两件晾在衣架上的衬衣,幽幽轻晃。两人衣物全被烧成焦黑,与皮肤碾连而起,白花花的肚皮被刺刀捅成马蜂窝,甚至可窥暗红血腥的五脏六腑暴露在外。两人的脖子上紧缠着破损的皮带,白眼外翻,嘴巴微张,满嘴腥臭污泥。

      明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惊慌失措间他看清了那二人的脸庞。正是昨夜抢劫的粗壮大汉与贼眉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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