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有时，源远流长》藤井森森

14、1995年-谈心 傍晚的温度

　　傍晚的温度明显比白天低多了，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和刺骨，等公交车的时候，宋远浑身发冷止不住的哆嗦，张龙实在看不下去了，风一吹宋远就抖得跟个筛子似的，他生怕一阵风刮来对方就晕倒了。于是他脱掉外套递了过去，宋远却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不要再把你也冻感冒了”，张龙心想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不由分说地将衣服裹到对方身上，宋远可真是瘦，自己的衣服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一圈儿都是晃荡的。还好没等多大一会儿公交车就来了，坐在车上，张龙讲了许多上学时候的糗事，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城市，他参与了这个城市的繁荣变迁，城市也见证了他一路长大成人的经历，张龙说他本来是想报其他地方的学校，长了这么大都不知道H市外面的世界，可因为父母坚决反对，他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待在这里也挺好的，反正平常他们也管不着我，每星期还能回家蹭蹭饭，衣服也不用自己洗”，宋远一路静静地听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张龙撇起嘴角无奈得笑了笑，他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张龙的苦楚和遗憾，他是孑然独身，来去自由，可十八、九岁的年龄啊，一颗颗小小的心却总是装着大大的梦，总觉得离开了这一方天地，就能豪情壮志地去展翅飞翔。
　　一直到进家门之前，宋远都有些紧张，万一张龙的父母并不好客怎么办，不过已经到这里了就来之则安吧。房门刚一打开就听见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抱怨声，“怎么回来这么晚，饭菜全都凉了！”
　　“凉了再热热呗，妈，这是我们宿舍的宋远，来自福建的那个，他发烧了，不知道烧多少度，一个人在宿舍也照顾不了自己，一会儿吃完饭你给他找点药，熬点姜汤喝呗”，张龙俯下身换鞋，顺手拿出来一双拖鞋递给宋远，宋远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阿姨好，我叫宋远，不好意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龙的妈妈拉了进去，“哎呦，你看这孩子瘦的，手怎么这么凉啊，张龙，快带你同学进屋去，妈妈把粥给热一下，吃完饭先给这孩子量量体温”。
　　“嗯好，我爸呢”
　　“你爸出差去D市了，你干啥呢，不洗手就捏菜吃，这么没有教养让同学看笑话！”
　　“哎呦，妈你别拧我啊，我不吃了不就行了”，宋远坐在沙发上，张龙倚在厨房门口和母亲家长里短的聊着，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家，客厅里装的是非常明亮的灯，饭桌上摆放着简单的家常饭饭菜，看着是那么地可口诱人，厨房是暖黄色的灯光，此时炉灶上正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气，带着五谷杂粮特有的香气时不时的飘出来，弥漫开来的热气仿佛雾化了宋远的眼睛，这可能在大部分家庭里都是最稀松平常的场景，可却是他伸手都无法触碰的温暖。
　　吃完饭，张龙妈妈先去屋里把床铺好了，又找来体温计，让张龙带宋远回屋先量量体温。虽然和张龙也算比较熟悉了，但宋远还是有些拘谨，尤其是他穿着长衣长裤钻进了被窝，但张龙非要让他脱光说这样容易发汗，他坐在被窝里褪去了裤子，叠好放在枕头边，看见这一幕张龙笑了，“你又不是个女人，脱个裤子还要在被窝里”，宋远不置可否地笑了，将张龙递过来的体温计递塞在腋下躺下了。或许是吃了一些热饭身体舒服了些，或许是被窝太舒适，也或许是家的氛围太容易让人懈怠，没一会倦意就侵袭了大脑，眼皮也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感觉张龙的妈妈进来了，有人把手伸进被窝里抽走了体温计，“妈，你看看多少度”，“嗯...38度5，这孩子可烧的真不轻”，“妈，他脸怎么这么红，呀，身体也特别烫”，“没事，他应该在在发汗，我去给他熬点姜汤，拿点退烧药，一会儿把他叫醒了让他趁热喝了姜汤再睡”，再然后宋远的意识就不清醒了，中间被张龙叫醒了一次，喝了一大碗姜汤，吃了一粒药，随即就再次陷入了深眠。
　　水，房子里到处都是水，山上泻下来的洪水像是猛兽一样呼啸着奔涌下山，房门被大水冲断了，砸到了阿嬷的腿，阿嬷疼得哇哇大叫，宋远急忙冲进院子里，大雨瞬间淋透了全身，遮挡了视线，他看不到阿嬷了，水太深了，宋远艰难地往前跑着，他快要跑到阿嬷身边了，却突然看见阿嬷大力的向他挥手，宋远站在水里回头看，院子里的槐树倒了正直直的向他砸来，在大树落到头顶之前，宋远醒了。睁开眼，便看到张龙正倚在床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现在几点了？”，宋远感到自己体内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烧的他口干舌燥。
　　“现在应该块11点了，你头上出了不少汗，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热，还有点渴”
　　“这边正好还有半碗姜汤，你先喝了，等会我再去给你乘一碗“。
　　宋远接过姜汤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被窝里热的感觉像是要爆炸，躺了一会儿，却没有丝毫的困意，看到张龙正捧着一本书看，就问道，“你看的什么书？”
　　“武侠小说”
　　“金庸的？”
　　“不是，作者不太出名，书名叫《江湖夜雨十年灯》”，张龙促狭的笑了一下，“我这是等我妈睡了才敢拿出来看的，这要被我妈发现了，非得把书给我撕了不可”。
　　“上大学了，连自主看书的权利也没有啊，你妈管得可真严。”
　　“那可不是，就我这一个儿子可不是注意力全在我这里么，我时常想，我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分散一下我妈的母爱”
　　“你就知足吧”，宋远笑着说道，比我这样没爹没娘的好多了，“我睡不着了，你也给我找本书看吧”
　　“你现在不困了？刚才睡的跟个猪一样，我妈进来给我铺床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你”，张龙将书倒放在桌子上，“你看什么书啊，你现在就得老老实实全身捂在被窝里，我也不看了，咱聊聊天算了，等你困了再睡。”
　　“嗯...好吧，那你给我讲讲你爸妈吧，我感觉你有些方面和你妈挺像的。”
　　“爸妈有啥好讲的，谁家爸妈不都一样，妈妈爱唠叨管的宽，爸爸不爱说话但老是看你不顺眼，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我比较好奇你刚刚做梦梦见什么了，眉头皱成那个样子，还哭了。”
　　“我哭了吗，你骗人的吧”，宋远笑了笑说，“梦见我们老家那边发大水了，我姥姥被门砸断了腿，我在梦里着急忙慌的去救她，可是水太大，怎么也游不过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啊~~你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呗，我之前本来就想报南方那边的大学，听说江南水乡盛产漂亮姑娘啊，是不是这样啊”
　　“这...我还真没太注意过，不过你也太没出息了吧，上大学难道不是为了学习知识报效祖国，你竟然只是为了看漂亮姑娘？”
　　“这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么，江南的女子总是令人神往啊，你家乡那边风景美么”
　　“我们那边啊只是一个小渔村，靠山临海，比较落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舅舅和舅妈和村里大部分人一样以打渔为生，基本上就是靠天吃饭，风景还算不错吧，只是雨水比较多”。
　　“舅舅，舅妈？你不和爸妈住在一起？”，张龙有些疑惑的问道。
　　“嗯，我和住在舅舅家，姥姥把我养大的，至于父母，我不太认识他们”。
　　张龙瞬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开错了话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两个月相处下来，张龙对宋远的印象吧，只觉得对方是一个比较寡言，有点腼腆的男孩子，从日常的生活也大概能看出来家境可能不太好，尤其是之前吃饭的时候对方还自己说了家里穷什么的，但整个人还是很好相处，并没有特别敏感，也没有生活贫困所带来强烈的自尊心，只是一般人对这样的事情总是遮遮掩掩的，不想被别人同情或者怜悯，可为什么宋远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呢？
　　气氛在沉默中僵了起来，宋远大概能料到，但当他转过头看到张龙跟便秘一样有话不敢说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用看失孤儿童的表情看着我啊，还有你这满脸的同情也表现的太明显了！”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嗯，怎么说呢，为啥感觉你好象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在乎又能怎样，天天哭着喊着找爸爸妈妈？只有你一点都不在乎，和你相处的人才不会累，才不用小心翼翼地和你说话，这些事情藏着掖着或者撒谎都没有意思。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会想哭想闹想找父母诉苦，可没有父母你就不活了吗，慢慢地也能接受了，因为从来都不认识所以根本就不在乎啊”，尽管宋远的语气淡然而又平和，可张龙的心里却是起了波澜，在他的理解范围内，这个年龄都应该像他一样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离自己这么近的人竟从小就感受着人间疾苦。房间微黄的灯光下，宋远苍白的脸颊因为发烧而显出异样的红，额头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张龙突然有些心疼起这个瘦弱的总爱腼腆笑着的男孩，可这种情绪可千万不能表现出来。张龙伸手揉揉宋远的头发，也笑着不在乎的说，“没爹没娘也没关系，人生多么地自由广阔，以后都有我罩着你了兄弟！”
　　“我又不是混□□的，还要你罩着啊”，宋远笑着抬起头，正对上对方温暖的眼神，这种感觉从来不曾又有，像是有一股清流缓缓地流进心中发烫的地方。
　　两人岔开话题又聊了许多其他的事情，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张龙困的快睡着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宋远说了句“睡觉吧”，张龙“嗯”了一声，大概又过了一分钟，张龙感觉自己似乎都睡着了，朦胧中听到对方好像说了句，“谢谢你，带我回家”，他意识模糊地“嗯”了一声，却发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宋远说话的声音明显是带着哽咽，张龙想打开台灯看一看对方是不是哭了，可想想又觉得不妥，他转过头去，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宋远的脸庞上是否挂着眼泪，他的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仿佛有泪水滴答滴答地敲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