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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劫后余生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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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的睁开眼睛,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屋子不大不小,装饰简单,床有些硬,还有些扎,远不如宫里的九华锦缎柔软舒服。灯光很幽暗,而就在这幽暗的灯光里,一张更加幽暗的陌生女子的脸映入眼帘,把我吓了一跳。
“你没事了?”她凑的更近了些,脸上担忧又惊喜的神色倒是在这种昏暗中格外鲜活起来。
我摇了摇头,身上还是疼的厉害,也很无力,汗涔涔的往外冒,哎?衣服并没有想象中的湿透。
“我的衣服?”我张口的时候才发现,嗓子难受的很,有一种干干涩涩,东西黏在嗓子眼的感觉。
“给你换了,汗黏在身上不舒服,而且你们这种好地方来的肯定也嫌弃汗脏的衣服。”
我恍惚的点了点头,“呃。”钻心的疼痛袭来,发生过的事才如光点一样慢慢的汇聚记起,“我的伤重吗?”
女子皱了皱眉头,又挠了挠脸,磨蹭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命是保住了,只是,只是,你的经脉受损,要修复需要些时日,也可能会有些疼。”
“需要多久?又有多疼?”
“这。也不是很久,咱们这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可奇珍异草总还是有不少,我再教你一门运功调息的法门,差不多三五个月的功夫。至于疼吗,你平时有个小风寒也会腰酸腿疼,流流鼻涕,对不对?”她说完满怀期翼的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从小到大,自我记事开始,就从未得过风寒。”
她的嘴角抽了抽。
“我只记得我七岁那年,捉蝴蝶的时候,手腕被丝凌叶划了一个小口子,父皇命人砍断了看护我的太监宫女的双手双脚,把他们的尸体扔到了护城河之中。”
灯光实在太暗,我看不出那女子的表情变化,但那瑟瑟发抖的身躯还是让我心情舒畅多了。我确实从小到大都没受过风寒,也的确是被丝凌叶划伤过,父皇只是让移了那株丝凌树,并无责罚宫人。自己刚到泷泽就受了重伤,实在丧气,何况虽是初来乍到,也不能损了皇家威严,故冷着一张脸,也正好探探他们的虚实。
“公主!您大人大量,饶了梵易吧,他醒了之后就一直跪在门外,我怕..”那女子一急也跪了下去。
“你是谁?”
“我?我是他的师姐,我叫韩英花。”
我心念一动,“你可知道秦铮是谁?”
韩英花脸色大变,“公主赎罪。我和师弟只不过想开个玩笑,没想到,没想到。”
果真那两个鬼面人是梵易的师姐师弟。如果是平时,我定然觉得这事情好玩刺激的紧,现在一身伤痛,真是没了兴致,“你先出去吧。我想歇歇。”
“是,是,那梵易?”
我叹了口气,“叫他起来吧。”
韩英花大喜过望,起身就要往外跑。
“在外面跪着我又看不到,让他进来跪着。”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是梵易,他一向白衣胜雪,临风似仙,而现在却衣衫破败,面色惨白,手臂的伤处虽已包扎,血痕还是隐约可见。
我手抓紧衣襟,缓缓的向床榻上下倾,在骨节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总算是脸蹭到了枕头上,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我侧过身看着跪在我床前不远的梵易,“你还能写字吗?”
“能。”他的声音也有丝丝沙哑。
“帮我写封平安信给宫里吧。我说你写。”
“好。”
我冷眼瞧着他准备纸笔,待他一切妥当,我张口说,“母后在上,不孝女盛尧已至泷泽安身,一路惊险,现身受重伤,苟延残喘,不知是否有命重回阚都膝下承欢。梵易玩忽职守,保护不力,其师姐师弟故意刁难,女儿在泷泽实步步维艰,故愿母后…哎?梵易,你怎么不写了?”
“公主,前日之事是我不对,我让公主受伤,公主有气尽管冲我罢了,请别牵连到无辜的人。”
“前日?”我惊呼,“现在不是晚上吗?”
梵易眼中愧疚复杂,“你已经昏睡了两日了,现在是午时。”
我奇怪道,“可这屋子那么昏暗。”
梵易轻笑着挥了挥袖子,刺眼的日光照射进来,热气潮涌,我一时竟呆住了。
“这帘子是云陀岛上沉沙翠竹制成,遮挡阳光最好,你体内热毒翻腾,若再接收过多的阳气,恐怕伤势会加重,我从师弟那里借了这个来,看来有用。”
“我不是中了寒毒吗?怎么又成了热毒?”
梵易重新挂好了帘子,室内又是昏暗一片,“这不重要,好好调息才是正经。”
我心中不满,可身体又是极度乏累,“梵易,我救了一命,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垂下了眸子,“我不知道,我发过誓的,这条命已然是你的了,我还能给你什么?你想要什么?”
我笑着,无意中又牵扯到了痛处,疼的直咧嘴,“你这条命自然是我的,难道你还亏了什么?要不是我,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梵易,你并未遵从你对我许下的承诺,护我周全。我知你不忍杀生,但人命和畜生命,孰轻孰重你都分不清,我留你何用!?还有韩英花和秦铮,要不是他们在山下纠缠,也不至于耽误了时辰,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梵易脸色大变,沉默了许久,才苦笑着说,“公主,盛尧,我一直觉得你我名为君臣,实为知己,我确实对你不住,你想要我做什么?直言吧。”
“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现在就去那条小道,将那几头恶狼杀死,将狼牙带给我。”我故意刁难他。
门被“嘭”的推开,外面射进来的强光,让我下意识的去挡眼睛。
“你没看到周大哥受伤了吗?怎么还如此狠心,让他去杀狼!”
我听得这女声清脆明快,还毫不掩饰的夹杂着怒气,心中很是不爽利,缓缓睁开眼睛去看她,这女子五官一般,皮肤稍黑并不白皙,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身粗布麻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只是言语间眼角眉梢都朝气十足,自有一股别样的飞扬神采。
“你又是谁?”
那女子并不惧怕我,大声回道,“我是敏敏,是周大哥的朋友。”
“周大哥?”我瞟了一眼梵易,冷笑着说,“相识也有些日子了,竟不知道公子姓周。这位姑娘,你硬闯我房门,已是死罪,不过不知者不怪,若不想连累这位,啊,周大哥,就立马滚出去。”
女子哼了一声,“谁说我不知道,你是当朝的嫡长公主,叫盛尧的,公主又如何?当真是被人捧在心尖尖上的金枝玉叶,也不会一个人跑到泷泽来,连个侍卫也没有半个。”
这句句插在我的痛处,一时间,我竟找不到话来辩驳,我一向都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也不会发什么脾气,宫里的宫娥太监偶尔偷个懒,范个错,我都只是装没看到,或是打趣一番就过去了,从未罚过,日子久了,他们也不怕我。刚才对梵易疾言厉色,一是有这个自信,即使我打他两下,骂他几句,他总不会不理我,也不会不管我的,再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我是委屈,即使我再没有一个长公主的威仪气派,也是从小在蜜罐里边长大的,何曾受过这些苦楚。终究,我还是没想到怎么应对这直直插入胸口的利刃,只觉得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敏敏,不要说了。公主千金之躯,是为大盛,先帝祈福才来泷泽的,身负万民所托,不可怠慢。”梵易还算是有点良心,一句受万民所托让我脊梁都直挺了起来。
哪知这姑娘山野惯了,竟不理会这些,嘴里嘟囔,“不就是死了爹,来这游山玩水的吗。受万民所托?我何时托过她什么,我难道不在万民之中…”
她声音不大也不小,说大也传不出屋子,说小却正清清楚楚的入了我的耳。我怒不可遏,脸上身上也烧了起来,仿佛置身烘炉,血气翻涌,百转千回之间,嘴里一甜,就不知事了。
再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身,已不见了梵易的和那女子的身影。桌上只点着一盏灯,灯罩不知是何材质,光晕柔和,仔细端详,貌似还有一层水雾缭绕。
“好香啊。”我耸了耸鼻子,贪婪的闻着屋子里这股若有似无的甘醇气息。
“公主?!你醒了!”
我这才注意到床脚处竟坐了个人,是梵易的师姐韩英花。
我揉了揉额角,“这是什么味道?”
“回公主,这是梭梭果的果香,桌上香炉里焚的是梭梭果的果肉。”
我又用力吸了一口,果真觉得精神清明了许多,“我听梵易说这种果子长在云陀,很难得。我以前只知道这梭梭果是用来吃或是入药的。”
韩英花替我拉了拉被单,“入药为引是救命的圣物,拿来吃就是糟蹋了,用来熏只怕功效还不到三成。不过也是没有办法,公主现在气血紊乱,经脉受损,用香熏温养滋补是最适宜的了。”
我点点头,“梵易呢?”
“他…他在休息。”
我看她面色极不自然,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心中起疑,“怎么?他伤又重了?不会真去杀那些野狼了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哎?对了,那个叫敏敏的女子呢?”
韩英花拧着自己的衣角,低垂着头,“梵易不让我说。”
“哦,那你把秦铮叫来,我来问他。我和你们师姐弟颇有渊源,正好叙叙。”
韩英花带着哭腔说,“公主,秦师弟现在还在后山面壁,您就放过我们吧。您要知道我告诉您罢了,梵易见公主伤势加重,吐血昏迷,心里担忧,就,就去了禁地黑泥潭中的小云陀去摘梭梭果,黑泥潭中有两条看护的金痹巨蟒,梵易受了点伤,就一点…”
头又疼起来。“巨蟒?”
“是,这两条巨蟒颇通人性,被师傅驯化后,就成了小云陀的守护,它们只听师傅的话。梵易这次硬闯的时候,被其中一条巨蟒咬了一口,幸好他身法快,只咬在肩膀上,要是慢了一点,只怕就要破了喉管了。”
“这还叫小伤?!带我去看看他!”我甩开她来搀扶的手,踏上鞋子就要往门外走,这梭梭果果真有效,腿还是软软的,但慢步行走已是无碍了。
推开木门,顾不得看看这和阚都大为不同的月色,我就在韩英花的引领下,去了梵易的小筑。
他躺在床上,虽脸色惨淡,但气息尚算匀称,胸口起伏也很有规律。我长舒口气,坐到他床边。我撩开他领口的衬衣,两个樱桃般大小的咬伤伤口显露出来。
“上过药没?”
韩英花急急摇头,“没有,没有,没得到公主许可,不敢上药。”
我皱了皱眉头,弯下腰去嗅他的伤口,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直冲鼻腔。
“你先下去吧。”
“是,是。”她通红着脸,退出了门外。
我看着熟睡中的梵易,肩头,胳膊都伤的不轻,“梵易,你这是拿命在激我了。算了,我不怪你和你的师姐师弟了。我一个落难公主,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