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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廷染血 我十四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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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经历了宫廷里的谋杀。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半个月的阴雨天后,雨住了,云彩还隐了半个日头。我一直就讨厌这种要晴不晴的天气,不爽利,而且比雨天还更显的凄迷萧索。
那天午后,我甩掉了看护我的宫女太监,从暖灵宫一路逛荡,遛去母后的泰安殿,道上路过了父皇的太极殿,雾气中,缭缭绕绕,不似仙境,却像危城。
太极殿已经多年未修缮,大臣多次上书拨款整修,父皇只是笑笑,轻声一句:再议吧。再议又再议,搁置再搁置,从他登基的圣承元年一直到圣承十一年,太极殿依旧是那个老样子。大臣们纷纷称颂父皇勤俭贤德。我年幼,但也时常在心里犯嘀咕,若说父皇勤俭,那怎会容得母后的泰安殿奢华恍若金屋,若说父皇贤德,先帝时前朝内乱,叛臣王其林强占大孟江以北,建立大齐,和大盛对峙十余年,战乱不断,颇有愈演愈烈之势。
当然了,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对我来说,有吃有玩,有父皇母后的疼爱就够了。这些朝政之事,我也是偷偷去凌云阁找太子哥哥盛廉玩闹捣乱的时候,无意中听得太子师轩辕焕頔提起的。我不喜欢这个胡子花白的太子师,无趣的很,不过我也很敬重他,他是真心为了大盛的未来担忧。
泰安殿里静静的,只有两个宫娥在角落里瞌睡。我实在想不通,为何母后不喜人多,她是大盛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明明可以让一大堆太监宫娥陪她解闷。
“太监气浊,恐污了娘娘。”在我问时,母后身边的刘嬷嬷对我说。
“气浊?是臭的意思吗?不会不会,我宫里的红豆绿豆就很好,再说了,他们臭,难道我们就香?”我语罢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果真是很香的,那是南海海底火珊瑚和北海无名岛上玲珑玉草混合起来的味道,这两样都极难得,做成的香脂回梦更是需香料大师耗费心力调配。但我是大盛嫡出的公主,所以一切都理所应当。
“红豆?绿豆?”刘嬷嬷不解。
“是我宫里的太监哥哥,他们的名字太绕嘴,我给改了。”
刘嬷嬷笑着来捂我的嘴,“小祖宗呦,他们怎配做你的哥哥,你的哥哥向来只有太子和英王肃王。”
我笑着滚到嬷嬷怀里,隐起了眉梢的不快,我知道他们在宫中地位低贱,可那又怎么样,他们是陪伴我长大的人。
母后的寝殿有着浓浓的香气,香气中有一股幽冷,凝在五内,并不畅快。母后并不在,想是又去了御医所,和御医商讨父皇的方子。我不知道父皇到底得了什么病,只是他的脸色总是蜡黄,身上总有浓浓的药气,还有,他已经极少笑了,而且再也抱不起我了。
殿里并无人,除了珠翠古董,也没什么可玩的。我就跑去偏殿后的花园,正看到小宫娥碧落在给一株长了半人高的植物浇水。母后的花园比之大盛的群芳苑只是大小上有所不及,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珍奇花草还在群芳苑之上。
“这是什么?”我问。
碧落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我,才笑着说,“公主又悄没声的,敢情每次都只是吓唬我。这是一株星星海,开的尽是粟米大小的白花,据说是新近从海外的叫什么云陀岛移植来的,稀罕的很。”
我仔细瞧了半天,“有什么稀罕,花又小又杂,只是长的高,碧落,它都快比你高了!”
她年龄要比我大两岁,可个子总是不长,现在还是和我差不多,平时我总爱打趣她,每次她都闹个大红脸,不过这次我是看不到了。“碧落,你的疹子还没好?怎么还蒙着纱巾呢?”
“公主快别提了,本来都见好了,昨天贪嘴,喝了杯玫瑰花茶,就又成这个样子了。公主!不要去那里!快回来!!”
“怎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碧落急的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一把把我拽了过来,“这土里有种子,是娘娘亲自下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娘娘重视的很,想必贵重至极。出了事情,我可担当不起啊。”
我不高兴了,“母后这里,都是贵重东西,刚这星星海不贵重吗?哪个都比我贵重!”
碧落陪着笑,“公主还吃这个闲醋,谁不知您是皇上皇后的宝贝。说句不该说的,只怕在皇上眼里,您还要在太子前头。”
我嘻嘻笑着,很是受用。
“这星星海,据说开花时,能在夜间引来萤火虫,也是这名字的由来,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可皇后亲自下种的那个,奴婢可真是怕要当祖宗供着了。”
我心念一动,想是什么奇花异草,大概又是为了父皇的病症。
“哎?这池子里的又是什么?哈哈,这个我知道,是西域的七巧翡翠!”这七巧翡翠自然不是真的翡翠,而是一种白中透青的睡莲,有七瓣,脉络透明,阳光一照,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奈何今天阴天,显不出它的奇特来。我玩心大起,登上池台,撩着水,撩着撩着,就变成了泼撒,而一旁的碧落可就倒了大霉。
“公主,别闹了,我身上都湿了。”她苦着脸,因怕我出事,又不敢离远了,真真成了落汤鸡。
“碧落姐姐在吗?碧落姐姐!公主?给公主请安!”来的小宫娥看到我,急忙跪下。
“你是谁?”我问。
碧落说,“这是夙仙殿的薛可可。可可,什么事。”
“皇后娘娘差我来跟姐姐说一声,让姐姐给带去梳妆台上匣子里的玉兰荷包,送到太极殿。”
“知道了,我就去。”
苏可可福了一福,退了下去。
“公主,我要去办差事了,您慢慢逛吧。小心别碰着我的小祖宗。”
“那可不一定,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它踩个稀巴烂。”我撇着嘴,睨着碧落。“除非,你自己看着,让我去送东西。”
“这怎么成,您是公主,不能做这跑腿的事。娘娘会怪罪。”
“怎么会怪罪?我装成你的样子去送东西,也是为了逗父皇母后欢喜。绝不会怪罪你。要是不答应,小心我去母后那告你的状,把你嫁个小太监。”我手舞足蹈的比划。
“呸呸呸!这哪是公主说的话!随您吧,可不都是小祖宗吗,要是娘娘真怪罪,您可不能不管我。”
“那是自然。”我说服了碧落,心里更加得意了。
碧落的衣服不似我天蚕丝的长袍柔软舒服,活动间,布料擦过皮肤,有些刺刺的疼。我在铜镜面前照了照,不错不错,是个小宫娥的样子,再蒙上面纱,肯定不会有人认出我就是大盛的尧公主。我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过碧落手上的荷包。
“小祖宗,出了事,一定要护着奴婢!”碧落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我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你的小祖宗在土里呢。放心放心,能出什么事呢。”
太极殿的侍卫并没有盘问我,我蹦蹦跳跳的进了内殿,心里一直琢磨该什么时候亮真身,吓他们一跳。
“碧落。”
我暗笑,学着宫娥的样子福了福,“皇后娘娘吉祥,您要的荷包。”
“好,你下去吧,今日不必再来太极殿了。”母后声音冰的很,即使是我,也不由自主的双腿直抖。
我应声称:“奴婢告退。”却是缓慢的往外蹭,直到看了母后进了太极殿的偏殿,也就是父皇日常起居的上善阁,我才踮着脚跟了过去。到了门口,刚想跳进去吓他们一下,就听到了父皇的咳嗽声和他颤巍巍的声音,“这药。?”
“这药是镇国元师和太医院共同研制的方子,补气养血,固本培元,最适合您服用。”母后还是那清冷的音调。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我在门外心疼的眼泪直在眼眶打转。“阿黎,为什么?你为什么?咳咳咳!咳咳!”
我大着胆子向屋里探了探头,正看到父皇跌坐在一张紫檀座椅里,气喘嘘嘘,脸色惨白,衣领胸襟满是黑血,恐怖狰狞。
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发出尖叫声。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母后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阿黎,这么多年,我宠,咳,你,护你,你还是恨我!”
“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想是您病情加重了,趁热把药喝了吧。”母后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表情,只是,母后和平时温婉的样子大是不同,浑身透着股阴冷的气息。
“药?!”父皇眼珠乱转,最后盯着母后手里的那只白玉碗,“药?哈哈,我喝!咳咳!你给我的,我要喝!不不!咳咳!我不能喝!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太医!太医!”瞬间又是一口喷溅出来的黑血,父皇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呆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失去了喊叫和跑动的能力。
母后逼上前一步,“您疯了吗?!喝下去,咽下去!”说着,她把那只碗凑到了父皇口边,用手恰着父皇的喉咙,将那碗药生生灌了下去。那黑黑的从嘴边流下的药汁和父皇无力的推脱母后的双手,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都成了我梦里无法摆脱的魔魇。
父皇痴痴呆呆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我不相信,不相信。。为什么?”
因为父皇的病,我也闲暇时看了些医书,双目外凸,眼光涣散,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再加上失血过多,都是大限之兆。来不及了,太医也来不及了。我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为什么?不为什么。这是你的命数,盛皓,今日你命该绝。早知会有此下场,你就不该发兵锡林,不该娶我。你后不后悔?”母后的声音幽幽飘来。
我再次睁开眼睛,父皇已是衰败至极。勉强着支撑,“后悔?后悔。后悔。。哈哈哈哈,咳咳,我问心无愧,谈何后悔!”说到最后,父皇的眼神竟又聚起了一丝光亮,而就在这一刻,我们目光相接,他,看到了我。
我无声的留着眼泪,看着他,看着我最爱的父亲,生机一点点的流逝。他也看着我,眼眸里满是温柔和怜惜,不过只是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头看着母后,断断续续的发出声音,“我只盼阿,尧,不要像你,不要像,你。。”
就在父皇合眼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知觉,心会疼了,疼的好像被人用刀狠豁了几个窟窿。脑子也不再空空的,我绝对不能让母后发现我来过,绝对不能。
我看了父皇最后一眼,他倒在血泊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帝王的尊严。我是他最爱的女儿,这个时候,我应该上前去,去擦干他身上的污血,把他搬扶到床上,为他换上干净的,不失帝皇气度的朝服,跪在他床边,为他诵念往生极乐的佛经,哭诉我对他的不舍和想念。而现在的我,只能向太极殿外的方向飞奔,只能离开这噩梦一般的地方,只能因为害怕恐惧,选择一辈子背上愧疚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