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妻异闻录》欢喜莲

106、玉胎小鬼

　　不知是不是殷时雨太过放松，在我谷雨居吃过亏，竟是半点儿警觉都没。
　　就如此信任我么？
　　嘴角忍不住翘起笑笑，愈发觉得她这张柔中带刚的脸可爱起来，手上加重了些力气有心闹她。须臾，她便有些缓不过气来，迷瞪瞪地挥着我的手。

　　“有事同你说，别装了。”
　　鬼才信她一身技击高强，竟至半点儿警觉都没。先时还以为她真的睡了，察觉她不做防，便知这丫头定是早就醒了。
　　“和尚说的听了几分？”
　　“你便不能稍作蠢些？在你面前真是藏都没地儿藏。”
　　殷时雨捉住我的手甩开，人扯过凭靠，挨过身子倚着，眼眉散呈，眼角的泪痣愈见柔媚，纤指捋过散发顺着，一举一动，平添倦容媚色，几乎让人心跳漏上一拍。
　　“冬蛇也比你勤快些。”我坐正身子，笑闹一句，“想不到，你是被弥弥抢上山的？”

　　殷时雨一听，手上动作一顿，眼眉急拧，倾过身来便要堵我的嘴，“胡说八道什么，是她打不过我，我见她受伤，好心送她回山，什么叫抢上山的？”
　　我歪身躲开她，举起另一个凭靠挡着她，笑道，“不过试探你，顺着杆儿便爬，这下子我可真知道你是怎么上的山了。”
　　殷时雨银牙暗咬，俏目生姿，压着凭靠同我真的闹上了，“真是个狐狸精！”

　　两人在榻上闹做一团，我翻身正要压住她，正好对上她背心的黑色小手印，顿时停住了打闹，从她身上滑下来，“时雨，我方才真的在你背后见了玉胎，你们在云图墙后面到底见了多少？”
　　“狐狸。”殷时雨翻过身，赖回凭靠上，幽幽一双眸，微敛微阖地瞥着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借势去理衣襟，“怎么？”
　　“你叫了我名字。”她绕着语气，半许噙笑，半许认真，“被你当做朋友，是件不错的事。”
　　“那我希望你能把我也当做朋友。”我理好衣襟，“除却六岁以前同师姐闹闹，我再没同谁在榻上胡闹过，你是第一个。”
　　“咦，这事儿你往后可别同晏师说，她听了，定会给我使绊子。”殷时雨摆摆手，“所以，我的好朋友，你是打算让我独个儿到鸡笼寺去么？”
　　“你听到了啊，和尚说只有道远大师能解咒，我不想你出事，只能先送你过去。玉胎的怨气一般依附在第一个它见到的人身上，跟小鸭子似的，你该不会一直想做个鬼孩子的娘吧？”
　　“你才是它娘！”殷时雨没好气地叱了一句，抬脚便踢过来。
　　好在我躲得快，旋身立起，负手倾身，一勾身前发梢，笑道，“都是小寨主的夫婿了，先有孩子的定是你，轮不上我。”
　　“狐狸精，不害臊，没脸皮！”
　　殷时雨从榻上跳起来，往殿外走，陡然转回身来，瞪着我道，“睡个觉都不安宁，我回去睡了，还有，晏师不回来，我不会离开你半步，要去，你陪我去。鬼孩子就鬼孩子，我人都不怕，怕什么鬼！”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我正待笑她，心下却惊了个凉，原来她背心处的黑手印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一晃神，她已拎着水衫走下台阶，不知从那个角落里蹦出个影子贴在她脚边，扯着她的衣摆，蹦蹦哒哒地随着她走。
　　我看着那团影子，掩上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难不成跟着殷时雨的玉胎果真被我说中，第一眼认她做了娘，方才听她说不怕鬼，于是再也不躲藏，跳出来跟在了她身边。
　　我心下惊奇不已，发觉那玉胎不再是周身惨青的恐怖，反而白白嫩嫩生得十分喜人。它拽着殷时雨的衣摆，蹦蹦哒哒的，快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憨态可掬。

　　“时雨。”我叫住她。
　　殷时雨回过头，睡意倦倦，“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困死了都，和尚话真多，真讨厌！”
　　“那个，你们进入云图墙后面的事还没同我说呢？”我不敢大声，觑着玉胎，生怕它听出个什么，陡然发难就不好了。
　　“有什么好说的，晦气的很。”
　　她不耐烦，见我认真，忍耐道，“进去都是些泪玉做的玉罐子，里面都是些未出生的孩子。当中有个全是血的玉罐，居然装着个未成形的胎。我觉得恶心又可怜，刚把布置那处的人骂了几句，晏师扯着我们就往出跑，说是玉胎十分凶煞，不宜久留。谁知她就是个乌鸦嘴，还没跑呢，那些鬼孩子跟受了惊的蜂窝一样钻出来，贴着人身上就咬。”
　　“就这些？”
　　我疑虑不解，拧眉思忖，瞥见玉胎缩在殷时雨脚边，瑟缩发抖，想着它还光着身子，不知道秋进深凉，它会不会冷。
　　“就这些，没别的了。”
　　她打着哈欠往脚下看，懒散道，“你做什么老往我脚下…看……”
　　话未说完，她见到脚边的玉胎，愣了一息，跟着甩开脚便跳起来，叫着往我这边跑，“死狐狸，你真是说什么见什么，鬼孩子说来就来！剑呢剑呢，看我不戳它几个窟窿！”

　　她力气不小，玉胎被甩开，连着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坐在地上似乎没意识到殷时雨对她做了什么，直愣愣地鼓着眼珠看着殷时雨。
　　殷时雨进来抓着剑格的礼剑抽出来，把我往后一扯，叱道，“你傻站着干嘛，赶紧把你的什么机关，什么算格摆弄出来，玉胎这鬼东西速度太快了，没晏师那样的身手，根本逮不着它。”

　　“哇！”
　　哭声传来时，我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的殷时雨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又没说你骂你，你怎么就哭…起…来……”话匣子半截打住，她白了脸，提着剑缓缓转身。
　　自然不是我在哭。
　　走前一步，同殷时雨站在一起，眼前那白白胖胖的玉胎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好不凄惨，我和殷时雨互相一看，都傻了眼。

　　“我没看花眼吧？”殷时雨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转过去，摇摇头，挤出话来，“先前我还以为只有我见到了它，后来你出去，它蹦出来扯着你的衣摆，你没发觉，我更以为你见不到它。现在，我想它是真的把你当做了娘，你不要它，它只能哭出来，以此引起你的注意了。”
　　‘哐当！’
　　殷时雨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察觉失态，慌忙捡了起来，故作镇静道，“狐狸，你别胡说，本郡主清清白白的，被个鬼孩子缠上，传出去，还有脸活么？”
　　“哦，我以为你早成了家，有个孩子传后，是旁人羡慕也得不来的事呢。”我嘴上揶揄她，心中却思忖眼前的玉胎似是有些不同，人踩着台阶下了院子，朝仍在大哭的玉胎接近。

　　它白白胖胖，同刚满月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哭声清亮，完全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怨恨凄厉。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它惨青的肌肤变成现在的白白胖胖，我却不认为它此刻会有什么伤害人的打算。

　　走近后，蹲下身子，殷时雨跟着冲到我身边，剑锋指着玉胎，玉胎望着她，哭得更大声了。清池和清酒赶来，见到玉胎，不明所以，比划着问我。
　　场面混乱，我心生燥意，对两人道，“去弄件它这么大能穿的衣衫来，另外熬些米汤。”
　　两人慌忙去了，我瞅了瞅殷时雨手中的剑，“孩子娘，还不放下，指着它哭到天荒地老么？”
　　“你再说，我先一剑刺了你。”殷时雨估摸着没有应付孩子的经验，甩手将剑丢开，烦躁不耐道，“你这弄衣服又弄米汤的，该不会要养它吧？”
　　“不是我，是你要养。”我尝试性地靠近玉胎，它早在殷时雨丢了剑的时候渐渐平静下来，抽抽噎噎地看着殷时雨，小脸上相当委屈。
　　殷时雨也发觉了，诧异道，“不会真把我当做了娘吧？”
　　“估计是你在云图后面骂的那些话它听懂了，出于对布置玉胎祭祀之人同样的怨恨，它对你生出了亲近，便跟着出来了。”我试想了一下，伸出一根指头去碰玉胎，小家伙抽抽噎噎地看了我一眼，眸子一转，根本就不理我，抬着眼泪汪汪的脸就看着殷时雨。
　　“你试试。”我收回手，瞅着小家伙的细微动作，不禁翘了翘唇，暗忖它果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小妖怪，倒是有几分心计，懂得些黏着人的手段。
　　“谁要碰这鬼东西！”
　　殷时雨转身就走，小家伙见状，张嘴就哭，我人就蹲在跟前，那声音跟直接冲着我耳朵来似的，扎得人耳根子直疼。

　　“时雨，它们被祭祀阵镇在下面，原本就苦，现下对你心生一念，好歹有个盼头，只消你不让它做恶事，我想它往后不会做什么恶事。”
　　我着急道，“人与鬼，没什么界限，你方才说不怕鬼，正是这句话让它冒着勇气出来见你。你现在拒绝它，无疑会让它心念断失。指不定伤心难过之下，真的会做出什么恶事来。届时，就是你的因果了。”

　　殷时雨停下来，玉胎见她不走，大哭渐渐止歇，滚圆的眼珠子欣喜盈盈地盯着前方，愈发欢喜起来，甚至伸出小手，憨笑咧嘴地要前方的人抱。

　　“道理一大堆，就没见你做过什么实事。”殷时雨叹口气，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小家伙，无奈道，“不过替你骂了几句话，你倒是黏上我了。我不是你娘，若你要同小鸭子一样见谁认谁，我没话可说。反正我穷得很，掏钱养你的人，是旁边这个主。要吃要喝，要穿要用，找她。”
　　“凤九寨大的很，你养不起，有人养得起。”
　　见殷时雨伸手碰上了玉胎，小爪子抓住她的手就不放，径直往她怀里扑，我笑笑起身，去接清池递来的衣衫，“玉胎不会害你，但你身上的咒术还是要去看看，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必须弄个清楚。你不愿一个人去寺里，那就等等宫里的消息，我看看怎么处理再做决定。这几日，你就和小家伙多亲近亲近，别让它做什么出什么祸事来，和尚那边我会说。”

　　将衣衫裹在小家伙身上，我睨着一脸不情愿的殷时雨，“我看它是要跟着一块睡了，敢么？”
　　殷时雨瞪我一眼，拧眉皱紧，盯着玉胎，咬牙切齿道，“今日都睡在这，你也不准回房睡！”

　　“好。”
　　殷时雨倒不是怕，而是有些手足无措，我不好驳她，“你要是不想抱它，也别拒绝它就是，总之，别表现出厌恶它的样子就行。”
　　“早说啊。”殷时雨大松口气，从地上跳起来，见小家伙扒着她的衣摆不放，一本正经道，“小东西，想要跟着我，你就听话些。我说东，便不准往西，否则，我就不要你跟着了！”

　　小家伙一阵猛点头，憨笑的口水都淌了下来。我摇头无奈，同殷时雨道，“你不照顾它也行，让清池帮忙，但你要和它说一声，省得小家伙不接触生人。”
　　殷时雨回头看清池和清酒早都回来了，自然同小家伙嘱咐了一遍，小家伙还有些不乐意，最后在殷时雨的威逼之下，甚是委屈地点了头。

　　至此，事情总算都停当了下来，时辰不早，再过会子就要天亮，我回来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出去了。想着要面对朝中的事，累积的疲倦汹涌而来，同殷时雨打个招呼，便往殿中走去。
　　身体极其渴望挨在榻上放下所有心累好好休息，纵使耳际不时传来殷时雨的一惊一乍，也在刻意避开下听不清了，不想再去管她被玉胎缠得手忙脚乱的样子。

　　总之，目前还无事，比什么都好。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