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巧之又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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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通祝词，用于诡道，行意偏颇，常人避之，听闻佛宗多咒词，可会怪我出言不当？”
清池同我扶起殷时雨安置到榻上，她还呢喃不耐，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是什么醉话。她背上的小巴掌印看得我毛骨惊然，生怕她有个什么意外。
“无妨。”
和尚行个礼，人踏进来，“司命大人夜归而来，和尚有些意外，见了女施主身上的掌印，心中实在有些不解，贸然进来相询，还请大人不要介意才是。”
“开庙立宗之事，本是你们佛宗内部的事，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喜欢到我谷雨居前静坐，事实上，我帮不了什么忙，一切，还看官家心情。”
和尚有礼，我不能怠慢，何况对咒术之事我全然不了解，他进来说话，再好不过，当下吩咐清池把狼藉的殿内收拾出来，重新置了茶几，点了檀香去去酒气浊气。
清池一个人忙不过来，清酒便来搭把手，祖孙两人手脚利落，不消片刻便收拾出来。坐下时，煮沸的茶炉端上，冰窖藏驻的鲜茶也端了上来。
和尚端坐对面不动，清苦不减，闭目敛神。
我心下不是很安定，但面对着和尚，不知怎么就有种轻宁，这种轻宁是夜守祭堂也不曾有过的。仔细打量着他青隽的眼眉，若是还俗，定会是个有风流传闻的人。
他的面相似薄非薄，纵使剑眉入鬓，深黑浓密，还是无法给人一种丰腴饱满的感觉，加之脸颊瘦削凹陷，实非福相。
面白生津，津中带黄，是金气入土，白中蕴黄之相，加上他内息绵醇，初始给我的技击高深的感觉，应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而且，出家以前，手上沾过很多血。
津，润泽也，面相瘦削而不枯，故而白黄两气蕴中藏和，足见他后半生，定会如厚土物生一样，愈藏愈深。至于通透不通透，还要看金白之气的往后变化，若两者得以平衡，自得通透，否则，定会偏道而行，执念‘不杀’。
所谓‘不杀’，是为不变。
任何事物，情感心绪，选择结果，一旦产生出现，称之为‘生’，而‘杀’为变。事物一旦变化，便与先前不同，同先前相比，是为不存在，称之为‘死’不为过。
‘杀’与‘死’，意为变化，变化之后，成为另外一物，则又可称之为‘生’，周而复始，生死不休。
我辨过他面相，落在他眉心的‘川’字上，试探道，“大师眉心不解，内心亦不解，何以坐我门前要开庙？要知道，纵使官家答应开庙，也要辩过建康百余寺，方可开宗立庙。心欲不静，辩道无胜，开不了庙。”
“和尚不为开庙而来，也称不上大师，大人叫小僧和尚便可。”和尚睁开眼，黯淡无光，先前的眸中精光不复存在，看得出他藏得不是那么自然。
“和尚杀过人？”
白玉盏中冰藏的鲜茶开始解冻，一旦解冻，鲜茶的翠绿颜色就失了鲜活，泛出些黄色来。
“你看，茶叶摘下来时，入口生津，含齿则香，尝的是本味。煮水之后，原本淡而无味的水沁香含色，浅时轻绿，深时如褐，当然，也只是茶汤一种而已。本味之外还有味，什么味，不都是味，和尚何必介意是哪一种呢？”
“那我杀人，便是杀人，不杀人，便是不杀人，大人的意思就只是如此么？”和尚黯淡无光的眼，透过些许清亮。
“既承其因，必承其果，纵使可以通过方式改变预期的结果，何尝不是另一种果呢？”
我以六寸竹夹夹起茶叶入茶注而煮，又道，“茶以明前茶为佳，然明前茶产量少，后为求多，明前茶不可采之过甚，由其生长至清明后续采。即便推迟清明后，茶季过了，还是藏不住。这些年佛宗渐盛，不沾酒荤，以茶为贵，明前嫩茶更为精贵。越道藏不住，越要想法子藏。可是你看，冰驻藏茶，冰未化时，茶叶看起来新鲜无比，一旦冰化，青茶泛黄，已非原物。然，茶精而贵的道理深入人心，纵使不是原物，纵使不是原来想要的味道，还是要煮来吃。吃着吃着，便把另一种味道也变得精贵了，不是么？”
和尚沉默不语，眼眉低敛，思忖深深。
茶叶放足，我放下竹夹，盖上注盖，同他道，“你既然不再走以前的路了，何必再执着与以前的事？好好走现下的路不就成了。至于因果，是生是死，总要走到那一步才看得清，又何须为看不清的事烦恼？走在今日，非要与昨日明日做难，不是做苦，又是做甚？佛宗讲究轮回，以今日求来日，以善得善，是件善事，若苛求过甚，未必是善。”
“善了善了，大人通透，小僧得悟，有幸非常。”和尚作揖抿笑，再抬头时，眉心虽未全解，却是平缓了许多。
“不是我通透，是你自己原就是个通透的人。与通透人说话，听到的，自然是通透的道理，若是与牛说话，听到的不就是牛哞么？”
我说着，接了一声牛哞，学得并不是很像，自个儿便先笑了。
和尚一怔，开怀一笑，摇摇头，合掌道，“听别人说过大人解卦辩言，常常冷淡无情，想不到今日得见，与传言完全不同。看来大人这杯茶，喝到嘴里，定与旧茶不同。”
他开怀笑起来，实在有种冰雪融消的感觉，我恍然有种极其强烈的想法，很想看看晏师也这样笑一笑。纵使她幼年失去片刻记忆，与我有些许嬉笑玩闹，多少都带着别样的意味，不是那么纯粹。
和尚的笑慢慢沉淀下来，“大人是想到了什么人？”
我被他拉扯回来，有些尴尬，“说来你别见笑，是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里面躺着的同我也很重要，和尚若是知道什么，看在咱们同饮一壶茶的份上，与我说说可好？”
“此事正是我想查究的，但我了解的不多，只能同您说说我知道的。”和尚正色道，“小僧的确半路出家，在那以前是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的人。原是散士出身，仰仗的世家败落后，辗转几家，无人再像原来的大人识我明察，故而心灰意冷，混迹山林。”
混迹山林？
正倒茶的手缓了下，我心头转了个念，小心将红泥茶瓯倒满一盏，推到和尚面前，问道，“山林之地，凤九寨可知？”
“出家以前，凤九爷的寨子正是小僧待的地方。”和尚点点头，眸底放空，回想起来，“凤九爷人很仗义，待下面的人不错，加之治理手段严明，恩威不乱，在乱世中，实非容易。可惜他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小僧入寨的时候，曾技压一筹，故而很得九爷赏识，为此惹来不少事端。小僧早就想走，奈何有些人的手段肮脏，连凤九爷的幼女也不过放过，为了保护此女，小僧多留了几年，直至五年前，师傅入寨，希望九爷不要再做劫掠夺舍之事。”
“师傅？”
提及凤九寨，联想到殷时雨与凤九寨的关系，我不禁对此时出现的和尚心生疑虑，并未打草惊蛇，借以喝茶，低头掩饰心绪。
“是。”
和尚没有发现，续道，“寨子下面有几座村子，都是依附寨子周旁安宁来的，过的还算平静。师傅上山时，硬说九爷出手灭了几个村子数百口人，为此来讨个公道。”
“灭村之事不小，凤九寨有多少人，做得起这等祸事？”这下子我是掩不住心绪了，抬头问道。
“师傅当时只是路过，本想借居一夜，熟知进村就发现不对，随后找到一个还未全然断气的村民问罢，方知杀人者为草寇打扮。师傅来时便知此地为凤九寨地界，出了毁村杀人的事，自然要上山问个清楚。一路上山，一路又发现被灭的村子，心中着实愤怒，大打出手地闯进了寨。寨中纵有技傍身之人，奈何皆敌不过技击高强的师傅，九爷要出手，小僧承其恩情，自然不能让他先出阵，遂亲自与师傅对上。这一打，就打了三天三夜，并且让师傅认出了小僧原本的身份。许是师傅心存感化，其间数次能赢小僧，皆以平手作罢。小僧便同师傅解释，凤九寨照顾村民多年，决计不会下此狠手。何况出事之时，山中大雪封山，如何能大批人众下山做这等恶事？师傅不信，非要试探寨中诸人身手，说是认得其中出手人的招式，只要同他对上一二，必能认出此人在不在寨中。”
和尚说到此处，有些惋惜，喟叹道，“小僧知师傅并非恶意，只求真相，但寨主何等心高气傲，若说要打，那自然是打，若说要以招式查证，显然认定了寨中定有凶手。他自来管制甚严，有什么人私自下山做事，清楚的很，出事的几日，寨中人皆在，无端让寨中人背负此恶，自然不愿。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应，闭门关寨，让小僧堵在寨门口应付师傅。如此之境，小僧便陷入两难，最后师傅不愿小僧做难，只能作罢此事要走。那时小僧已受师傅感化，便同九爷告辞，随了师傅下山。”
“你倒是走得洒脱。”
我忽而有些明白殷时雨为何会讨厌和尚了。和尚是为了保护凤九爷的幼女在山，那幼女不就是弥弥嘛。看来和尚同弥弥的关系若非师徒，也同叔伯了。
“有人欲害九爷幼女的事，你便没同九爷说？”
“没有，小僧当时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一直暗中提防而已，虽然肯定是寨中人，可小僧毕竟是个入寨没几年的外人，说什么话，都有可能被误解，只能嘱咐小寨主自己小心。”和尚有些歉然，抬头看了看榻上的殷时雨，唇角微微翘起，“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过凤九寨的一件趣事。”
“哦，什么事？”他对殷时雨蓦然而来的兴趣让我提紧了心，不敢落下丝毫线索，“说来听听。”
“小寨主曾经抢了个夫婿回山。”和尚失笑更甚，回过眸来，似是想要看清我会有如何惊奇的表情。
啥？
我的确是惊奇了，只是在和尚噙笑的注视下，不敢贸然去看殷时雨，因为这和尚很明显是在试探我。他试探我，恰好能证明一件事。
“和尚见过小寨主抢回去的夫婿么？”
“没有。”和尚不笨，知道我有意反察，敛眉淡道，便叫人有些分不清他话中真假了。
一时两人俱都沉默，我见和尚茶瓯空了，又去给他倒茶，茶注拎到半路，榻上的殷时雨迷迷糊糊地叫了个名字。
“弥弥……”
和尚反应大，抬眸便看我，我手上一滞，滚烫的茶水差点儿没溅出来。心下把殷时雨骂了个遍，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给和尚添茶。
“弥弥，听起来，是个人的名字。”
和尚似是有心确认殷时雨的身份，径直道，“倒是巧的很，凤九爷的幼女，凤九寨的小寨主，小名便唤作弥弥。”
“哦，那也巧了，我这位朋友的心上人也唤作弥弥。”
小郡主，对不住，容我拿你家弥弥诓一诓这和尚了。
将茶注放回炉上，我拈起茶瓯，举杯迎向和尚，笑道，“如此之巧，那么，不如巧上做巧，可以说说和尚你进我谷雨居的真正目的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巧之又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