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夫夫的作死日常》剑持

6、花开无名3

　　从这树上最高的枝头上望出去，威威紫禁城在朦胧月色中，悄然无声，就像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人声一般。

　　已经多少年了？自己坐在这里已经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兰儿只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这里了，坐在这高高的玉兰花枝头，那个时候脚底下的人类和现在大不相同，而兰儿像多数花妖一样，对人类这种生物充满了兴趣。

　　这个院子的女主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华丽的长袍，声音温婉而纤细，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窗边向高墙外望。而男人，嗯，那大概算得上是男人吧，则总是低着头哈这腰，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儿，被女人们差遣着跑东跑西。有的时候这院子也会迎来一位真正的男人。只是他总是行色匆匆，一年里来不了一两次。

　　男人来的时候，女人总会很高兴地笑，男人会亲切地称女人为“兰儿”，花妖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女人的笑，于是便自顾自决定自己也叫兰儿。

　　只是兰儿刚刚给自己取了名字，这名字原本主人的生命便匆匆结束了。

　　其他人类都说女人是因为疾病而死，而花妖兰儿看得清楚，女人是自己服下了毒药死去的。

　　兰儿当时并不明白女人为何要选择自行了断得来不易的生命，可后来他明白了，寂寞，是会杀人的。女人不是自杀，是被寂寞杀死的。

　　年复一年，这院子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兰儿无法离开自己这棵玉兰树，只能看着脚下人们上演的一段段悲喜剧来过日子。一开始他还对人类们的生活抱着兴趣，可久而久之，他发现日子开始变得无聊，就算是再美好的人儿也看不见他，摸不到他，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却无法做出回应。因此再悲伤的生离死别也无法再在他心头激荡出波澜，因为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的，那个被男人宠爱的女人的盛宴，与他无关。

　　那个被陷害而在他这棵树上吊死的女人的悲伤，与他无关。

　　那段妃子与太医无果而终的爱恋，与他无关。

　　人类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就只是为了做一个看客吗？

　　难道一棵树，就只能作为一棵树，永远做别人故事里的背景？

　　他好不甘心。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变成人类，哪怕只拥有几十年短暂的生命却能过得轰轰烈烈。

　　可是作为一棵树，连这份不甘心都没有地方传达。

　　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他开始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只有不甘、怨气、渴望还残留在他心中，陪他度过没有尽头的日日夜夜……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兰儿难得清醒过来，那一夜月朗星稀，空气冰冷却十分清晰。他坐在他习惯坐的枝丫顶端，享受着孤独的夜风与月色，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轻微迷离的歌声。

　　他听过许多人类的歌声，却从没听过那样美好的歌声。那歌声似乎不是给人类唱的，却唱进了他心中。

　　兰儿利用自己多年来存下的一点发力离开居处，去寻那歌声的来处，可寻了又寻，却没有寻到结果。他有些失望，然而这歌声却唤起了他早已消逝的好奇心。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终于有了目的。

　　他花了好大力气积攒法力，终于可以每夜都离开本体去寻那歌声的来源了。然而那歌声却并不是夜夜都会出现，他找遍这座城市都没能找到歌声的主人。

　　直到那一天，那时兰儿几乎要放弃了，却偏偏因为情绪低落走入了一个平日不曾去过的胡同，他以为自己迷路了，却因祸得福终于找到了歌声的主人。

　　那时那个男人没在唱歌，可他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就确定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兰儿潜入房间，与对方搭话。不出所料，对方果然能听到他的声音，还能看到他的样子！出于本能他感觉到对方和自己是同样的存在，都是依附在植物上的灵体。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自己的同类。他立刻邀请对方与自己在一起，如果是同类一定不会拒绝的，他这样想，如果是同类一定像他一样早已受够了这令人发疯的寂寞！

　　然而，他却被拒绝了，对方甚至攻击了他，并命令他离开。

　　他既悲伤又愤怒，自己寻找了这么久，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他一个不留神被对方打伤，不得不逃走，可他不甘心，他真的不想再一个人独自面对无边无尽的时光了。于是在偷偷拿走了房间里被小心保存的，一件附着着强大灵力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对方就会来找他，然而他又错了。

　　来的不是他等的那个同类，而是一名吸血鬼。听说这种生物原产西方，自从上次大战之后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自己生活的城市中。

　　兰儿不喜欢吸血鬼，因为吸血鬼身上带着他嫉妒的人类的气息。而更可恶的是，他偷走的原来不是他同类的宝物，而是这名吸血鬼的宝物。不仅如此，这吸血鬼身上沾染着他倾慕的那名同类的气息。而且回想一下，他的同类身上也沾染着这名吸血鬼的气息。

　　原来他倾慕的人不愿与他在一起，是因为这名吸血鬼吗？！

　　想到这里，兰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中那些负面的情绪，他催眠了那名吸血鬼，并呼唤了他的同类。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已经别无所求了，就算是被那位同类记恨也好，就算被对方杀掉也好，无论怎样都远远好过永远孤身一人，无人问津。

　　果不其然，他期待的人在他发出邀请的一个时辰之后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啊，他是如此美丽，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这硕大的紫禁城都因他黯然失色。

　　“盖伦在哪里？”那位同类这样问道。

　　【他在我这里……】兰儿一挥手，将沉睡在幻境中的吸血鬼展现在他的同类面前。

　　“把他还给我。”那位同类抬起头，他有一双明亮而目光坚定的眸子，兰儿感到他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剑一样贯穿了自己，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注视。

　　羞耻、恐惧，可是却让人欣喜若狂。

　　【他可以回去，但是你要留下来。】于是兰儿这样回答。

　　“我不会留下来的。”可是他的同类却这样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我……】

　　这回答让兰儿心中再次升起的希望重新破灭。

　　【为什么要拒绝我……明明……我们才是同类啊！】

　　无法控制的愤怒与悲伤向海啸一般袭来，兰儿感觉自己的妖力在溢出，像是决堤的大坝一样，他的感情一旦找到了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玉兰花木开始疯狂生长，不受控制地将房屋摧毁，并将他的同类卷起。

　　看着因为不受控制的枝条越卷越紧而露出痛苦神色的同类，兰儿完全慌了手脚。

　　不要……我不是想要伤害你的……

　　然而想到自己又会变成孤单你一人，兰儿的妖力便更加肆虐了。

　　而就在此时，同类的声音传入了他的心中：“你冷静一点……属于你的人……并不是我……”

　　【属于我的人……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吗……】

　　“有的……他一定会来的……”

　　【胡说！都是胡说！我已经等了四百年！我已经受够了——】

　　下一秒，兰儿突然感到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搂在怀中，被搂在他同类的怀中。

　　“会来的，那个人一定会来的。”同类宛如天人般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让兰儿狂躁的心忽地安静了下来。

　　兰儿突然觉得好累，他合上眼，让自己的意识完全融进这梦寐以求却远在天边的拥抱之中。

　　。。。

　　达米安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盖伦从树枝围成的囚笼中刨出来，吸血鬼毫发无伤，神情却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一般，寂寞得让达米安心口隐隐生痛。

　　是了，就是这该死的小表情让当年的自己着了道儿。达米安伸手拂去盖伦脸上的尘土，一些久远的记忆碎片在他因为过于冗长而混沌不堪的记忆之海中泛起一道耀眼的波光。

　　漫天的浓烟、刺眼的火光，还有青年炽热的视线……

　　有的时候达米安会诅咒该死的命运，然而正是这该死的命运让自己遇到了盖伦，否则估计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变得和眼前这玉兰花精灵一样了。

　　说起自己的这位同类，刚才他的力量被抑制后，便一直坐在被他毁掉的建筑的废墟上发呆。

　　达米安叹了口气，扛起盖伦，捡起刚才落到脚边的盖伦的信物准备离开。

　　“你真的要离开吗？”此时身后传来了玉兰花精灵的声音。

　　“托你的福家里又被弄得一团糟，不赶快回家收拾的话他醒了会骂死我的。”达米安答道。

　　“你真的愿意和这吸血鬼在一起吗要知道他们的生命力对于我们植物来说仍然是有限的，而且你……你的本体似乎已经枯萎了……如果真是这样，早晚有一天，不是你离开他，就是他离开你。”

　　“大概吧。”达米安停下脚步回过头，苦笑起来，“我已经独自浪费了太多时光，现在只求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无悔，至于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只希望是他离开我。”

　　玉兰花精灵注视着达米安，似乎是明白了以什么一般，眸子忽然一亮。

　　“你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有机会可以多出去转转。现在这个城市可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一定不会觉得无聊的。”达米安重新穿过身走向他的归路。

　　“喂，你叫什么啊！”玉兰花精灵在他背后喊道。

　　“达米安，来自西西伯利亚的达米安。”

　　“谢谢你！达米安！”

　　黎明将至，偌大的紫禁城仍在安然沉睡。今夜也如之前的日日夜夜一样宁静，只是有心人会发现，城中那棵长久不开的老玉兰树，已吐露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