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思》季堤

3、3

　　在左宣翊与陈景桓用餐时，工作室里的所有员工正围在小会议室外赞叹。
　　杨楷茵倚着小会议室的门口，随口闹起站在她身边的小助理。「你看，才华。」
　　「楷茵姊，我小时候爸妈也夸我有才华咧，」助理委屈地扁起嘴，但视线也盯着小会议室的新摆设看，「谁知道上了大学，才知道才华也有分天才庸才跟废柴的。」
　　「好啦别太难过，废柴也是有机会化腐朽为神奇的，端看你落在谁手里。」杨楷茵噘起嘴，又道：「这间仓库终于熬出头了啊……」
　　「楷茵姊，我只觉得自己是庸才啊……」小助理哭丧着脸，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允维，你上哪弄来这张会议桌的？」
　　「它本来就放在墙边，」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萧允维道：「只是被满坑满谷的数据、保丽龙、杂志跟乱摆的木椅挡住了。」
　　「那些资料呢？」小助理左右张望，有些紧张。
　　萧允维从桌下拉出一个开放的木制资料柜，说：「这数据柜还有三个，每个桌脚旁边都有一个，向外拉就可以了。」
　　杨楷茵蹲下一看，摸了摸资料柜的四边木条，问：「我觉得这柜子有点面熟啊，尤其是它底部的花纹……」
　　「那组木椅的椅背都坏了，我问过会计后他说本来要扔的。所以我锯了椅背，加固后在底部加上轮子，内部放了隔层。」
　　「你自己做的？」杨楷茵有些震惊，放下马克杯想把每个资料柜都拉出来看看。
　　「不是，我请木工师傅做的，剩下的两个放在会计办公桌后面。」萧允维想了想，又说：「修改的费用我自己出了，没有报账。」
　　杨楷茵站起身，拍拍萧允维的肩膀，「你应该要报账的，顺便申请设计费用。」
　　萧允维愣了一下，杨楷茵接着又说：「要是老板不给，我就笑他不尊重设计人才，他受不了这句话，一定会给的。」
　　萧允维摇了摇头，道：「谢谢楷茵姊，但是不用的，是我跟学长说我会整理好，没说要另外花钱。」
　　「真不知道他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能换到我们这种好员工，」杨楷茵摇头感叹后，转头叫所有人先离开小会议室，她有悄悄话要跟萧允维说。
　　等助理关上门，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萧允维就直问：「楷茵姊，有什么事吗？」
　　「我好好的没事，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跟学长最近怎么了？」杨楷茵坐在新买的椅子上，呼了口气后又问：「以及这椅子哪里买的我也想买。」
　　「我等等把网页给学姊，至于学长……我惹他生气了。」
　　「我猜是为了那个神经病换设计师的事吧？」在萧允维点头承认后，杨楷茵说：「我本来是不想管，一般来说学长如果生气了，气个几天就会自己想通，等他气消吃顿好的就没事。不过这次时间有点久，你有考虑跟学长道歉吗？」
　　「我当下就道歉了，看起来学长是不接受。」萧允维老实道：「之后我尽可能不去烦学长，但他似乎还在气头上不理我。」
　　「嗯……事关景桓，他气久一点也是正常啦。」杨楷茵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萧允维坐下，「那个神经病是景桓的同学，欸不对，你认识景桓吗？你任职后他好像还没来过公司……」
　　「学长提过，是学长相当信任的学弟。」萧允维顿了一下，又说：「是好朋友。」
　　「是，然后那个神经病曾经意图趁着谈案子，约了景桓单独见面，差点弄成□□案。」杨楷茵简单扼要地说明：「之后老板推了案子赔了钱，对外宣称景桓离职了。学长尽力不让他们有任何接触，但那家伙跟柏油一样又黏又黑，甩不掉。」
　　萧允维沉默了一会，说：「那学长大概短期之内不会原谅我了。」
　　杨楷茵撑着扶手站起身，拍拍对方的肩膀，道：「你这么优秀，我猜他也不舍得气太久。他吃软不吃硬，哄哄他就是了。等他心软，又看到你这么优秀，大概就不会生气啦。」
　　「谢谢楷茵姊。」
　　「别谢，我才要谢谢你帮我买的挂耳包，我的助理要是有你一半的反应速度，我肯定能天天准时下班跟男友吃晚餐。」杨楷茵边说边推开会议室门，末了扔下最后一句：「记得把网页传给我，我要买一张给我男友用。」
　　萧允维跟着走出会议室，笑道：「我现在就传。」
　　等他回到位置上，传了网址给杨楷茵后，萧允维难得发了一会的呆，心里想着学长吃软不吃硬这件事。
　　短时间内约学长吃饭应该是不可能达成的，那要怎么示好？他道歉过了，但学长不接受，再次道歉会有用吗？
　　想了一会，就见左宣翊拎着两袋手摇饮料踏进工作室，喊：「下午茶！」
　　总机妹妹一秒接过饮料，笑容可掬问老板：「今天心情很好啊？哇，还是分享瓶？老板你出门捡到中奖发票还是彩券吗？」
　　「没捡到也会请你们喝好嘛！我今天心情好，」左宣翊靠着总机妹妹的桌子，宣布：「景桓说要请我吃饭！家常菜！」
　　杨楷茵朝左宣翊走去，路过萧允维身边时还朝他挤眉弄眼了一下，「吃个饭就心情好，那我跟你说件事让你更开心一点。」
　　「什么？」左宣翊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冰滴咖啡，递给惊呼「学长你今天也太贴心了」的杨楷茵。
　　杨楷茵凑到左宣翊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太小，连总机妹妹都嚷着我也要听啦听不到！
　　但左宣翊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只轻轻「哦」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就转身回办公室。
　　杨楷茵看起来有些诧异，但只是默默走开，没说什么就回到位子上。
　　没多久，萧允维就看见工作用的信箱收到新邮件，点开一看果然是杨楷茵传来的讯息。
　　「学长听到你整理好小会议室的消息好像没有很高兴，愿景观之神保佑你。做为学姊，我只能偶尔帮你说说好话，剩下的你要自己努力啦。」
　　萧允维回传了感谢之意，接着埋首继续画图，假装自己并没有因此感到失落与难过。

　　做为老板，左宣翊认为自己算是还不错的上司。做为学长，左宣翊认为自己肯定是个好学长。
　　但是做为一位公民，左宣翊觉得这世界充满恶意，诸多事情意图使他无法当个帅气好公民。
　　他独自一人坐在高铁左营站的星巴克里，瞪着眼前的红茶拿铁，等着手机另一端的助理接电话。
　　电话接起时，是一个没听过的男人声音。
　　左宣翊愣了愣，确认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助理的没错，才又开口问：「士谦吗？」
　　「他喝醉了，请问你是哪位？」
　　「哦，我是他老板，可以请士谦听电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男人顿了下，随即语气充满认真地回答他：「他下班了。」
　　左宣翊有些错愕地发现对方说完后就挂了他电话，他张着嘴，把愤怒的视线从红茶拿铁移到手机屏幕上。
　　但愤怒无济于事，左宣翊才瞪了一会，星巴克店员就过来温柔提醒他营业时间即将截止。
　　他匆匆收拾桌面踏出星巴克外，逐个算着公司里跟自己比较熟的人们，有谁能在这时间点接电话。
　　楷茵下班不喜欢接电话，她跟男朋友有各种活动。
　　总机小妹被邪恶的会计掌握着。
　　最后，他的手指指腹停在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名字上，但左宣翊不太想按下拨出。
　　就在那瞬间，电话铃声响起。
　　左宣翊不是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一瞬间以为是萧允维打来的，以至于有些手忙脚乱。
　　他接通电话，紧抓姚士谦这块浮木。「喂？士谦？」
　　「他喝到神智不清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些冷静还有些不耐，「他问我谁打来的，我回答是你老板，他坚持要回拨，说不然你会莫名其妙就出了国还被通缉。」
　　左宣翊沉默着，犹豫着要不要放开这块会刺手的浮木。
　　「但他喝得实在太醉了，无法开车去你那边解决你的问题不论你在哪。」
　　左宣翊本想接句「我没有要他开车来接我啊」，但男人的气势有点太可怕，他只能咽下口水等待对方下一句话。
　　「请你联系其他同事解决你的问题吧。」男人说完立刻结束通话，让站在星巴克外，感受背后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的左宣翊心中突然冒出点绝望来。
　　所以呢？这位先生，你打电话来干嘛？来告诉我姚士谦喝醉了不能接我电话？
　　左宣翊看着手机屏幕上渐渐变暗的光，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没反问对方这个问题。
　　他想好好坐下来研究这个问题，但背后店员的谈笑声一直在提醒他：时间很晚了，你先解决最重要的问题吧。
　　左宣翊抿了抿嘴，以壮士断腕的气魄打了通电话给萧允维。
　　出乎意料的，电话很快被接起，萧允维那冷静而沉稳的嗓音响起时，左宣翊突然有一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学长？」
　　「那个，我在高铁左营站。」
　　萧允维沉默了几秒，电话另一端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那个让人安心的嗓音再次响起。「学长，你今天是去台中吧？怎么会在左营？」
　　……虽然萧允维用那个嗓音说出来的话，完全没让他觉得开心些。
　　左宣翊左右张望确定没人后，小声道：「我搭错方向，本来要回台北了，结果我在高雄。而且没有回去的车，高铁台铁我都问过了，现在要怎么办？」
　　「搭客运，应该有二十四小时的客运。如果学长能找到出租车，也可以包车回台北。」
　　这次换左宣翊沉默了一会，才闷闷的说：「我会晕车，大吐特吐的那种。」
　　「……如果学长没有预算的考虑，可以转捷运到高雄火车站，那附近应该有不少饭店。明天早上没有会议，学长如果没有其他案子要处理的话，大可以住一晚再回台北。」
　　左宣翊忍不住「哦」了声，抬头找到捷运的指示方向后拔足狂奔，深怕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听起来很亲切的捷运也在自己面前跑掉。
　　「学长，你在跑步吗？」
　　「嗯。」
　　「……学长，左营站的捷运末班车是晚上十一点将近十二点，你慢慢走就可以了。」
　　左宣翊停下步，觉得自己可能脸红了。
　　他慢慢走着，听着萧允维帮他找到离高雄市区某个捷运站最近的饭店，看着高捷网页教他怎么转线。
　　左宣翊本来很想吐槽对方不过就是转线而已，但想想连搭高铁都会搭错方向的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吐槽这件事，只好随便发出嗯嗯哼哼哦呜呃的声音敷衍过去。
　　更别说事实证明，要不是萧允维再三提醒，他差点就搭到反方向去西子湾了……
　　左宣翊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不熟悉的捷运站，一出站，萧允维便问他到哪条路上了，旁边有什么招牌吗？站在哪一侧？
　　他随便挑了个招牌回答，萧允维立刻说那你左转吧，走过两个路口后再左转就到饭店了。
　　左宣翊照着耳朵旁的指示左转又左转，萧允维听起来很认真，可是他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的高雄有些闷热，可是路很大条，很宽，风景不错。
　　那萧允维在干嘛？接这么久的电话没关系吗？
　　徐徐晚风下，左宣翊踏进饭店办理入住。当服务生告诉他房号时，萧允维突然结束了沉默，说：「学长，那我挂电话了？」
　　左宣翊道了谢，正准备结束通话把手机跟房卡一起收好时，突然又听见萧允维说了句话。
　　「学长，」
　　左宣翊紧张地将已经很烫的手机凑回耳边，手中房卡还因为自己慌张的举止而不小心落了地。他抬头看向依然保持甜美微笑的服务生，一脸尴尬地笑了笑后蹲下捡房卡。
　　他还没回话，萧允维又说：「真的很对不起。学长，你还生我的气吗？」
　　左宣翊眨眨眼，低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萧允维发出「嗯」的一声充当回应，又叮咛了几句明天回台北前要记得检查行李，饭店大门左转就有超商可以买免洗内裤，住房的发票不能报账但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左宣翊带着房卡，以及自己莫名还没消的气，站在电梯门前迟迟不愿按下按钮。
　　萧允维的叮咛还是结束了，左宣翊在听见对方跟他说晚安时突然觉得很失落，但依然只回了句晚安就挂断电话，按下电梯按钮。
　　他盯着电梯屏幕上不断改变的数字，突然想起自己没跟萧允维说谢谢。
　　直到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左宣翊还无法决定要不要打电话回去道谢。
　　他还有点生气，对于萧允维做了那件事说了那些话。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其实想跟对方言归于好，更别谈今天这件事，萧允维可是帮了好大的忙。
　　左宣翊翻了个身，拿着手机瞪着屏幕，看到上面的电量格是红色的。
　　红色的？！
　　左宣翊惊慌地跳下床，在包包里翻找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自己早上想说不过就是北中当天来回嘛，不用带充电器跟行动电源这件事。
　　他爬回床上，拿着手机，深吸口气，做好完整的心理准备后又打了电话给萧允维。
　　电话还是很快被接起，传来的声音仍旧温柔镇定，彷佛没有被他那句「我不知道」给打击过一样。
　　左宣翊舔舔唇，在萧允维的询问下，道出自己没带充电器跟行动电源可是手机要没电了，这附近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超商会有吗？
　　萧允维想了一下，说他在超商看过有在卖充电器的样子，不过学长你的手机是安卓系统又是大众品牌，去饭店柜台问问有没有充电器可以借就好了。
　　「饭店可以借这个？」左宣翊没管手机传来低电量的警示音，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住的那间应该可以，毕竟房价不便宜。」
　　左宣翊想了想，又说：「但……去柜台借这个有点丢脸……」
　　「学长，我怕你买错型号结果充不了电。」
　　左宣翊很想抗议，但手机再次传来警示音后就直接关机，没留给他一丝抗议的机会。
　　而且他也还没跟萧允维道谢。
　　左宣翊拿起房卡及彻底没电的手机，搭着电梯又下了楼，向那位拥有完美微笑的柜台服务人员询问你们有没有借充电器的服务。
　　服务人员跟他借了手机看了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组充电器，并说明退房时一起归还即可。
　　等左宣翊回到自己房间里将手机充上电，洗了把脸，做了几项伸展运动，把电视频道快速看过一轮后，终于下定决心又打了通电话给萧允维。
　　「学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左宣翊垮下肩膀，想着我哪来这么多问题，你学长我是来道谢的！
　　但话卡在喉咙里，他挣扎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借到充电器了。」
　　萧允维说那就好，声音听起来像松了口气。左宣翊想着，不知道萧允维是不是认为这晚上终于清静了，不用再被学长一直问问题。
　　但下一秒萧允维又说学长你等手机充一阵子电再去超商买内裤吧，我怕你迷路回不了饭店，至少还能打电话给我。
　　不知怎么的，左宣翊听着萧允维说的那些话，那句「谢谢」就这么突然从他喉咙里蹦了出来，一点犹豫也没有。
　　那些堵在心里的不高兴好像还在，可是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无法对着萧允维生气。
　　萧允维在他耳边笑了笑，说不用谢。
　　他们又说了两句话，萧允维劝他别再聊了让手机充电吧，这样才能早点洗澡睡觉。
　　左宣翊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他们同一间公司，多的是时间见面，等他回公司再跟萧允维从头到尾说明景桓的事情，也顺便澄清自己气这么多天不是因为脾气差，而是事关重大。
　　他挂断电话，又傻笑看了一会电影台回放几百次的《钢铁人》，才拿起有着绿色电量格的手机出门买内裤。
　　左宣翊想：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他心情大好，买了酒买了零食结果忘了买内裤，但反正今晚自己住没人知道。左宣翊泡着澡，想着明天上班前先回家换条内裤，这一切就完美无瑕啦。
　　他本来以为这一切已经够好了，可是就在他神清气爽地擦干头发坐回床上时，点开手机屏幕，看见萧允维传了一条简讯跟他说晚安，并希望学长有记得买内裤而不是只买了零食时，忍不住把头埋在棉被里放声大笑。
　　原来这一切，还能更好。

　　萧允维传完简讯后，立刻被借住在他家的好友搭住肩，他一转头，便看见好友堪称猥琐的笑脸。「好好一名校园十大帅哥，笑成这样多恶心。」
　　「唉，英雄不提当年勇，只谈床上能多猛。」楚绍河眨眨眼，才不管萧允维作势想逃，他整个人压在好友肩上，急切地问：「刚刚是谁？讲这么久，还冷落了本少爷！」
　　「楚少爷，这不关你的事。」萧允维暴力地推开好友，起身去找手机充电器。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欸，」楚绍河追在萧允维身后，「你是没看到，你刚刚讲电话讲简讯，一脸春情荡漾……」
　　「你的中文老师要是听到你刚刚说了什么，一定很想把你吊起来抽你几鞭，」萧允维假装没听见对方答曰虽然我爱玩但也不玩这么激烈的还抽鞭呢，他找到充电器并接上手机后又说：「我笑是因为我老板他本来要从台中回台北，结果搭了反方向，刚刚才到高雄。万般无奈，只能找我求救。」
　　楚绍河撇撇嘴，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下班还打电话跟下属求救，有付加班费吗？不觉得有哪里好笑，驳回。」
　　萧允维耸耸肩，也不再说其他理由，只道反正我觉得好笑。
　　楚绍河锲而不舍地追问，说职场恋爱时有所闻，大家这么熟了，分享一下又不会怎样，你老板帅吗？大学时代你一头栽进去做模型画画图也不谈恋爱，如今当完兵出社会了，总该来段香艳刺激的了吧？
　　萧允维转头看着好友，问：「没有香艳刺激，他是我老板。还有，如果你再问一句，我就打电话告诉你男友，说楚绍河先生逃家逃到我这里来了。」
　　楚绍河扁了扁嘴，一张俊脸挤成一团后又憋出一句「跟老板也可以香艳刺激啊，妖娆总裁帅秘书没听过啊。」
　　话一说完，楚绍河长脚一跨逃回沙发坐稳，无辜看着好友，假装自己没说过那句话。
　　萧允维给自己倒了杯水，懒得跟楚绍河这家伙瞎扯。
　　楚绍河从大一入学就莫名坚持黏在他身边，说是本少爷看准你是本届书卷常胜军，跟你当朋友肯定有好没坏，我们当朋友吧？
　　那时候他只觉得楚绍河脑子有病，时间证明，楚绍河真的脑子有病。
　　可是楚绍河认真上课，实习拚命，做起模型也是仔细到龟毛，什么都好，就是那张嘴吵死人。一开始他也很不习惯，只是久了，他发现楚绍河这人一根肠子通到底毫无心机。对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也适应良好，的确是个好朋友，也就放任楚绍河在自己身边成天胡说八道了。
　　萧允维喝着白开水，在楚绍河又蠢蠢欲动想发言时瞪了他一眼，指指自己那正在充电的手机，示意他闭嘴，不然我就要打电话背叛你了。
　　楚绍河捏着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萧允维坐回沙发上，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直到萧允维准备去睡时，楚绍河才忍不住问了句「真的没跟老板谈恋爱？」
　　萧允维翻了个白眼权当回答，关灯，睡觉。
　　隔日，萧允维早早出门，通勤途中传了讯息问左宣翊如果需要导航到高铁，请不用客气地打电话问他。
　　一到公司，萧允维便看见那位嚷着我宿醉头好痛的姚士谦在办公室里煮咖啡，杨学姊正在旁边笑姚士谦怎么喝成这样。
　　他走过去安慰了两句因宿醉而脸色不好看的同事，心下却想着：幸好你宿醉，我才能接到电话。
　　直到中午，左宣翊都没回讯息，萧允维想：大概睡晚了吧。
　　午餐过后，业主抵达工作室准备要开会，杨楷茵拿着手机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让他先去会议室，自己手上的电话要先讲完。
　　萧允维再看了一眼手机，确定没有讯息进来后开了静音，泡好咖啡跟茶走进会议室。
　　会开到一半时，萧允维听见外头传来总机妹妹大笑说有土产耶！而且是高雄土产不是台中土产！老板你车票要怎么报账啦哈哈哈哈！
　　萧允维没有听见左宣翊的回答，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左宣翊委屈着说不知道的表情。
　　他忍不住遮嘴一笑，并没有让业主跟学姊发现他分心了几秒。
　　会议开得很顺利，杨楷茵在交出萧允维画了一天的3D图后，舌灿莲花地打消了业主想在泳池旁边种阿勃勒的智障梦想，还顺便让业主开开心心提高了预算，直夸他们的设计有格调又不贵。
　　萧允维推开会议室的门，听着业主算是夸奖他设计的话，眼底却全是左宣翊站在总机妹妹桌前一起分土产的背影。
　　左宣翊穿着一件贴身牛仔裤，上衣是棉制短T，背影看起来简直像个大学生。
　　他送着业主走到大门附近，左宣翊转头朝他一笑，萧允维也回之一笑。
　　就在萧允维想着左宣翊大概气消了一半时，业主突然拍了拍他的背，朝着左宣翊大笑道：「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左老板，你这个新人的设计可比你原本的好太多了，你要留住人才啊！」
　　左宣翊眨眨眼，愣了一秒才说：「没问题，我一定加薪求他不要走！」
　　杨楷茵在一旁嚷说那我也要加薪，业主也笑说对对对，杨小姐也要加薪，我老婆爱死她的厨房设计了，说什么都不让我把厨房换个地方。
　　一群人挤在门口说说笑笑了一会才送走业主，萧允维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左宣翊笑着问他能不能把设计图借我看一下。
　　杨楷茵说没问题，转身就要去拿。
　　萧允维看着左宣翊的脸，觉得对方并不是那种被比下去就会生气的人，但他却感觉到左宣翊莫名又有些不太愉快的情绪，不知为何。
　　杨楷茵没多久就把设计图拿给左宣翊，左宣翊一拿到手就钻回办公室看图，土产也不管了。
　　一整个下午，左宣翊都没从办公室出来。手上工作全部做完的萧允维也只能望门兴叹，打卡下班。
　　等萧允维走了，左宣翊才捧着设计图走到杨楷茵身边，敲了敲学妹的桌面。
　　杨楷茵挑眉一笑，转头确认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跟左宣翊，才低声问：「怎么，被比下去很不高兴？你连总机妹妹喊下午茶揪团都没出来跟团耶。」
　　「也不是……」左宣翊随手拉来一张椅子坐下，闷闷地说：「他的设计图的确比我好，我看了之前他交给我的手绘图，也是超完美的。」
　　杨楷茵靠向椅背，忍不住吐槽自家老板说这听起来就像你嫉妒萧允维比你强。
　　「不是嫉妒他啦，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因为他实力比我好太多，所以景桓的事情他才敢这样发言。」
　　「啊？」杨楷茵一头雾水看着左宣翊，只发出一个单音节表示自己不懂。
　　「杨睿华那天问萧允维如果他是我，会怎么处理景桓的事情，萧允维说他会让他们见面，他觉得我这样处理是不理智的。」左宣翊低着头，没让杨楷茵看见他现在的表情，他接着说：「杨睿华后来跟我讲这件事，也说他有问萧允维能不能独立接案，萧允维说可以，杨睿华就换掉我了。」
　　杨楷茵揉了揉眉头，好一会后说：「我觉得杨睿华说的话要打个一折，不能信。」
　　左宣翊闷声道：「我有问萧允维这件事，他承认跟杨睿华说会让他们见面。但我当下太生气，没问独立接案的事就离开他家了，不知道杨睿华那个神经病是不是骗我的。」
　　「离开他家？」杨楷茵张着嘴，有些反应不过来。「谁家？」
　　「我那天住萧允维家啊，这不是重点啦。」左宣翊啧了声，像在埋怨学妹搞错重点。
　　「不，我敏锐的女性直觉告诉我这是重点……」
　　左宣翊垮下肩膀，说：「我是真的很困扰。」
　　杨楷茵拍拍自家老板的肩膀，道：「萧允维才真的很困扰，他跟我讲过这件事，说他觉得对你很抱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啦。」
　　「可是他说我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不理智。」左宣翊喃喃道：「他不知道我转系时景桓帮了我多少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我不理智。」
　　杨楷茵叹口气，觉得事情果然大多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严肃道：「那你跟他说不就得了吗？反正你都住他家了，找一天带上宵夜好好谈一谈，告诉他这是你底线不要踩，我想他也不是那种硬要踩地雷的白目。」
　　「……突然跑去说自己当年转系的心理过程也很奇怪吧……」左宣翊歪着头，认真犹豫着，「是不是要找个契机什么的……」
　　杨楷茵站起身，拉着自家老板也站起来，「契机就是你带着宵夜去跟他说设计图太赞啦你要帮他加薪，顺便跟他说说学长的底线，这契机赞不赞？你学妹我是不是冰雪聪明机智万分？」
　　「……妳上上个月才调过薪而已，再机智也不能这个月又调一次。」左宣翊笑道：「好啦，我去跟他说清楚就是。」
　　「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左宣翊摇摇头，道：「明天一早我跟萧允维还要去景安的工地，明天再约吧。而且我刚出差回来，衣服都没洗。」
　　杨楷茵抬手挡在老板面前，笑说：「好，那就明天。你学妹我要下班了，我可是特地等你出办公室谈心才待到现在，明天一早来我就要申请加班费。」
　　「去去去，掰掰！」
　　左宣翊看着杨楷茵开开心心收拾好包包，跟男友说着电话谈起现在要回家啦要不要顺便帮你买什么。
　　他想着，明天之后他也能重回有人一起陪他吃晚餐的日子，哼哼。

　　当萧允维带着郁闷的心情打开房门，却看见散落一地的衣物与显然沾上酒精类饮品的地毯时，他下意识想关上门重开一次，再次确认这的确是自己家没错。
　　但理智阻止了他，站在瓦斯炉前突然惨叫一声的楚绍河也阻止了他。
　　萧允维关上门锁好，踏上地毯，拿起其上的一条浅灰色领带，看了几秒后抬头瞪向楚绍河。「给你三十秒，解释一下这一切。」
　　楚绍河手里拿着抹布，紧张地说明：「你早上一出门后，予晋从手机GPS找到我在这就来你家按门铃了，我本来不想开门但他说如果我不开门他就要砸门了了不起赔你钱就是，我说那还有擅闯民宅啊他说他有律师团而且他不在乎这件事……」
　　萧允维把那条想也知道属于何予晋的领带拎高，冷冷地扔出一句「说重点。」
　　楚绍河一听，更是紧张。他放下抹布，紧闭着眼喊出「所以我就开门啦结果吵着吵着就在客厅做了，对不起！」
　　萧允维扔了那条不知道有没有沾到什么的领带，抽了两张卫生纸擦手，接着问：「然后呢？你在瓦斯炉那边干嘛。」
　　「我，我弄脏沙发了所以想说把它擦干净，」
　　萧允维没有看向沙发，他深怕自己看了之后上前掐住好友的脖子，犯下杀人罪刑。
　　「然后予晋拉着我在厨房又做了一次……」楚绍河站在离萧允维约两公尺远的地方，吞了口唾液，又说：「他说把沙发擦干净你也不会接受，就拍照让他秘书上网找了同款，订了一组新的，要求立刻送来。刚刚送到了，管理员叫我下去签收，我腰有点痛而且还有点生气，所以予晋就下去签收了……」
　　萧允维抬起头，看着楚绍河，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挤出一句「等何予晋上楼放好沙发后你们俩立刻给我滚。」
　　楚绍河点点头，接着又说：「予晋还订了同样式的瓦斯炉跟流理台，等等才会到，可能会敲敲打打一阵子……」
　　萧允维咬着牙，想了几分钟后从衣柜里拿出大纸袋，装了一套西装、两件衬衫及两套上班用的衣物。装好后，他头也没回就往大门走，顺道朝楚绍河道：「下次如果你们又吵架，我不会收留你。」
　　「对不起……」
　　萧允维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椅柜上，没管好友说了什么，接着说：「沾到任何□□的东西都给我换成新的，换好再通知我回来住。住饭店的费用，收据我会寄给何予晋。他要是不付……」
　　「他要是不付，我会付！」楚绍河可怜兮兮地抢答，「真的很对不起……」
　　萧允维开门踏出家门外，转身要关门时，瞥见显然快哭出来的好友。
　　他本想发一顿飙，但想到主要罪犯是何予晋，而他并不想迁怒于已经道过歉的楚绍河。
　　萧允维指了指地毯，勉强挤出一抹笑，接着说：「换条灰色的，这颜色我看腻了。」
　　「好！」
　　「还有，我会去住最贵的饭店，你最好说服何予晋付钱，不然你就要去卖肾了。」
　　「好！」
　　「好什么好。」萧允维拎着一袋衣物，感受着肩上那未放下的后背包重量，决定连前往饭店的出租车费都跟何予晋申报。
　　对了，连学长搭错车的车资也夹在一起申报好了，反正何予晋连请律师的钱都不看在眼里了。
　　萧允维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又吵架。」
　　楚绍河大概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轻轻放下，神色紧张又害怕地连忙点头，「我一定冷静跟他谈，真的。」
　　「嗯。我先走，不然我要是看到何予晋，我觉得我会掐死他。」
　　萧允维扔了话，三步并两步的走。但他才刚搭上出租车没多久，何予晋就用楚绍河的电话打给他，询问还有什么要换的，以及你想住哪家饭店？我帮你订总统套房。
　　萧允维深吸口气，用掉今晚最后一丝理智，说：「何总裁，要是能换的话就换一下你的个性。楚绍河很单纯，人又傻，你说什么他都信。他没说你们吵架的原因，但十之八九是你又单方面为了他好，替他做了决定还骗他，他才会一气之下跑来找我。不管你们感情多好，这样多吵几次总是会分手的。」
　　对方沉默着，过了一会才应了句「嗯。」
　　「还有，我打算住福华，离我公司近。不用订总统套房跟我赔罪，你与其花心思向我道歉，不如真心实意跟楚绍河道歉。」
　　话说完，萧允维才懒得管对方有没有听清楚，径自挂了电话。
　　一整天，为了学长的事他已经够心烦了，结果一回家又来了这出闹剧。
　　他带着满腹情绪及心事，踏进饭店在柜台拿了何予晋订的房间房卡，一走进房里便叫了客房服务的晚餐，把西装挂进衣橱里。
　　萧允维想着，昨天还是学长住饭店呢，今天换他。
　　可惜他不会收到来自学长的简讯，也不会有人跟他说晚安。
　　萧允维吃完晚餐、洗了澡、换好饭店提供的浴衣并定好明早的闹钟后，发现自己辗转难眠，满脑子都在想明天遇到学长要说什么才好？
　　本来他跟着学长，明天应该要去景安的工地的。可是自从他们闹得不愉快后，学长就口头解除了这件事，换带姚士谦去。
　　本来台中行他也要一起去的，姚士谦也早就安排好了要跟同学聚会，结果学长一声不吭就独自搭上高铁去台中。
　　萧允维翻个身，想着明天一早学长会去工地，自己要在公司等杨睿华来找碴兼开会。不知道学长下午会不会进工作室，自己有没有机会跟学长说上话。
　　他想了很多话题，觉得学长应该会感兴趣，想着想着便沉入梦乡。
　　当隔天早上，萧允维穿着西装提早踏进办公室时，杨楷茵立刻拉着他往茶水间走。「学姊？」
　　「你为什么穿西装来？你今天不是要跟学长去工地吗？」
　　萧允维皱着眉，说：「没有啊，学长最近都没找我一起去工地，所以杨睿华约我今天上午谈户外庭院的遮荫问题我就答应了。」
　　杨楷茵抽了口气，低声道：「学长昨天没跟你联络要去景安的事吗？」
　　「……他应该是想说今天早上来再跟我说也来得及吧。」萧允维叹口气，「只要学长肯带我去就好，我应该可以快速解决杨睿华。」
　　「学长要是肯，你是要穿着西装去工地吗？」杨楷茵揉了揉额际，露出疲惫的神色。
　　萧允维低下头，看了一会昂贵的西装后，咬牙点头。
　　「……送洗很贵，你至少把西装外套脱了……」
　　「谢谢学姊提醒。」
　　过没多久，杨睿华准时抵达工作室。只可惜那些精心准备的刁难问题，被萧允维见招拆招，使得杨睿华只能臭着脸铩羽而归。
　　萧允维送走那名瘟神后，回头就看见他学长朝他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还对他眨了眨眼。他也试着眨了眨眼，笑道：「学长早。」
　　「不早，我要是知道早点来公司可以听到这么精彩的大戏，一定带着早餐来旁听。」左宣翊嘿嘿一笑，捧着马克杯走到萧允维身边，「我跟工地那边请了一小时的假，说我拉肚子会晚点到，然后跟凯茵贴在门外偷听，用听的就能想象那个神经病有多绝望。他一开门，哈，一脸衰样。」
　　「总是要让杨先生知道，我们工作室的人不能任人欺负。」萧允维见左宣翊笑着点了点头，接着问：「有点晚了，学长今天要去景安那边吗？」
　　「是啊，本来想找你一起，不过你穿着西装耶。」左宣翊摇摇头，又说：「我自己去就好了，哪有人穿西装去工地的啊，又不是钱多。」
　　「没有关系的，我好久没去现场了，也想跟一下进度。」萧允维边脱西装外套边道：「麻烦学长带我一起去了。」
　　左宣翊挑起眉，想了几秒，就笑着点头答应了。
　　一路上，萧允维觉得一切都往美好的方向发展，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学长突然又愿意跟他聊天，还笑得这么可爱。
　　左宣翊打开车门，一边调侃着萧允维跟个疯子开会还穿西装也太认真了吧，一边把路过饮料摊时买的冰饮拎下车。
　　「他上次的结论是我穿得跟大学生没两样，要求跟陈设计师有成人的对话，」萧允维听见学长发出好大一声「啧」，接着补充：「这要求听起来像变态，所以我这次才特别换西装跟他谈，希望他有感受到本工作室的诚意。」
　　「不是听起来像，他真的是变态。」左宣翊撇撇嘴，吐出一串批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意图□□景桓的事？」
　　萧允维顿了下，本想说自己知道，可是既然学长愿意说，那他当然乐意听。他走到学长身边帮对方关上车门，道：「愿闻其详。」
　　「等等回去我们边吃晚餐边说……算了还是不要吃晚餐的时候说，吃完再说，不然影响食欲。」左宣翊走在前，说完后便朝工地的大哥喊：「我带饮料来了！」
　　萧允维看着一群人迎上来拿饮料，学长笑说对不起啦我迟到了，带饮料跟你们赔罪，可是我拉肚子好痛苦的。
　　那些大哥们哪会跟学长介意这个，一个个对学长又拍肩又勾背的，看得萧允维直想把学长拉回自己身边。
　　等进了小小的会议室，萧允维憋着万分想整理凌乱桌面的情绪，一坐下正准备把手机调成静音时，就看见楚绍河传来的讯息。
　　一句对不起，附上他家正在重整的照片，照片里还有何予晋站在客厅一角，指挥他人将地毯放哪的背影。
　　萧允维随手回了个图释就调成静音，打算认真开会。
　　可是他一想起自己被弄乱的家，不知道那些人弄完摆设后有没有把他家清干净，会不会一回到家就发现满地施工痕迹，心情就有些烦躁。
　　于是当业主随口说了想在小区里的小公园种大王椰子，觉得那看起来霸气而且很有气质的样子，萧允维转头看向学长，学长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萧允维想也没想就扔出一句「落叶砸到小朋友怎么办。」
　　左宣翊愣了一下，没看向他，只对着业主笑道：「这也是一个问题啦，不过我觉得植栽的部分，可以等之后再慢慢讨论。倒是上次讲的公用空间，我后来跟同事讨论了一下，觉得逃生出口的部分可能有些要修改的地方。」
　　左宣翊摊开原本的设计图，指着其中一处道：「像这里，本来您是希望规划成造景，但其实……」
　　萧允维看着学长与业主一来一往，业主坚持改了造景会影响风水，学长则笑说风水的部分可以请教专业看能不能补救，两人讲了半天没有结论。
　　他有些烦，心里想着学长刚刚愣了一下的错愕表情，决定好不容易才跟学长和好了，这时候自己就不要再说些什么话。
　　他双手抱胸，竭力忍耐。
　　不管是对业主的烦人或者是对凌乱的桌面。
　　……还有自己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烦躁。
　　但业主突然转头问他：「你看起来很不以为然啊？不然你说点意见？」
　　左宣翊抢先道：「不是，他早上很早就来公司开另一个会了，大概是没睡饱所以脸色比较难看。」
　　业主挑了挑眉，说：「一早就去开会？哦那一定是贵公司的中流砥柱啦，早上开会下午又要来这边给我脸色看。」
　　左宣翊还来不及打圆场，萧允维心里那些实话便脱口而出，「我学长这么坚持是怕你造景盖好了，结果哪天火灾没人能逃出去，风水再好也是死过人的鬼屋。还有，再好的风水也阻止不了大王椰子的叶子掉下来可能会砸死人这件事。」
　　听见左宣翊深吸口气，萧允维沉着脸，觉得自己应该道歉时，原本臭着脸的业主却突然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大笑道：「老子这么多年来，没听过哪个设计师敢这么呛的，干咧你真有种。我刚出来包工程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哈哈哈哈哈，得罪好多人啊！」
　　萧允维看向皱起眉头的学长，觉得自己还是道歉好了。没想到业主又说：「好啊，那就改，不过你的个性也要改一下，不是每个业主都跟老子一样好沟通。」
　　学长笑着说他回去会好好教，又跟业主聊了起来。
　　可是萧允维隐隐觉得这件事跟上次那件似乎重迭了，他有些急，但目前的场合不适合跟学长道歉。
　　之后，当业主在决定更换造景并夸了他初生之犊不畏虎时，萧允维摇了摇头，说很抱歉我刚刚太失礼了。
　　会议在看似和乐的气氛下结束，可是萧允维在坐上车时就明了那真的只有看似和乐，学长肯定是生气了。
　　可是他也不太高兴。
　　学长这次生气有道理，上次生气也有其道理，可是上次他是被断章取义的，学长并没有听他解释就走了。
　　这次他态度的确不好，但难道要放任业主坚持那愚蠢的风水论吗？
　　学长看似脾气好，可是那是对着其他人，对他却是想生气就生气，一点解释的余地也不留给他。
　　在左宣翊发动引擎驱车到公司的这段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
　　萧允维知道学长肯定是生气了，气的理由大概是他态度不好。
　　但他看过学长对姚士谦做错事情时的样子，学长听完解释后只是笑了笑说下次再这样我就扣你午餐，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很生气。
　　至于楷茵姊，犯错了就是两人互相调侃一会，事过境迁。
　　学长是个好老板，但那是对别人。就算他踩着了地雷，那也应该给他解释的机会，为什么别人都有的机会，独独他没有？
　　一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工作室，总机小妹开口问了句刚刚订下午茶有多送一杯梅子绿，你们有人要吗？
　　左宣翊声音里带着笑，说：谢谢不用了，萧允维比较需要梅子绿降降火气。
　　总机妹妹再傻也不至于接话，更何况她聪明绝顶，遮着嘴没继续说，顺便假装起自己很忙的样子。
　　萧允维憋着几天的情绪，看着他学长头也没回就往办公室走的背影，突然就压不下了。
　　他听见自己冷冷地问：「学长，你是针对我吗？」
　　左宣翊转过身，脸上写着不可思议，还有一些怒气。但这位向来脾气很好又好说话的老板，却没给员工台阶下，反问道：「萧允维，那你是针对我吗？」
　　「学长为什么会觉得我针对你。」
　　「你跟杨楷茵一起开会的时候会这样呛业主吗？会给你上司难看吗？我看你们合作的很有默契。」被点到名的杨楷茵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也很忙，左宣翊接着又说：「景桓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公司经历过什么难关、景桓遇过什么事情你根本不知道，所以你能这么初生之犊不畏虎。你有本事，那很好，你尽量。但是少惹我生气。」
　　萧允维闻言正想反驳，却被一旁的总机妹妹拉住手，他转头一瞪，却见总机妹妹朝他拚命摇头。
　　等左宣翊转身回办公室，还扔下一句姚士谦明天换你跟我去工地后，萧允维才深吸口气，力持冷静地问总机妹妹：「为什么阻止我。」
　　总机妹妹拿吸管戳开那杯梅子绿的封膜，喝了一口后认真道：「我觉得你应该完整补一下陈景桓的事情，以及老板的地雷，我人很好，我跟你说吧。」
　　杨楷茵这时才站起身，看起来头很痛的样子，说：「上次说得太简易是我的错，害你又踩到地雷。但你能不能先跟学长道歉？我很少看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萧允维仰起头，道：「我不会去道歉的。他想发脾气想开除我都行，反正我不会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