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思》季堤

2、第二章

　　两人约了几次晚餐，这次他请客，下次换萧允维请客，一来一往也成了习惯。
　　而促成这个习惯的主因，除了萧允维真的很好约外，就是两人在饮食的喜好上有惊人的相似。
　　连某日他在公司订便当，萧允维采纳他的推荐订了份素食便当，之后一试成主顾。两人总会一起订，左宣翊再也不用苦等大家想要吃素食才能订，他有伙伴可以订两个便当叫外送了。
　　得了这么一个好助理，左宣翊觉得自己每天心情都满不错的，暗自庆幸了好几次自己的员工运超级好。这么一个人才，要是被别家抢先了，他得花多少钱才能挖过来啊。
　　难得假日能睡饱，左宣翊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傻呼呼笑了半天后才下床准备吃早午餐。
　　但他刚刷完牙，还想着今晚跟萧允维约了去北投一家很有名的拉面店吃晚餐这件开心事，就接到了今天在公司加班的杨楷茵的电话。
　　「干嘛？一大早的……啊？景安十九坪户外庭院的案子是杨睿华那个神经病的？妈啦他怎么无所不在！」左宣翊用肩膀跟耳朵夹住手机，一手打开衣橱快速挑好上衣跟裤子，「要改？改他妈啊改……还要现在见面？欸，我也是要放假的……」
　　耳边传来杨楷茵说对方表示只有今天有空，坚持要今天。而且希望陈景桓也来，毕竟设计图是景桓画的，跟设计师讨论比较快。
　　「……他怎么会知道那案子是景桓的？」左宣翊坐在床上穿裤子，不解地碎碎念着：「景桓没去，都是我过去的啊。」
　　「应该是从风格上猜出来的吧，」杨楷茵说：「反正他猜对了，怎么办？你要过来吗？还是我应付他就好？」
　　「妳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但我不怎么想面对他。不是怕他，我是怕自己失手掐死他。」
　　杨楷茵的声音听起来一如以往的冷静，但也一如以往的霸气。左宣翊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公司一趟好了。「他约几点？」
　　「一小时三十七分钟后。」杨楷茵又道：「如果你要来公司，顺便帮我买咖啡，公司的咖啡耳挂刚刚宣布见底，没咖啡我很难维持正常的人性。」
　　左宣翊连声应好，披上外套就出门买咖啡，沿路想着这次要用什么理由打发对方比较好。
　　景桓住院了？
　　不行，杨睿华要是坚持要探望怎么办。还是可以说谢绝访客？不不不，杨睿华那个神经病不会管什么谢绝访客的，要是跑去医院怎么办。
　　景桓……回老家探亲临时赶不回来？
　　这个不错，可是这个上次好像用过了。
　　左宣翊买好咖啡，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就报了公司地址。他瞪着窗外风景，继续在心中掰理由。
　　不然说景桓这时间还在睡所以不克前来？也算事实啦，这时间……陈景桓应该正准备要去睡觉。
　　左宣翊反复检查这理由被推翻或被吐槽的可能性，直到出租车停在工作室门口时，他才决定就用这理由吧，应该没问题。
　　他付完车资，拎着咖啡下了车，才关上车门就看见萧允维推开工作室大门。「你怎么在这？」
　　「昨天我看到只剩两包耳挂，楷茵姐今天要加班大概不够喝，所以我就买过来了，刚到。」萧允维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又说：「楷茵姐说你也要过来，而且你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大概也没吃早餐。她说我们喜好比较接近，叫我去帮你买。」
　　左宣翊点点头，认同他们口味超近，简直一样。「不过早餐不重要，你既然来了，等等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以后如果看到那位仁兄就绕道走，案主是他的话也别接，简单来说他是我们工作室的瘟神，能避则避。」
　　「要跟这么讨厌的人见面你还打算饿着肚子？不怕血糖过低导致吵不赢对方？」
　　左宣翊愣了一下，想想也是，「那不然你买个早餐好了。」
　　萧允维把咖啡交给杨楷茵就出门买早餐，此刻，杨楷茵才捧着喝了一口的咖啡走到左宣翊旁边。「真好。」
　　「什么？」
　　「说你啊，萧允维对你多好啊。」杨楷茵嘿嘿笑了两声，「我爱的明明是肯亚，结果他买的是你喜欢的曼特宁。」
　　左宣翊拍拍对方的肩，「我觉得他分不清咖啡豆哪里不同，只是随便买而已。等等我处理完那个神经病，一定立刻给妳买肯亚来！」
　　杨楷茵又神神秘秘笑了笑，交代他一定要买来不然下午她就要亲自去买，报公帐买一箱。
　　左宣翊再三保证后，杨楷茵才回到位上继续画图。
　　没多久，萧允维拎着麦当劳早餐回来，把早餐放到他桌上后又出去冲了一杯咖啡。
　　左宣翊在萧允维拿着马克杯走进他办公室时深吸口气。
　　真的是曼特宁，前天下午就见底的曼特宁。
　　左宣翊捧着汉堡，边嚼边问：「你怎么会买麦当劳？难道我们已经喜好重迭到连麦当劳都一样了？」
　　「不，我只是看过你买麦当劳早餐，然后你说这早餐好吃又能免下车就买到，根本是为你这种懒人设计的。」萧允维停了下，又说：「我是不吃的。」
　　左宣翊耸耸肩，笑道：「我想也是，我记得你说你不吃麦当劳这种快餐。」
　　「你记得？」
　　「对啊，我印象太深刻了，难得我们在吃东西上有不同的爱好，」左宣翊拿了面纸擦擦嘴，接着说：「所以你早餐都吃什么？」
　　「不一定，有空就烤土司，没空就直接吃吐司或炒蛋配水煮德国香肠。」
　　「炒蛋？是外面早午餐店家那种炒蛋吗？黄澄澄很香的那种？」
　　「你很喜欢那种炒蛋？」
　　左宣翊用力点头，道：「超好吃的啊那种炒蛋，陈景桓偶尔也会做，又香又滑又好吃！」
　　萧允为皱了下眉头，过了几秒才接话。「有一家早午餐的炒蛋做的非常好，有机会我们约一天去吃？」
　　「好！就明天吧！」左宣翊想了想，又说，「欸可是我们今天晚上要去北投，明天又约早午餐……」
　　左宣翊本想打趣说这样好像交往中的情侣啊哈哈哈，但萧允维接着说「我家离北投比较近，不然晚上住我家，不用一来一往浪费时间。」
　　于是那句打趣就被左宣翊吞回肚子里。他舔舔嘴角沾酱，想着幸好自己忙着吃东西还没把话说出口。不然约吃饭还住一起，又搭上那句话，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两人一约好等等去北投前先回他家拿换洗衣物，萧允维就说那我不打扰你吃早餐，转身便准备离开办公室。
　　清楚对方认为吃饭就要专心吃才不会消化不良的乖宝宝行为，左宣翊朝萧允维挥挥手，又继续看起刚刚在网络上看到的建材分享文。
　　他吃完早餐没多久，杨睿华便抵达工作室，一进门就被杨楷茵告知「对不起我们今天放假，不提供咖啡跟茶包，委屈你喝白开水了。」
　　左宣翊捧着马克杯，站在会议室门口，假装自己手里这杯喝一半的不是曼特宁而是咖啡色还有香气的白开水。
　　「杨先生，不好意思，景桓这时间还在睡觉，没办法来。」左宣翊坐在离对方最远的那个位置上，挤出假笑，「而且我们今天放假，除非是加班，不然没人会来公司的。」
　　「学长，」
　　「不敢当不敢当，」左宣翊一点也不想在这时候被对方攀近关系，连忙摆摆手说：「杨先生手中的土地房屋这么多，还天下满知交，知交个个有室内设计需求。我们景桓乱接都能接到跟您有关的案子，让您称呼我为学长我会惭愧的。」
　　杨睿华叹口气，在萧允维递上一杯白开水给他后接着开口，「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只求一个跟景桓对话的机会，可是没有人愿意给我。」
　　左宣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心中吐槽对方当年就是本少爷一时不察给你个机会跟景桓私底下聊聊天，差点害陈景桓被迫酒后乱性。
　　对话？对决还差不多！
　　左宣翊没管对方又说了什么废话，一见杨睿华闭上嘴，立刻说：「那今天这个案子，景桓来不了，不如你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反正主要也是我跑工地。问景桓，他肯定是一问三不知的。」
　　左宣翊还来不及说「下次麻烦你直接找我就好不用找景桓了」，杨睿华抢在他之前道：「那能拜托学长给我一个机会跟景桓说上话吗？」
　　左宣翊摇摇头，不留情面地直接回答不行。
　　杨睿华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后开了口。「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学长总是拒绝让我跟景桓对话，该不会是因为希望有源源不绝的案子吧。」
　　左宣翊深吸口气，忍着不要把萧允维特地买来还煮好的咖啡泼对方脸上，他从牙缝里挤出「当然不是。真的是景桓没空也不愿意见你，这句话我讲过好几次了，拜托你听进去啊杨先生。」
　　杨睿华看着他，过一阵子才又说：「那就证明给我看，让景桓亲口跟我说。」
　　「你太太来过好几次了，景桓也跟她说了好几次他一点也不想见你，更不希望跟你有任何牵扯，你太太没跟你说吗？」左宣翊狠狠灌了一口咖啡，浓厚的香气冲进鼻腔里，他才勉强冷静了些。
　　「我说了，让景桓亲口跟我说。」
　　「杨先生，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两人僵持不下，正巧萧允维敲了敲门跟左宣翊说中和那个案子的业主找你，电话还没挂，你要接吗？
　　左宣翊转头跟杨睿华说明景桓今天绝对不会来的，你要是想等就等吧，我先忙了不好意思。
　　他一闪出会议室就向萧允维比了个赞，冲回办公室接那通来得很巧的电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左宣翊还没讲完电话，就看见杨睿华离开会议室，而萧允维也从会议室里走出，送杨睿华出工作室。
　　左宣翊讲完电话后立刻逮住在位置上削铅笔的萧允维，「他跟你讲什么？」
　　「他问了一些陈学长的事，但我根本不认识陈学长，就照实跟他说不认识，以及我上班至今没见过陈学长来工作室。」
　　左宣翊边听边点头，听完拍了拍萧允维的肩膀，大声夸赞：「太好了，完美，满分，等等学长带你去做颈肩按摩犒赏你！」
　　此话一出，隔壁的杨楷茵立刻抗议，「学长！我也要！我肩膀都要废了！」
　　「……我们两个男的跟妳一起去按摩，别人会怎么想啊？」左宣翊揉揉额际，说：「等等我们按完再跟店家问问有没有券能买，买了再回来发送好吗？」
　　「谢谢学长！」
　　左宣翊笑瞇了眼，催促萧允维东西收收我们去北投放假啦！
　　萧允维也跟着笑，提醒对方「要先去你家拿换洗衣物，记得吗？」
　　「对喔对喔，你不说我又忘了……」左宣翊搭着对方的肩膀，满心愉悦地笑道：「幸好我慧眼独具光看履历就决定录取你了！谢天谢地！」
　　萧允维没答腔，只是同样笑得灿烂。

　　在左宣翊借了毛巾进浴室洗澡时，萧允维收拾好盘子里的木签并扔掉，顺便洗了原本装着串烧的盘子。
　　浴室里的水声时有时无，撩拨人胡思乱想着里头的洗澡进度。
　　萧允维擦干盘子后瞄了眼浴室，水声已停下一阵子，里头的人应该是快洗好了。
　　就在萧允维犹豫着要不要从冰箱拿出冰啤酒时，左宣翊已经踏出浴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嚷着想喝啤酒。
　　刚洗好澡的左宣翊穿着简便的居家服，还隐隐可见小腿上的几处伤疤，萧允维瞇起眼，拿了两罐冰啤酒递给左宣翊之后问：「你小腿受伤过？」
　　左宣翊大方落座，像只猫咪般柔软地缩起身体，脚踩在沙发垫上。一手拿着啤酒罐，另一手指着最靠近脚踝的那道疤说：「大一实习课要种花割草，结果同学一脚踩进湿土里站不稳往前跌倒，手一挥，就割到这里了。」
　　萧允维皱起眉，想伸手摸却自知不可，只能又问：「上面那个呢？」
　　「哪个？」左宣翊灌了口啤酒后低下头，找了找，「欸，哪个？」
　　萧允维伸手按在对方右脚小腿左侧的疤痕上，道：「这个，看起来有缝过？」
　　「哦，对啊缝了几针，」左宣翊抬头回忆往事，边喝啤酒边想，「车祸撞的，我忘记是大三还是大四。你知道的，车祸这种事哪有总评重要，不足以塞进记忆里。」
　　「都缝针了还不严重？」
　　左宣翊摇摇头，抬手亮出手臂外侧，「我常常累到崩溃往桌上一趴，偶尔大头针就压在肉上，角度不对的话就会压进肉里，那个痛啊，还没打麻醉耶！」他说完又一脸好奇反问：「你没被大头针扎过？」
　　萧允维盯着对方小腿上的疤痕，摇摇头，「我会收好。」
　　「也是，你家比我家刚装潢好时还整齐……」左宣翊作势抹去眼角泪水，感叹两句「我家我已经放弃了，大概只能重新装潢才有救」之后又道：「不过我们工作很忙，我有自信能让你上轨道后半年内，就没这么多时间每天整理房子了！」
　　「拭目以待。」
　　「不对吧是我拭目以待，一年后我会来你家临检的！」
　　两人有说有笑，尽管萧允维还是有点在意对方小腿上的伤疤，但当事人一点也不放心上，他也不好说什么。萧允维想，只能自己以后多帮对方注意了，不然老是往身上添伤疤也不好。
　　等时针指到十一点，萧允维说差不多该睡了，左宣翊立刻说那我睡沙发吧，你不是只有一张双人床吗？
　　萧允维持反对意见，他认真道：「没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而且你还是我上司。」
　　左宣翊拍拍他肩膀，说：「赶图时我连客厅地板都睡过，而且你的床那么整齐干净，我要是睡到流口水弄脏它，那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不介意你弄脏它。」
　　话一说出口，萧允维自己是非常震惊的。
　　自己见不得乱，别说当兵时衣着及床铺都要保持整齐，大一时学校强迫住宿一年，寝室里的公共区域他一手包办。其余三名室友总说地板太干净了，每次回寝室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还觉得书包会弄脏地板。
　　他的床在下铺，从来没有同学或室友敢一屁股坐上去，他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弄乱他的床铺。
　　但如今，他却真的一点也不在乎那张床被左宣翊弄乱，甚至还有些期待看到那样的画面。
　　萧允维还在震惊，左宣翊却一脸没事地说：「欸学长也是有点羞耻心的，我介意，好啦我睡沙发，你睡床。」
　　萧允维点点头，心里想着事，拿了手机就准备刷牙接着睡觉。
　　可是当他睡到半夜，却听到细碎的对话声。
　　萧允维睁开眼，只见浴室灯亮着，应该是学长在里头讲电话。
　　他翻个身想继续睡，却有些失了睡意，想着要不要等学长讲完电话再睡。这套房虽然小，但关了灯一片黑，要是学长等等回沙发的路上摔倒那多惨啊。
　　思及此，萧允维干脆起床开了灯，拿起手机一看，凌晨四点。
　　他瞄了眼浴室，想着谁这么没礼貌凌晨四点打电话给学长？
　　……还是是学长打过去的？毕竟他没听到手机铃声，但是，凌晨四点？
　　他怀着困惑等待，突然听到左宣翊骂了句脏话，随之关了浴室灯，开门。
　　左宣翊一打开门，大概是被满室光亮吓到了，他站在浴室门口，有些发楞。
　　「学长？」
　　被他一喊，左宣翊突然又回过神般，快步走回沙发上坐好。
　　「你要继续睡吗？我关灯了？」
　　「……等等。」左宣翊原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抬头，眼底更是一扫方才的茫然，看起来相当清醒。「我问你，杨睿华还跟你说了什么？」
　　听到左宣翊这么一问，萧允维想着那通电话该不会是跟杨睿华有关？「他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陈学长，但我拒绝了。」
　　「还有呢？」
　　「他问，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见陈学长吗？我说会。毕竟那是他们两人的事情。」
　　左宣翊冷着脸，说：「他刚刚寄email给我，要求把我这个挂名的设计师换掉改成你。他宁可违约也要换掉我！」
　　「我有明确告诉他我不会帮忙联系陈学长，我只是就他提出的假设、」
　　左宣翊站起身，看起来很生气，「杨睿华只听他想听见的话，他根本不能沟通！现在他要求换成你，你还是个新人，主设计师又是景桓，你势必要跟景桓联络。到时杨睿华要是要求你现场跟景桓说清楚，你有能耐在现场就应付好那个神经病吗？」
　　萧允维沉默着，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跟左宣翊争辩。
　　毕竟自己的确没处理好，自己也很有可能无法完美地应付杨睿华。
　　他低头挨训，认真反省。
　　「但这都不是我最生气的事，」左宣翊深吸口气，咬牙问了句：「你跟他说，你觉得我这样处理他们的事情是不理智的？」
　　萧允维愣了下，想反驳说明杨睿华表示学长这样处理事情很不理智，问他如果他是学长，会让陈学长出面处理吗？而他说会。
　　这些句子被断章取义，甚至被重组后拿来离间。
　　他想反驳，却深知这样的反驳没有意义。除了学长正在气头上之外，对学长而言，自己说了会让陈学长跟杨睿华见面这件事，才是引发学长怒气的地雷。
　　萧允维站起身，不辩解，只说：「学长，对不起。我并不是认为你处理不当。」
　　「你只是说了而已。」左宣翊拎起放在沙发旁的外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道：「我得处理这件事情，明天的早午餐你自己吃吧。」
　　萧允维找不到理由出言挽留对方，只能看着左宣翊开门走人，留下曾经的满室光亮。

　　陈景桓在睡前接到自家学长约他吃午餐的电话，于是他放弃了原本打算先睡一觉后再给室友准备晚餐的计划，给自己煮了杯早餐茶提神，撑着十二万分精神抵达简餐店。
　　他推开店门，看见坐在餐厅一隅的左宣翊。「学长？」
　　听到他的声音时，左宣翊抬起头，脸上有个极其明显的黑眼圈，以及堆满笑意也掩盖不了的倦意。
　　「学长，你昨天有睡吗？」陈景桓拉开椅子，在左宣翊对面坐下，「你看起来随时会昏倒送医。」
　　「有，睡了两三个小时吧。」
　　陈景桓按下满腹好奇，没问出心中那句「什么案子这么难？我可以看看吗？」，他说：「失眠？还是业主太为难人了？」
　　陈景桓想：学长一向在专业上很好胜，事实上学长也很有实力好胜。今天会特地找他出来聊聊，应该真的被难住了吧？
　　他看着学长露出一丝带着委屈的神色，连忙说：「是业主的要求太天马行空吗？你别太放在心上，总是有些人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边胡说。」
　　「不是业主，」左宣翊喝了口冰茶，说：「是新进员工。」
　　陈景桓一愣，但随即想起学长前阵子的确跟自己提过一名新进员工，「我记得，是萧允维吗？」
　　「就是他，」左宣翊开口时，服务生恰巧过来递菜单。两人很快地决定餐点后，左宣翊才接着说：「就是那个萧允维，我被他气得睡不好。」
　　陈景桓眨眨眼，下意识就脱口重复学长的话，「被他气得睡不好？他做了什么？跟你顶嘴？吃掉你好不容易买到的早餐？」
　　左宣翊舔舔嘴唇，连抗议自己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都没有，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要怎么说明比较好。最后，学长只挤出一句「他坏了事。」，就四个字，没有更多描述。
　　「坏了事？」陈景桓很想跟学长说你这跟业主表示「我想要英国风」一样没头没尾而且很难接话，但看着学长似乎真的很困扰的样子，他只好替对方补充，「你是因为在帮他收烂摊子所以气得没睡好？」
　　闻言，左宣翊毫不掩饰满心的郁闷，情绪全写在脸上，「不是。」
　　「不是？」陈景桓这下只余一头雾水，完全不理解学长到底要说什么。
　　「他坏了事之后跟我道歉了，没有烂摊子。业主那些千奇百怪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要求他都达成了，他只问过一个问题，也不是跟我讨论，是跟杨楷茵。」
　　陈景桓喝完杯中的水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学长你是被什么气到睡不着？」为了人家不问你而是问楷茵姊吗？
　　后面那句话，陈景桓当然不敢问出口。他拿着杯子挡住脸部表情，偷瞄着学长的反应。
　　「他坏了事！」左宣翊咬牙握拳又扔出这句话，然后一头撞在桌上，低低呻吟了段谁也听不清楚的句子。
　　「好好好，他坏了事。不过他道歉了，也没烂摊子，你就不要太生气了。」陈景桓好意安慰，谁知道学长却更不开心了。
　　「你不知道，他根本是挑衅！」
　　「挑衅？」
　　左宣翊点点头，接着说：「他做错事后我骂他，骂说你有能耐现场应付业主吗？他没说话，我本来以为他在反省，看来是打算拿实力证明我骂错了！」
　　陈景桓看着服务生送上餐前色拉，斟酌着要怎么回学长的话。
　　「是啊，他很有本事，非常有本事，以后爱怎么讲都行，反正他能应付那个、」左宣翊深吸口气，咬着下唇好一会后又说：「脑残业主。」
　　「这么讨厌那个业主啊学长？」
　　左宣翊翻了个白眼，「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重点不是那个业主，你懂吗？萧允维他，他……」
　　「恃才傲物？」陈景桓拼凑了学长说的话，尽力找出一个可能相近的形容。
　　「差不多，他是没有看不起我啦，但……一言难尽，总之他很气人就是了，态度很差！」
　　陈景桓点点头，「能让学长这么生气，他应该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超过分的，而且那件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左宣翊拿叉子叉起一片生菜，语带不满，「我后来问他案子都没问题要问吗？他只说有困难的话我会问楷茵姊。哇靠，那个案子本来是我在做，他接手了居然不问我而是问杨楷茵？当我死了啊？」
　　陈景桓沉默不语，费尽理智才没说出心底那句「其实学长你是因为人家问楷茵姊而不是问你所以这么生气，对吧？」
　　左宣翊像是完全没发现对方的安静，边吃边抱怨。
　　抱怨的内容很琐碎，陈景桓不好意思打断，更不敢说「这些都是小事吧学长？要是我做这些事情你根本不可能生气啊。」
　　陈景桓静静听着，回想一下学长当初对萧允维的描述。虽然学长对每个人都很好，但对这位新进员工的确是有些特别，甚至打算找萧允维一起来他家吃火锅。
　　学长还特地跟他说，这个小朋友很有礼貌啊，说不好意思刚进公司就让学长这么麻烦，这种好孩子不多见了要好好拐进公司签终身约。
　　可是如今学长却为了这样的事情生气，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陈景桓慢慢地吃完主餐后才插了话，说：「那学长打算怎么办？」
　　「……也没怎么办。」左宣翊停下快速解决餐后红茶的行为，有些委屈地说：「楷茵夸他本事好学得快，会计超爱他做的所有文件，难得这么一个好员工，做老板的只能忍着生闷气。」
　　陈景桓叹口气，道：「别气了，你一把年纪生气伤肝伤肾。过两天要是学长有空，我煮顿饭带去工作室跟你一起吃？整天吃便当也不好。」
　　一听到有食物，左宣翊眼里亮了亮，笑着说「好啊好啊我哪天都有空，你做好跟我说一下，我一定排除万难挤出时间吃饭！」
　　陈景桓又跟左宣翊聊了一会，见左宣翊没来时那般的满心不悦了，才说明自己还要去采买晚餐食材，被学长抢了账单结账后悠悠哉哉地往市场走。
　　一直到买完食材，陈景桓才想起一件事。
　　学长很执着于萧允维态度很差，可是会计对学长也从来不假辞色，退发票像在扔垃圾一样不客气。学长从来不曾向他抱怨会计，顶多说句会计好可怕我不敢惹。
　　这个萧允维，到底是什么态度惹怒了曾经对新人满怀好感的学长啊？
　　陈景桓拎着一袋蔬果猪肉，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难了，还是交给上天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