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归矣传》叶南姜

6、第六章

　　她早已换上了一袭火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皆是他请人重金打造而成，绝美无伦。
　　南宫夜轩轻轻走到她的身侧，正欲挑起红盖头，却被她按住。
　　他听见她柔声对自己说，夫君，别急。
　　他等了这样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怎么会不急？他怎么能不急？
　　他已经能想象到红盖头下的她，明艳艳的光彩照人，恰如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
　　“夫君，我想要去外面透透气。”她轻咳了几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他自然什么都是依她的，牵起她的手正欲起身时，却又听床上那人撒娇般地朝他唤道：“我要你背我。”
　　夜轩宠溺一笑，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道：“现在是背你，以后来背咱们的孩子。”
　　朝歌不语，轻轻伏上了他的背。
　　墨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一轮硕大的满月挂在梨花树枝头，皎洁明亮，冷白的月光穿过层层梨花树的枝桠洒在梨花铺成的土地上，如水般清亮柔和。
　　夜轩靠在树下，朝歌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声愈发浓重急促。
　　夜轩隐约觉得心中有些不安，握住朝歌的手询问道：“若是不舒服，咱们回去罢。”
　　怀中的人不语，夜轩正欲抬手去掀朝歌的盖头，却听她用残喘地语气央求他道：“不要……”
　　然而手上已沾满了温热的湿漉漉的鲜血，夜轩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把扯掉朝歌的盖头疯一般地大喊了声：“朝歌！不要！”
　　面色苍白如白纸，已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神经和脉络，甚是恐怖恶心。全身上下已慢慢渗出殷红的血液，染得地上的白梨花，如天边朝霞般那样红。
　　“魔君，我快要死了。”她努力用最后的力气扬起无奈的笑容，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遗憾地对他说道。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疯话！”他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大力地抱紧了她，泪水不知何时盛满了眼眶。
　　“魔君，我放心不下你……”她哽咽着说道，然而身体的剧痛由不得她多想，她咬住嘴唇强忍着不呻吟出来，泪水混在血里，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白梨花瓣上。如同纯白无暇的白瓷沾染了朱红的颜料，凄冷的流淌在漫无边际的白色中。
　　“那你就更不能死！你若敢死，我便拔起这魔剑，将这九州夷为平川，杀尽这世间人仙妖鬼，将这六界毁于一旦！”他抱着她发了疯般嘶吼着，泪水滴在朝歌的衣襟上，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眉眼，她的耳朵，她的唇，朝歌的手无力地握着他，他看着她遭受病痛的折磨却不愿喊出来的样子心疼，再也不肯逼她。强忍着心中四面八方涌起的巨大悲伤，任凭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怀中的人渐渐了没了力气，呼吸微弱，执着夜轩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月亮依旧清冷的挂在夜空，千树万树应感而落，纷纷扬扬，轻轻落在朝歌的面上，好似在为她送行。月光如水，寒凉刺骨，满天星光皆成了黯淡色，远方红烛点点，大红的喜字尤其的引人注目，好似还有敲锣打鼓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夜轩仿佛看见，那个身着嫁衣走在梨花天幕下的女子，含着笑冲他招呼道：“魔君，我在这里。”
　　好像只是一场梦，她不过是与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他顾不得擦去自己面上的泪水，欣喜地朝那女子飞奔过去，然而他紧紧抱住的，只是冰凉刺骨的空气，眼前却再无那女子的笑影。
　　昨日的誓言依然停留在耳畔，清晰地呈现在夜轩眼前。
　　青天流云，梨花树下，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对天起誓道：“我，云朝歌，愿与魔君永结同好，再不分离。”
　　是那样信誓旦旦，饱含深情，坚定无欺。
　　他想好了今日之后的日子。
　　他打算放弃魔君之位，带着她隐居在某个山林，再生一堆的胖娃娃，她身体不好，就教孩子们念书，他带着男孩子们捕猎劈柴，教他们防身的本领。夜晚，他先哄完孩子们睡觉，再来哄她。一家人平安无忧的生活在一起，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八百年前她在他面前为他挡下一掌，震得魂飞魄散。
　　八百年后她身着嫁衣在他怀里安然地闭上了双眼，血崩而亡。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是那样的可悲可笑。
　　他像是失了魂般跌跌撞撞地朝朝歌走去，梨花已掩住了她的身体，他连带着梨花仔细地抱起她，贴着她的脸颊，柔声呢喃着她的名字。然而怀中的她，再也不会微笑着醒来，用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绵绵情意柔声地唤他一次魔君。
　　曾经那段没有她的日子，他像一个行尸走肉，只为复仇而活。父皇抛弃了他，母后不认他，魔族赶走了他，他像一根孤草，独自扎根生长，忍辱负重了几百年，浑浑噩噩地饮酒度日，惶惶不可终日地过活。她笑容明媚如九月的朝阳，因是郡主的缘故，总是微抬着下巴，却从不过分地倨傲，她笑得干净纯粹，直爽率真，喝起酒来习惯一干二净，从不推辞假装谦让。然而上天不公，见不得他有这么好的姑娘，魂飞魄散已是残忍至极，却又在他寻了八百年快要心灰意冷之际寻得她的时候，赐给她一个血崩而死。她死得决美却不壮烈，甚至连痛苦地呻吟都咬着牙不肯发出，她闭上双眼的时候他被泪水朦胧的眼眶，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来得及看得清。
　　鲜血淌遍了梨花盛开的地方，好似朝歌在梦里，一袭火红的嫁衣映衬着漫山遍野的白梨花，如一朵滴血的轻云。那是最初遇见南宫夜轩的云朝歌，微抬着下巴，明眸皓齿，朱唇两边扬起，凝着明朗朝气的笑意。她端庄地立在梨花树下，璀璨的星光穿透过高大的枝桠，随着落英落满她的肩头。
　　一阵风飘过，云影尽散，徒留梨花落地的哀戚。堕魔的凤火图腾在额间若隐若现，寒凉的目光散在月光里，南宫夜轩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再也不发出任何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