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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途之二 寡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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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丹正在习字。
桌上叠着几张刚写好的字帖,颜体柳体皆有,俱是出自他手。若是有人凑近一瞧定会更加吃惊,他手上正描摹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那神韵劲道竟然无处不像,仿佛王羲之亲写之作。
这也是霍丹唯一感到自豪的事情了。虽然还小,他的字却是写谁像谁,显然有些天赋。毕竟相较于读书论道,也只有书法能让母妃称赞一二,因而他空闲的时候总窝在书室里练字,三年下来也俨然有大家之风。这几个月霍夙出京去了没人可找,霍丹更是天天往这里跑。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便写完了字,霍丹又细细端详了番,见其中笔触、劲道皆无半点错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命书童把字帖都拿好,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一众太监奶娘早守在外面了,见小主子终于出来,个个总算松了口气,但听霍丹说要去长春宫却是又慌了手脚。小太监首先发话,语气惊慌道:“殿下您、您您怎么突然想着要去长春宫了?上回您还说着要去御花园捉蝈蝈呢!小喜子陪您去抓可好?”
霍丹却是摇摇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总有股无辜劲儿,此刻却是很坚定,“我要去见母妃。”说罢,他让小书童拿出他习的字帖,献宝似地摊在小喜子面前。 “我今日写的帖子特别好,一定要拿去给母妃瞧瞧!”
小喜子瞧他这是下定了决心,与奶娘面面相觑,还是只能去张罗备轿,但心里那是叫苦连天哪!
贤妃个性好强,很是不待见这个性格柔弱的儿子,每回去拜见总要斥责一番。前几日霍丹才去见过,今日又去肯定是要被刁难的,他们这些下人只得陪着遭殃。
霍丹却是没想这么多。他满心欢喜地站在院子里等着,想着等会儿说不定能得到母妃的称赞,一双大眼睛都笑眯了起来,整张小脸红扑扑的。
软轿很快备好了,小喜子见事已成定局,只得在心底叹息,小跑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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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住的长春宫很快便到了。贤妃爱花,院子里的花盆都是随季节替换的,这会儿摆着的杜鹃、绣球、牡丹花都开了,一片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霍丹的软轿停在长春宫前,宫女立刻就迎出来了。见是霍丹过来,那宫女的眼里闪过一抹不悦,温声道:“贤妃娘娘头疼着,不便见人,三皇子殿下还是回去吧。”
霍丹听宫女说贤妃头疼,一张小包子脸立刻皱起来了,他担心地眨了眨眼睛,“母妃不要紧吧?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就说了贤妃娘娘现在不见人。”那宫女见霍丹还不走,火气登时上来了。她不耐烦地横了霍丹一眼,语气也冲动了些,“还请殿下回去。”
霍丹被这么一凶顿时吓着了,他身子缩了缩,粉嫩嫩的小嘴扁了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那宫女不是第一次见霍丹这模样,早对这爱哭的小鬼烦得很了,撇撇嘴就要关上门。
却在这时,远远的一队人马过来了。霍丹与那宫女看清了前头的人是谁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嘴里喊道:“参见陛下。”
是霍泱到了。
霍泱今日也只是例行到后宫看看,却不想见到了一票子人哗啦啦跪在地上。他一抬手,胡永安立刻命轿夫在前边停下。
他缓缓走到众人跟前,见跪着的是霍丹,倒惊讶地挑了挑眉。 “丹儿怎么到长春宫来了?”
霍丹连忙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这才站起来点了点头。 “回父皇话,今日临摹字帖稍有长进,想请母妃看一看。”
他话说得沉稳,浑身上下却是僵硬无比,显然对自己的父亲十分惧怕。
霍泱自然都看在眼里,他也不甚在意,和蔼地笑了笑,“丹儿的字写得最好,今日正好与贤妃一同见识见识。”说罢拍拍霍丹的肩,让他与自己并肩而行。
那宫女自然不敢阻挡圣驾,于是方才还死死关着的长春宫立刻开了门。霍丹小跑步着跟上霍泱的脚步,小手紧张的揪紧了袖子,好在踏入长春宫他便立刻被那些花吸引了注意力,精神倒是放松了些。
贤妃早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才这么点时间便已经收拾好,光鲜亮丽地等在屋里了。待胡永安传唤她便恭谨地迎出来,状似惊喜地参见皇上。
霍丹自从看到贤妃便一直乖顺地跟在两人身旁,一双大眼睛满是期盼。他想问问母妃头疼是否好些了,也想让母妃看看自己的字帖,奈何父皇与母妃仍在说话,他左等右等还是找不到个时间插话,不禁有些心急。
霍泱漫不经心的与贤妃说了会儿话,低头见霍丹眨巴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的小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他止住贤妃的话头,和善地看向霍丹,“丹儿要说什么?”
霍丹没有想到他的父皇突然发话,一下子愣住了。他眨眨眼睛,消化了会儿才怯怯地开口:“丹儿想问母妃头疼是否好些了,还有今日写了篇好帖,想让母妃看看。”
贤妃在霍泱注意力放到霍丹身上时就绷紧了神经,听霍丹话里全没提到他父皇只是一个劲儿地关心自己,虽是笑着仍柔柔地训斥了句,“母妃好些了,丹儿应该先关心父皇才是啊。”霍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头张嘴要说什么,脑袋却已经是慌成了一团浆糊,不知如何应对了。
“无妨。”霍泱摆摆手,“既然丹儿说写了好帖子,那便瞧瞧吧。”贤妃连忙应是,命人去取了霍丹带来的字帖,一伙人格外细心地欣赏起来。
霍泱看了会儿觉得不错,众人自然是一个劲儿地称赞,贤妃还对霍丹亲昵地称赞了两句,大大满足了霍丹的献宝之心。他的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里头全是星星,看着倒有了点这个年纪的灵动可爱。
霍泱笑着揉揉他的头,“字写得好是好事,学习也别落下,得向你太子哥哥好好学习。”
得到父皇的称赞却是霍丹始料未及的,他用力的点点头,一双眼都笑眯了,“丹儿一定好好学习!”
贤妃也欣慰的点点头,“丹儿要懂事向上。以后能帮上哥哥,那便是为大连添福了。”
霍丹平时少受这样亲切的照拂,顿时心理乐开了花,整个人都觉得晕乎乎的。
就这么说会儿话也过了两刻钟,霍泱见时间差不多还得回去批折子,拒绝贤妃的挽留便回了御书房。
皇上前脚刚走,贤妃就让人把长春宫的门锁了。她转过身来,方才温暖柔和的笑意荡然无存。
“连皇上都留不住,要你有何用?”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霍丹,从紧抿的牙关逬岀冷冷一句。
长春宫内的太监宫女立刻识相地退了下去,只有跟着霍丹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哆嗦着跪在外间,生怕贤妃这回不开心了又拿他们出气。
“字写得好又有何用?若是你争气些争个「聪颖少贤」之名,太子这位子还轮得到那霍夙么?”贤妃粗暴地抓起那几张纸,随意折了两下便扔给了仕女,“都是些无用功,拿去扔了。”
霍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可是他的心血!但他又不敢哭,要是眼泪一掉肯定会更惹母妃生气,只能用力眨着眼往肚里吞。
贤妃兀自生气了会儿,一低头又见霍丹可怜兮兮的表情顿时不耐烦起来。她唤过仕女,让他们去书室备好纸笔和十三经。
她蹲下身子掏出手绢,柔柔地帮霍丹擦干眼泪。 “既然爱写字,那读书也这么办吧。”握着霍丹小小的手,她脸上在笑,眼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丹儿能把十三经都抄一遍吗?一面抄一面背肯定记得更快,是不是?”
霍丹立刻傻住了,十三经那一大叠书他得抄到什么时候!
见霍丹不回答,贤妃的笑容更柔了,握着霍丹的手都用上了力气,“是不是?”
霍丹终究不敢反抗母妃。他低下头,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
贤妃这才终于笑开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让仕女领着霍丹的人去书室。见霍丹走得远了,她恨恨地一甩袖子,满眼怨毒。
她用尽心机维持了那么多年贤明大度的形象,就因为儿子不争气,后位竟然落到了那个没家世又没本事的女人头上!若等到霍夙当了皇帝她还不得被踩在脚下一辈子?
霍丹踏着沉重的步伐往书室而去,他才八岁的脑袋还不懂人心算计,却不妨碍他真切地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恶意。他缓缓在几案前坐下来,翻开一页诗经,提笔,顺从地抄写起来。
只是一面抄着,纸张却渐渐被沾湿了,墨迹晕开来染在一块儿,他没办法,抹抹眼泪让小喜子再换上一张宣纸,却又被掉个不停的眼泪晕了开。
霍丹心想这可不行,拿起袖子要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委屈地呜咽出声。
“夙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好想你.......”
* * * *
“大人,岳阳来的信。”
一名仆从打扮的男子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向内说道。
门立刻开了,开门的是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小童。他接过信立刻把门关上,听脚步声是直直向内去了。那名仆役却也没走,耐心的在门外后着。
不久后门开了,还是那名小童,这回他手上拿了封信。 “让他等等再给信,老爷不打算救。”他奶声奶气地说,脸上冷冰冰地一脸老成。
那仆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做派也没有在意,他点点头,接过了信就向外走去。
茶室内,跟在岳阳太守身边的小六如坐针毡。他左右张望,整间茶室被妆点得富丽堂皇,就连他脚下的坐席都是用上好的锦缎缝制成,整间茶室的造价大概得抵上他一年的薪俸。他胡乱扫了扫四周,眼神又回到了袅袅燃着的香炉上,从里头香的长短大约能看出过了多久。他眼神不断回到那炷香上,一遍又一遍。
时间于他很是紧迫,他等不及啊!
直到一炷香几乎燃尽,他已经坐不住地在室内焦急踱步,茶室的门才被推开,方才的仆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喜出望外,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迎上去,“大人可有回覆?”
仆从还是那样冷冷地,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小六,“带回去给你们老爷。”
兴许是小六来到这宅子仆役就都面无表情,又或许是他拿到了实物放心下来,小六并未注意到仆从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他千恩万谢地接过信,喜孜孜地快马赶回了岳阳。
岳阳城内,太守林永乐还被关押在地牢内。他听说昨日太子一行人启程回京了,心理总算燃起了点希望,不过五天又接到了小六回来的消息,他简直高兴的要跳起来。
当天晚上小六便来探监,他给了狱卒一锭银子让人都在外面守着,小心翼翼地从襟里拿出了信,林永乐连忙接过,他紧张得手都抖了,颤巍巍地打开信读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他却是神色愈发狰狞,一直到信都读完,他绝望地看了眼小六,忽然一发狠把信撕成两半。小六被这变卦吓了一大跳,惊慌万分道:“老爷,老爷是怎么了?”
“哼!”双手分别抓着被他撕成一半的信,林永乐眼神怨毒,“好一个吉人自有天相,好一个王法不可破!老东西,竟想全拿好处,让我顶罪!”
“既然今日见死不救,就别怪我拉你陪葬!”林永乐咬牙切齿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