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奈月月

9、影子

　　第九章 影子

　　初阳洒在新荷上，一池清晨的暖光在荷叶簇团之间的宿雨上跳跃。沁月园果然是个好地方，在御花园中，数它最为静美。虽远不偏，鲜少有很多人在此逗留。

　　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清晨，我抱琴而来，想在亭中休憩片刻。然而从僻静的小路路过时，细碎而微小的人声引起了我的注意，似是两个年轻女子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交谈。枝丫交错，看不清她们的脸庞，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两个身影。我挥手示意驻足，并让随行的回雁、雪柳噤声。

　　“被分给哪位主子，这也由不得我们。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女子将声音压得很低，躲在树丛后交头接耳，显得似乎更是唯唯诺诺。

　　“我听说宁贤妃现下是皇上跟前最得圣心的宠妃，要是能去那就好了。实在不行去襄柔公主那也行啊，唉。”另一女子声音相比之下倒是稍大些，语气里带了些不满之情。

　　“晴坠，你也不用抱怨。珉柔公主很好啊，何况还是大公主呢。”

　　“咱们云敬国公主不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好像就是因为公主不多，几个公主个个都被皇上视为掌上明珠，那也就是咱云敬国的明珠啦。但是这个大公主，简直脾气太差了，我才刚去半天，这不，你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晴坠，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了？”

　　“就是大公主打的。她那里只有她的心腹才能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刚来的新宫女，只能拿来给她泄愤！”

　　“我去陪你求点药……”

　　“有朝一日我也要让皇上注意到我，妃子也好，公主也罢，我要悉数奉还。”

　　“公主……？晴坠，你是说想让皇上封你为公主吗，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襄柔公主不也是捡来的。在当公主之前，也不比我们尊贵到哪去。现在如此受皇上宠爱，前阵子不是还得了把御赐的冰绣蚕丝扇吗？她有希望，我怎么就不行了。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把自己送进宫，又不是为了当一辈子宫女。”

　　“晴坠，这些话多说无益……我就当做没听你说过，你当着别人的面，尤其是在襄柔公面前，可千万别再这么说啊。”

　　“是是是，这不这会偷个懒，跟你来这聊聊天，发泄一下嘛。但是等我代替那个襄柔公主，成为皇上眼前的红人，我也不用担心这些啦，没准到时候襄柔公主见了我，还得让我三分呢。”

　　忽然，我感到身边的回雁似乎愤怒地一甩衣袖。我扭头看去，只见她瞋目切齿，眼看着要冲上去。我连忙拦住了她。

　　“大小姐，她这是诋毁你，回雁看不下去！”回雁愤愤地望着我，小声嘟囔。

　　我拍了拍回雁的肩，给了她一个从容的笑容。

　　“从前面走，穿过沁月园直接回去。母妃说今儿个小厨房做了几道新菜，要我也一起尝尝。切莫耽搁。”

　　示意回雁和雪柳随我一同往前走。听到脚步声，那两位宫女的交谈声果真戛然而止。然而触碰了树枝而留下得簌簌声却暴露了她们的位置。

　　我甚至能想象到俩人惊恐万分的表情，尤其那个叫晴坠的宫女，若是此时此刻见我站在她面前，那表情，定甚是有趣。

　　“那本公主倒是先要向晴坠姑娘行跪安礼了？”

　　“还不快出来，向襄柔公主赔罪。”

　　雪柳怒喝一声，两名宫女瑟缩着娇小的身躯，从树丛后缓缓挪出，低着头。其中一个匆匆抬眼望向我，便慌忙跪了下来。

　　“襄柔公主请恕罪！晴坠……晴坠是无心之言，还请您宽恕她，她定会悔改的！”

　　“莫非你不是晴坠？你叫什么。”

　　“回襄柔公主，奴婢贱名梳眉。”

　　我莞尔一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两人。显然相比之下，这个正愣愣地杵在那里的晴坠，要比梳眉木讷得多。笨拙，却野心极大。虽然我并非从小在这宫中长大，但也深知后宫暗潮汹涌。今天，就算我不让她受些苦痛，来日，她的性格也注定了她只能沦为可悲的牺牲品，随她的野心一起消失在这宫中。

　　梳眉跪在我面前，低着头，伸手用力扯了扯晴坠的裙角，晴坠这才慌乱地跪下，还险些栽在地上。

　　“公主……请襄柔公主恕罪。”

　　恐惧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像极了路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被人踩死的蚂蚁。

　　“哪位是你们主子？”

　　“奴婢梳眉和晴坠都是新入宫的宫女。今日晴坠刚被李公公分去了大公主那里，梳眉仍需等到明早的第二次分配。”

　　又是梳眉抢先一步回答。恭敬自然，诚惶诚恐，又极尽卑微。不知她是否真的本性如此。

　　“晴坠，若有不满，私下里口吐怨言可不是最好的方式。若今儿是我与大公主一同游园，你怕是必死无疑了。人应该学会逃离困境……寻求帮助。至于梳眉，这是个好名字呢。梳眉，舒眉。这眉头梳开了，梳展了，也就欢心了。回雁，雪柳，回宜和宫。母妃那边我想提前去一趟。”

　　我笑着地看了一眼梳眉，眼角余光瞥过仍跪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晴坠，缓步离开。

　　“奴婢谢襄柔公主赞许和不惩之恩！”

　　不惩？是呢，对于恭敬顺从的奴婢，和狂妄自大的奴婢，自然是要惩奖分明。

　　“雪柳，刚才梳眉说的李公公是什么人？”

　　“李公公是内务府的总管，年纪轻轻就得皇上重用了。最近新入宫宫女的分配，就是他在掌管的。”

　　“随我去一趟内务府。”

　　红砖绿瓦，紫柱金梁。这宫里无处不极尽奢华。内务府里有宫人来来往往，一派繁忙之景。在大厅稍坐了一会，前去通报的宫人便随着李公公来了。

　　“未闻襄柔公主大驾，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正如雪柳所言，这位李公公瞧着着实尚属年轻。眉清目秀，眉眼带笑，一丝不苟地将官服穿得平整。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见到我腰身自然地弯了弯。

　　“李公公为我云敬国日夜操劳，不辞辛劳，何来让本公主恕罪一说呢。”

　　“今儿个襄柔公主竟有空亲自来内务府一趟，不知所为何事？”

　　“这批新宫女要分配到各宫去服侍，其中也包括了引香阁。实不相瞒。刚在御花园，偶遇了两个这次新入宫的宫女。聪明机灵，甚得我欢心。本公主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李公公把这两个宫女讨来，分到我引香阁。”

　　“能讨襄柔公主喜欢的，定是个伶俐的奴婢。公主可知她们的名字？若是尚未分配，一切妥当，自是好说。”

　　“梳眉，晴坠。有劳李公公了。”

　　“不敢。请公主稍候，奴才这就派人去核对下名册。”

　　李公公扭头看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固了下来，转变成严肃的神情。他挥了挥手，叮嘱了几句，小太监点点头行过礼便走了，不一会，捧了本装订好的名册簿回来，递给李公公后便下去了。

　　李公公接手翻了起来，寻找着有关梳眉和晴坠登记造册的信息。翻着翻着，舒展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李公公，可是有所为难？”

　　“回公主，并非为难。梳眉姑娘尚未分配，明早奴才指了她去引香阁便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晴坠呢？”

　　“晴坠姑娘是今日已做分配的第一批，已经派去大公主那里了。”

　　看来这两个人并没有说谎，晴坠的确是在珉柔那边伺候了。看来晴坠所抱怨的大公主之事，十有八九也所言非虚了。

　　我轻轻抿唇一笑，故意装作惊讶之余又有些遗憾的样子，起身告辞。

　　“那梳眉就有劳李公公安排，本公主先回去了。”

　　“这是奴才应该做的。恭送襄柔公主。”

　　我唇角微扬，款款向外走去。路过李公公身边时，我轻声唤了一下回雁。回雁在我身边多年，已是深知我意。她利落地从衣袖间摸出一个包装精致，装满灿金金锭的荷包，眼疾手快地送进李公公怀里。

　　“李公公是聪明之人，定知如何去做。若是因为一个奴婢，坏了我与大公主的姐妹之情，那可是罪孽深重了，还请公公周旋。”

　　我在李公公身旁悄声说完，便扬起一抹笑意，由回雁雪柳随着向外走去。李公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麻利地将荷包藏掖了起来，对我又堆满了笑。

　　“是，奴才定当全力而为。”

　　果然，不出所料，翌日清晨梳眉便来了引香阁。她穿戴整洁，一丝不苟，头上的婢女素饰簪花扎得稳稳当当。温顺懂礼，落落大方，见了我总是恭敬地带着笑行礼，引香阁的宫人们似乎也对她莫名亲切了起来。闲谈之时，也是淡淡地面露喜色，对我说一句“襄柔公主对梳眉有知遇之恩，对梳眉好”。

　　又过了三五日，我正闲坐着将刚送来的几枝月季修剪，插枝入瓶，忽然回雁进来，说大公主带着晴坠来了。

　　“回雁，请大公主移步正厅，用昨天新到的西湖龙井。我这就过去。”

　　略微整理了一下妆容，我便往正厅走去。虽然各种筵席上也曾多次见过大公主珉柔，从他人口中听闻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但如此近距离，还是头一回。不得不说，作为皇上的第一个女儿，珉柔确实颇有长姐的气场，五官精致，妆容得当，成熟柔美的气质浑然天成。

　　“劳烦皇姐亲自跑一趟，襄柔罪过。不知皇姐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说着，我侧目瞥了一眼瑟缩在珉柔身后，一脸恐惧的晴坠。她的脸颊有明显的红肿，八成是这几日过得不顺。也许是感知到我在看她，她也略微颤抖地抬头望了过来，恰好撞见我的目光，于是又迅速慌张地地下了头去，躲避开来。

　　“向来做事不行的下人，自是有地方给他们管教管教。李公公说刚好引香阁缺人，我想也是，我不要的东西，就扔给你用吧。”

　　珉柔很是随意地将手臂搭在桌边，眼底是藏不住的轻蔑和嚣张。

　　“劳烦皇姐挂心，引香阁确实人手不足，前几日也新进了得力的宫女。若是皇姐力不从心，襄柔愿意帮皇姐除心头之烦，调教一下宫女。”

　　我对珉柔报以和善的笑意，但心底不由得揪了起来。看来晴坠易主，终究是要不平静。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前些日子我那边修葺庭院，借用了你的几个婢子，还希望你能忍着些，莫要生事呢。”

　　“皇姐看来是错怪襄柔了。这修葺庭院，本来也是值得贺喜的事。襄柔愚钝，未曾事先知晓，不然若皇姐需要，襄柔也是会去帮着添砖添瓦的呢。”

　　“少给我装得一副纯良的样子，尤其是在父皇面前。人我给你放这来了，你爱怎么用怎么用。你也不过是父皇给我的影子，和外面捡来的阿猫阿狗一样。劝你，别太嚣张。”

　　说罢，珉柔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高傲地扬手将桌上的西湖龙井连带白瓷茶具一同推到了地上，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一地茶具碎片和泛着清淡茶香的茶水，还有手足无措的晴坠。

　　珉柔的反应我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早已听闻大公主素来高傲跋扈。闹到引香阁来，如此出言不逊，而我却无可奈何。我愤恨地盯着珉柔离开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只是……这“影子”一说，所谓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