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奈月月

6、冷茶

　　第六章 冷茶

　　沁月园风景依旧如那夜一般，只是现下阴云笼罩，天将骤雨，使沁月园平添了几分清泠泠的感觉。

　　当我凭着记忆漫步至那天的亭前时，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碎雨洒落在地面上。亭前有一汪清池，若是夏日，定会长成一片片亭亭青莲吧。

　　雨点打在池水中，轻轻地推开层层涟漪。我将手伸出亭外，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我指尖，又像眼泪一般滑落，砸在地上，与地面的水洼汇成一片，晕染开来。

　　如今的我还是恍若隔世一般，甚至不知成为襄柔的婉兮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我也会如同这汇入地面水洼的雨滴，随波逐流，迷茫而不知所踪，最终湮灭在云敬皇宫的芸芸众生之中吗？

　　或者对于婉兮而言，这样许是最好的归宿，无上的荣耀了吧。只怕是这半生要过得提心吊胆了，容不得迷醉，只得时刻清醒。

　　如是思量，我索性微提裙角，跨过亭中的横栏，走进雨中，向莲池边走去。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也不再顾及形象，就坐在池边的鹅卵石砌台上，脚尖拨弄着池水。

　　“襄柔公主！”

　　“大小姐！”

　　我听见身后传来雪柳惊讶的声音，还有回雁慌乱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大小姐”，以及她们渐近的、踏雨而来的脚步声。

　　“回去。”我没有回头。

　　“大……襄柔公主，你这样会惹风寒的，还是赶快回去避避雨吧！”我听见回雁焦急的声音。

　　“若是这样，那我们三人都惹了风寒，可还有人照料我？”我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雪柳和回雁正站在我的身后，满脸的焦虑不安。

　　“那也……”雪柳启唇欲言。

　　“我想一个人在这坐一会，一会就好，我会很快回去。怎么，我的话你们不愿听了吗？”我笑着凝视她们的眼睛。

　　回雁道了声“是”，便担忧地往后撤了步。雪柳似乎仍想劝我，但被回雁扯了扯衣袖，便随回雁一道重新回到亭中，遥望着我。

　　都道是“沾衣欲湿桃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虽然身处细雨之中，微风携着潮湿的空气拂过，却真的未曾感觉到寒冷。

　　我望着空濛的雨景，思绪游离。直到我似乎听到回雁的声音，像是才刚刚发出声音来便又压了回去。

　　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我的错觉？我想回过头去看一看，却突然发现身后穿来一阵风动的轻微气息，随即我头顶的那片天似乎没有雨打在我身上了。我抬头望去。

　　居然是七皇子。

　　他就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将伞全部撑在我的头顶之上，雨水敲打在了他玄纹描金、布料上佳的锦缎绸袍上。而他似乎并不在意，抿唇而笑。虽是笑着，但如利刃削成的立体五官却透露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气息。

　　“七皇兄，如此……襄柔可就罪过了。”我并未继续回头看他，只是望着一池雨坠。

　　“无妨。倒是一向礼数俱全，甚至对我们有些恐惧的襄柔，如今见了我怎么不行礼了呢。”

　　“七皇兄曾让襄柔不必拘礼，莫不是说笑？”

　　“有趣。”

　　突然，那件玄纹描金的绸袍的衣袖从我眼角拂过，出现在我并排的位置。原来是七皇子居然也索性撑着伞，坐在了我旁边。他笑着，仿佛丝毫不介意雨水弄湿了他的衣袍，会令他难堪。我听到了不远处清越欲言又止的声音。

　　“襄柔惶恐。”我慌张地起身，却被七皇子拉住了衣袖。

　　“方才还说是我让你不必拘礼的，襄柔莫不是也在说笑？”

　　我只好继续坐下。

　　七皇子一直是笑着的。他的笑并不刻意，就像这雨一样，无意在池中漾起。只是微微的浮现于唇角，虽是平易近人，却也在笑中带着凛凛威严。

　　“沁月园的雨有何处令你着迷？”

　　“初到宫中，只有这沁月园是熟悉的。淋些这样的润雨不打紧，况且，尚可静心。”

　　七皇子不言，似乎在冥想着什么。正当我打算劝他一同回亭避雨时，他忽然开了口。

　　“有时雨天我也会来这边走走，若是遇到这种细雨也是想静静心的，奈何清越一直要随我撑着伞。”

　　七皇子说着，唇角闪过一丝苦笑。

　　“既然你已经不再是乔婉兮，便不能再多一分留恋。毕竟你现在是我们云敬国的公主，一举一动不是为了自己而已。”

　　“谢七皇兄教诲，襄柔定不敢乱了分寸。”

　　我心中一紧，原来七皇子也不尽是那般温柔和顺。然而他的话是句句在理，只不过看来他并不知道，我对乔府本就无所牵挂。

　　七皇子望着一池细雨打萍，湿润的风轻轻拂起他墨玉般的发。

　　“我自打出生，便注定只能记得这所谓的分寸了……”七皇子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声音小到我似乎以为他只是在嘟囔着什么而已。他不再是往日笑眯眯的样子，那种忧伤的神情，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他也是想在这种凛冽的雨天，寻求一丝心静的人吗？想必他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吧。

　　“囚笼能困住的只是鸟，而困不住龙。七皇兄乃人中龙凤，尽管眼下有令你困惑之事，但襄柔以为，只要七皇兄不悔初衷，坚持自我，终有一日必能……君临天下。”

　　我说得极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词太趋于谄媚，惹他生厌。而七皇子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面带诧异地打量我的神情，接着爽朗一笑。

　　“亭亭净植，出淤泥不染。即便有人诋毁，却也少不了赞誉，变不了事实。襄柔也是，要坚持自我呢。”

　　七皇子嘴角漾开一片醉人的笑意，伸出手拉着我站了起来。

　　此话何意，莫非他其实知道我曾经在乔府的境地？而这又怎么可能呢，堂堂云敬国的皇子，又怎会知道在那样的淤泥中，隐忍、挣扎、生存的我。

　　“清越回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回头，不知清越何时离开去取伞的，只见他一言不发，两手拿着质地不同的几把伞，默默伫立在七皇子身后不远处。

　　沁月园与宜和宫距离稍远，然而这一路于我而言确实转瞬须臾。总觉得七皇子并非初识时那般只是待人亲近而不失威严，仿佛散发着日光般温暖。如今看来，他确是一个耐人寻味，或许隐藏着什么的人。

　　无论怎样，这些年来除了回雁，他是第一个愿为我撑伞的人。

　　清越、回雁和雪柳紧随我们身后，向宜和宫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向我们行礼的宫人，还有这条小路走完后改转向何处，这些我都没有注意过。

　　我悄悄地打量着同行的七皇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相貌虽美，却并无女气。风流韵致，令人忍不住侧目窥视。

　　目光流转，我似乎感觉到脸颊微热，许是一抹绯红早已爬上脸颊，不由得将伞压低了些。却听从七皇子口中传出忍俊不禁的噗嗤一笑。

　　“才发现吗？”七皇子笑着看我，饶有趣味。

　　“七皇兄……这是何意？”被看穿了心思，我顿时紧张了些许。

　　“脸，有点红呢。”

　　“七皇兄可莫要取笑襄柔了！”

　　我像一个心事被戳破的少女，嘟囔着嘴，别过头去提步向宜和宫走去，回雁和雪柳也轻笑着随我上前。

　　到宜和宫时，雨已渐微。我随七皇子一起移步正殿，向宁贤妃问安。正殿温如暖春，有清新淡雅的瓜果飘香。宫人禀报后，我和七皇兄移步侧室。宁贤妃正坐在小窗前，膝上铺着薄丝锦绣蚕被，手上握着一本书籍。

　　“给母妃请安。”我和七皇子一同行了问安礼。

　　“快起来吧。我听说煜儿随着襄柔去了沁月园，这外面雨大，便不要去了。煜儿也真是的，万一襄柔惹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宁贤妃将书放在手边的红木矮桌上，扫了我一眼，宠溺地抚了抚七皇子肩上的雨水。

　　顿时，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一般。这句话看似在为了我而责备七皇子，实则怕是为了七皇子而责备我吧。而宁贤妃于我只是匆匆扫过一眼，此举更是令我心生不安……但愿，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雪竹，暖姜茶可煮好了？”宁贤妃看了眼一旁的雪竹，又示意我们坐下。

　　“是，奴婢这就端来。”

　　雪竹笑盈盈地走了出去，半晌，又端着两个精致的瓷碗走了进来，分别放置在我和七皇子面前。

　　雨天喝暖姜茶最是暖胃祛湿。以前娘亲在世时，倘若我在外玩得过火，回家迟了些，淋了雨，她必是面带担忧地责备我一番，却在责备声中端给我一碗冒着扑面热气，热腾腾的暖姜茶。

　　我失神地望着七皇子那碗暖姜茶上冒起的丝丝暖热，不觉有些湿了眼眶。自觉失态，又迅速抹干了眼泪。

　　“这瓷碗装茶，最容易凉了。襄柔还是尽快喝了吧，免得凉了就不好了呢。”宁贤妃慈爱地看着七皇子喝了一口暖姜茶，转过头来也笑着对我说。

　　“是，谢母妃。”

　　是我多虑了，看来宁贤妃并非责怪因为我而使七皇子淋了雨。

　　然而这个念头还未等我回味，在我触碰到我的那碗暖姜茶时，便支离破碎了。与七皇子热腾腾的暖姜茶不同，我的瓷碗毫无温度，甚至有些冰冷。里面的暖姜茶，已经凉透了。

　　我抬眼，惊慌地望着宁贤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轻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