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鲸骑》不不空空

216、第四十章 蝴蝶与猛虎

　　“老大，饭烧好了。”罗成一路小跑回来复命。

　　他生灶做饭时隔三差五就跑到甲板上偷看，这艘新船看起来根本经不起那铁甲炮船一两炮，击中就得船毁人亡。加之这一带海域眼下风暴覆盖，船只一翻，难有活路。

　　因此瞅见白虎号在风暴中调转方向，罗成顿时明白是老大的游击战术成功了，赶紧过来报喜。

　　没成想此时王策却脸色前所未有难看。

　　“老罗，你游泳怎么样？会不会踏浪飞梭？都没有的话，先找一块浮木。”

　　这个问题让罗成不解。

　　“因为我们很可能马上船就要被炮击打沉了。”王策认真地说：“你得做好准备。”

　　罗成手里一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四下找足够大的浮木。

　　“宝珠，回来吧。”

　　王策用顺风耳铜盏喊了一声，开始专注于方向舵控船。

　　白虎号放弃了追击前面逃离的海盗船队，转而扑向朱雀，正常环境下王策根本不慌，利用速度和转向就能摆脱本身沉重的炮船。可眼下浪大风疾，给海盗船只提供了掩护的同时，却变成了将朱雀双翅盖住的遮天罗网。

　　速度被风浪完全限制，根本施展不出来，反而是白虎船这种吃水深的重型战船能更好抵御海浪推搡。

　　一多一少，朱雀号的翅膀被折断，白虎猛锐未减。

　　王策深吸一口气，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对郑郃投降，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双手猛地一打方向舵，由于动作过剧导致怀里朱雀令嗡嗡颤抖着，朱雀示警，船只处于随时可能侧翻断裂的状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利用千里眼的视野将船只打了一个急转弯，这一个转向令旁边的顺风耳铜盏都从桌上滑落在地，撞得哐当作响，后面的铜管松动开来，让顺风耳骨碌碌一路滚到角落，船舱内也剧烈摇晃起来。

　　王策眼前看不到其他，只有千里眼水晶镜中汹涌而来的巨浪。

　　斜前方卷起的海浪估摸有二十丈，抵达自己所在区域还会进一步叠高，这高度和力量人力根本无法正面对抗。

　　他调整千里眼望向后方，白虎号穷追不舍，划过夜空的闪电照亮了那一头悄无声息在水中凫游的银色猛虎，浑身皮毛在电光下闪闪发亮。

　　王策心中危机感越来越重，他深知郑郃行事风格，一向是不做没有把握之事，自己搅黄了他精心策划的围剿海盗头目行动，面对郑郃的怒火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对方没有贸然开炮并非是顾念旧情，而是要争取一击必杀。

　　猫儿捕食就是这般，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刺杀时刻的到来。

　　不能拖下去了。

　　集中精神，王策架船朝巨浪直冲而去！

　　海浪已经蓄力到高达三十丈，犹如一只海神巨掌从水面凭空朝远方拍出，近乎纯黑色的海水重逾万斤，不再像白日里那般璀璨剔透，狂暴汹涌，浪卷四腾，犹如大闸决堤，阴兵现世，轰隆隆贯穿天地，将一切吞入其中。

　　朱雀船在巨浪面前显得渺小如同飞蚊，一个侧向漂移入水，船左侧近乎压入海水中，最后还是摇摇晃晃保持着平衡，在风暴眼一样的浪卷中一路斜行。

　　王策长出一口气，这穿越海浪的法子他是模仿踏浪飞梭的原理，可船只毕竟与飞梭不同，本身重，控制方向困难太多，好在这灵船天赋异凛，才能如指臂使，玩出这一桩花活儿。

　　他正要弓腰用空着的一只手去捡地上的顺风耳铜盏，突然站立不稳，即将摔倒之际险之又险控制身体，朱雀令传来悲鸣。

　　朱雀船被白虎主炮轰中了！

　　这次是结结实实火炮正中船尾，顷刻船只在浪卷中开始旋转起来。

　　王策只能双手用力抓住左右方向舵，尽全力尝试重新拉回重心，只是毕竟是海船，光是自重与海浪本身力道就令船被扯得左摇右晃，甩得王策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快到了，快到出口了，还差一点，最后一点。

　　通过千里眼王策看到浪卷出口，心里憋着一股气，赶紧继续与海浪和船只失衡继续搏斗，忍住内心呕吐和生理上眩晕和血液倒流的不适。在最远的一个口子里朱雀终于一跃而出，落入了相对平静的海域。

　　操作完这一通，王策浑身湿透，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坐着大口喘气，放膝盖上的小臂都在发抖。

　　差一点，就要被海浪给搅碎了，风暴天，人入海里就铁定没了。

　　该死的，老郑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不过好在这场危险游戏最终还是我先下一城。

　　抓起地上的顺风耳铜盏，王策语气轻快道：“老罗，上饭了，饿了。”

　　站起来稍微伸了个懒腰，王策原本松缓的脸部再度僵硬，水晶镜上，白虎船破风斩浪，同样气势汹汹冲破了巨浪重围，朝朱雀船疯狂驶来。

　　白虎头上的主炮火光一闪，伴随一股破空声，朱雀船再度剧烈摇晃。

　　奶奶的，阴魂不散啊，老郑你这人怎么这么认死理呢！

　　王策没辙，只能继续坐下双手控制方向舵，让朱雀船以最快速度逃离白虎船攻击范围。这一操作王策心里就喊遭，此前被炮轰中船艉导致船只本身航速大幅度削弱，穿过浪卷更是让船桅杆折断了两根，光靠速度无法彻底摆脱白虎船。

　　更麻烦是脱离不了白虎船炮击范围，朱雀号将变成一个活靶子，被轰沉是迟早的事。

　　不知所措的罗成抱着一个陶罐进来，小心问：“老大，怎么船还是这么晃……”

　　王策说：“别让饭洒了，注意安全，炮船还没甩开。”

　　罗成大惊，正要问可见王策一脸凝重也只能闭嘴。

　　倒是旁边的郑宝珠看了看冒着热气的陶罐，里头白乎乎的米饭香气让她浑身舒畅，不由一把抓过去，双手抱在怀里，偷偷吸了一口米香，满脸陶醉。

　　“我抱得比较稳。”她解释道。

　　罗成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小心翼翼溜到王策身后，焦虑紧张地透过千里眼的水晶镜观察战况。

　　真正让王策意外的是这次郑郃显露出的杀气，以往郑郃都是点到即止，胜败甘于接受，此番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实在少见。不过是少抓了几个海盗，至于么？

　　面对这种必杀态度的郑郃，王策是真的头疼，他经常调侃老郑做事刻板教条，也仅仅是俩人风格差异罢了。要说拉开架势来行军布阵，自己是绝不如郑郃，这点自知之明他是有的，郑郃真正弱点在衡量得失。

　　郑郃向来讲究“以正和”，有次王策甚至建议他不如改名郑和好了，听起来就人如其名，结果自然是被郑郃怒叱了一番。

　　衡量得失其实就是减少伤亡，以最少损失换取最大战果，眼下郑郃驾驶白虎船追击朱雀，在王策设想中充其量开几炮泄愤后就差不多该撤兵了。

　　毕竟同属四灵船，自己人打自己人也不过是徒劳折损，没想这回郑郃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居然一路穷追不舍，真的要将朱雀船给击沉。

　　发疯的正人君子最恐怖。

　　王策也没辙了，战略上他已错估了对方，眼下只能用一些非常规方式看看还有没有生机。

　　好在出了风暴区，前方海面一片平坦，能见度极好，给王策驾船更多的视野与空间。当然同样身后的白虎船也获利，一次次炮击都是冲着船身来的，要不是王策频繁转向扭动大幅度左右变相，好几次差点被再中船艉。

　　双方一追一逃，很快就靠近了一处暗礁岛屿。这种暗礁岛平日里裸露出水面，涨潮和起浪时就会被水淹没，本身不大，却经常让不熟悉航道的船只触礁搁浅。

　　王策计算着前方礁岛和船只的距离，心中与朱雀沟通：这船说是能够飞起来，现在的状况能做到吗？

　　朱雀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此前沈通译就转达了郑郃的话，说朱雀船具有飞天之能，只是末了又冒出一句说这船从未真正试航过，前后有不小矛盾。这让王策有些怀疑，只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哪怕是山鸡也要当做凤凰来用。

　　王策深吸一口气：“你们小心别摔着了，船要起飞了。”

　　起飞？起什么飞？

　　罗成一脸懵逼，老大该不会又被炮船吓得胡言乱语了吧？咱们这是船，又不是鸟，完蛋，老大疯了……这可咋整。

　　郑宝珠倒是哦了一声，双手紧紧抱住陶罐，用绳子将自己系在旁边的一根柱子上，盘腿坐下来。

　　“飞吧，朱雀，飞起来，给大家看看。”

　　王策心里默念。

　　船只发出一阵古怪的轰鸣，无数齿轮互相咬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哗的一声，就像是被藏起来的巨大布帛被风给鼓起。

　　海面上，朱雀号的六张巨大风帆缓缓朝着两旁舒展开来，风帆撑开后居然还往外冒出了一大截，就像是合上翅膀的蝴蝶终于朝两旁打开了双翼，含在胸口的朱雀头也朝前缓缓探出来，凤头高扬，阳光下反射出铜面的黄光。

　　与此同时朱雀体内缓缓朝上升起一团白雾，这白雾迎风就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球体，球体顶部还有两个司南一样的十字形小球，在风中急速转动着，仿佛开启了某种机关。

　　朱雀船随着背部巨大球状帆布的扬起而船身往上扬起，狭长的船枋从水中脱离出来，连带着下面的船底板以及巨大独特的前后倒鱼鳍状船舵都离水而起。

　　笨拙沉重的木头外壳伪装也无法掩饰此时朱雀船一飞冲天的飘逸与轻灵，它犹如大鸟一样随风起飞，修长身体在空中稳稳漂浮朝前飞翔，两侧巨大的船帆翅膀被风刮地猎猎作响。

　　朱雀高高扬起，从前面的礁岛上飞过，犹如古时记载的巨鸟鲲鹏，水中为鱼，空中为鸟，扶摇直上九万里，遮天蔽日，不可阻挡。

　　白虎船上，郑郃一脸遗憾又惊奇地仰望着越飞越高的朱雀，喜忧参半。他喜的是这四灵船里从未出海过的朱雀船试航成功，并且真的如陛下所言那般能够振翅翱翔；他忧的是心知自己是不可能再追上对方了，王策得以逃之夭夭。

　　旁边沈通译双目瞳孔放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被眼前腾飞的海船冲击得说不出话来。他听郑郃说过朱雀会飞，不过他也以为仅仅是一种夸大——官场中吹牛是常规操作，航行很快叫做飞速，飞速飞速，所以也可以称之为飞嘛。

　　没想到，是货真价实的飞起来！船飞起来了？哈？飞起来的船，岂不是叫飞船？

　　船头众人都一阵无言，目不转睛看着远方越飞越高的朱雀号，仿佛看到了某种天地奇景。

　　还是从后面来的一名武官打破了沉寂：“禀大人，逃逸的海盗船抓捕了两艘，击沉一艘，击毙海盗一十三人，活捉二十五人。”

　　郑郃调整了情绪，不再看那前方的朱雀船，下令道：“返航，回广州府，知会市舶司、驻守将军，将海盗俘虏交给他们。”

　　他心里叹息，王策，你以为你是赢了，殊不知你惹了一个天大麻烦……

　　另一边某个暗礁岛旁，一艘苍山船藏匿在石山之后。

　　船只上的众水手都目瞪口呆看着空中展翅的大鸟，那化作巨鸟的船正在飞向太阳。

　　“他娘的，这是什么妖怪……船会飞？是不是看到了海市蜃楼？你打我一拳……嘶，是真的？他娘的，他娘的……”

　　“飞船，飞船！”

　　“小声一点，你想引来明军吗！”

　　“大哥，你说这船是咋飞起来的？我记得你以前说，有一种船装上轮子可以在水上飞，还能在陆地上跑，比马车还快，上面还有一种超大火炮，还有一种最强的船，可以飞，叫做飞船。大哥，谁再说你吹牛我揍他娘的，你是真有见识，了不起啊。”

　　那被恭维的人强自说道：“宛渠听过没？这飞船，就是宛渠的神匠用远古神兽的骨骼造出来的，想当年我也和他们聊过天喝过酒……就是哎，不提了不提了。”

　　此外还有人翻出香炉，纳头便拜，认为这是神灵下凡，龙王飞升。

　　拜火教教徒们也都念诵着经文，点燃烛火，高呼光明之王阿胡拉之名，认为这是光明王的使者与神启。

　　作为船长，七杀此刻也没心思去管手下人奇奇怪怪的言行，甚至她连祈祷都忘记了。

　　她呆呆看着那翱翔在天际的巨大船影：“天下居然有能飞的船……”

　　小侍女甘棠笑嘻嘻道：“姐姐果然没看错人，这个王策的确本事不小，居然还能飞。”

　　七杀收回目光时已经恢复正常，笑道：“反倒是我多虑了，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只是这次还想瞒着其他人。”

　　“还是姐姐聪明。”甘棠看着空中越来越小的影子，美滋滋道：“不然咱们还看不到这么精彩的飞船奔日呢。”

　　七杀摸了摸小侍女的头发：“既然他成功脱困，我们也该走了。”

　　甘棠突然看过来：“姐姐，你说王策他会不会一直往天上飞去？回不来了啊？”

　　这问题难住了七杀。

　　她怔怔望向天空，朱雀船的影子已经藏入云端。

　　但愿……他能够安然返回大海。

　　七杀双手交错在胸前，以拜火教的方式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