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蝉林幽

10、冰弦 穿过冰雪回

　　穿过冰雪回廊，若风微笑，终究，是回来了吗。
　　尽头处，一女子静立，闻脚步声，双眸轻抬，正欲开口，却忽然僵住不动，握住剑的双手微微颤抖，皓齿亦咬住红唇，柳眉轻皱。
　　这一幕被若风尽收眼底，他好奇，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能在一瞬间完成这么多情感的转换。
　　然而，令他更加好奇的是，对上她那明亮却又幽深的眼眸时，为何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此时，那女子终于还是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何人来此？”
　　若风愣了愣神，回道“方丈洲若风有事求见师傅。”
　　而对方却是良久的沉默，微风轻起，长发飘飞，衣襟环绕，那女子让若风也是没来由地沉默。
　　此时，从天际划过一道白光，长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皱了皱眉，却未发一言。
　　随即，天际又划过几道白光，静言无奈道“我说师弟，道法精进了不少啊，都能将师兄甩这么远了。”
　　静言拍了拍若风的肩膀以示不满，却在前方阴影处看见了人影，他暗叫不妙。
　　表面也是尴尬地笑笑“师妹，是师兄不好，没及时通知你，这位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若风，有急事求见，烦请师妹通报通报吧。”
　　此时，那女子早已恢复往日模样，缓缓地从阴影处走出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本就肌如白雪的她更加明亮。
　　“既有急事，便随我来。”
　　众人不敢多问，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面。
　　若风总觉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见过这女子，只听得众人师姐师妹地称呼着，但她却是自那句“既有急事，便随我来”之后便再也不言语了。
　　大殿内，烛火通明，大殿外，那女子放高了声音道“师傅，静言师兄带方丈洲若风求见。”
　　殿内苍老之声响起“进来吧。”
　　一行人随即进殿，见凌叶师太穿戴整齐，甚至是有些隆重，众人皆惊诧。
　　凌叶师太笑道“若风？”
　　若风上前恭恭敬敬道“师傅，弟子在”
　　“这孩子，这些年不见，你倒是懂事了许多。”
　　“弟子不肖，未曾来看看师傅，还请师傅恕罪！”
　　“你何罪之有？为四洲安宁疲于奔命，为父分解忧劳以性命相搏，为师夸你还来不及，又怎能怪罪于你？”
　　若风静默，良久才道“师傅……”
　　却被凌叶打断“此番是为玄青剑而来吧。”
　　“是”
　　“你应该知晓玄青剑的重要性”
　　“徒儿知道，只是此番若想狼族退兵，只得行此法，师傅应当知晓，宁珏，绝不是千夜可比的，一但与他起冲突，恐怕就连冰剑山也未必能够保住，此次，徒儿也只能这样做。”
　　凌叶微笑“你长大了，随你吧，为师相信你能做好此事。”
　　“谢师傅”
　　“冰弦，带他去取玄青剑吧”
　　冰弦回道“是”
　　只是，此次却换若风不平静了，冰弦？
　　她是冰弦？
　　原来如此，那强烈的熟悉感，原来如此！
　　此时，冰弦在前走着，若风在后，他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几百年前的那一幕却总是浮现在眼前。
　　那时，若风奉命守护冰弦剑，若风本不爱言语，但，冰弦剑所在之处四周冰封，哪怕是不爱言语的他，也变成了唯一话多的存在。
　　那把冰冷的剑却无情无感。
　　他说，今日又寒冷了些呢。
　　他说，今日光亮了些，怕是个晴天呢。
　　他说，你啊你，千年已过，你怎地连个人形也没修成？
　　他说，守护你一百年整，你却仍是这般模样。
　　他说，你，孤独吗？
　　怕是孤独吧，有我这样性子极闷的人陪你，你应该是百般不愿吧。
　　他说，两百年了，你仍是这般，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
　　罢了，你只是一把剑啊。
　　他说，抱歉，今日，我想倚着你入眠。
　　他说，抱歉，太久未这般安心过，让你沾染了我的血液。
　　那日，他擦了许久，哪怕早已将血污抹净，但他却怪自己，亵渎了她，浑然不觉自己耳边的伤口。
　　若风记得很清楚，他离开的那一天，正好守护了她两百六十年，而她，仍旧冰冷为剑。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冰弦？
　　那个自己守护了两百六十年却仍旧冰冷为剑的冰弦？
　　看着她的瘦弱的背影，不知怎地，若风一句话也说不出。
　　今日，她着的是白色纱衣，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肩头，仿佛，她是整个天地间最明亮的存在。
　　若风微笑，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守护她的岁月。
　　那时的她一语未言，如今的她以和自己同样的方式站在自己面前，何故，不了了那些心愿呢？
　　想到此处，若风倒也不拘谨了，用让两人刚好能听到的语调道“你倒是不曾改变，还是这般，不爱言语。”
　　只见她瞬间停住脚步，静静地站着，仍是一语不发。
　　若风只觉有些奇怪，伸出手扳过她的肩，正想问她是否那时并无记忆，却……
　　眼见她，泪流满面！
　　她微笑着，泪流满面！
　　若风只觉，这世间一切在那一瞬都失了颜色，他看着她，透亮的眼泪从她清澈的眼里跳脱出来。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叫，梨花带雨。
　　只是，在那一瞬的沉迷之后，他开始慌乱，这，是眼泪啊！
　　他紧皱着眉抬起僵硬的手，瞬间，双眉舒展开来，僵硬的手也温柔了起来，不着痕迹地拭去她的，泪水。
　　冰弦眼见如此，那眼泪更是无声无息地不断翻涌而出，若风慌了神，轻声道“别哭，你还记得，对不对？”
　　记得那段寂寞如雪的时光吧。
　　她抬眼正对上他温柔无比的双眼，眼泪止住。
　　随即勉强给出一个淡淡的笑“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震住
　　两百多年啊！你怎么，还记得！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再次擦掉她最后的眼泪，然后，停留。
　　她的脸，可真冷，怎么也捂不热。
　　她真安静，与当年毫无两样。
　　良久，冰弦方回过神来，若风亦尴尬地收手，冰弦继续迈开步子，只是，这次却慢得多了。
　　若风与她并肩而行，他们，认识了六百多年，如今，总算，以同样的姿态站在一起。
　　至于是平行，或相交，似乎，都不重要了。
　　“玄青剑与她的牵连，想必，你是知晓的。”冰弦淡淡道。
　　若风微笑点头，身为方丈洲主事之人，冰剑山得意弟子，怎会不知。
　　“既是如此，你该清楚，等解决了狐仙岛的事后，该如何补救。”
　　“怎会不知，到时，怕是要请你一同解决此事。”若风微笑道
　　冰弦一愣，缓缓道“分内之事，自当尽责。”
　　不知不觉已至冰剑阁，冰弦与他对望一眼便推门而进。
　　冰剑阁自放入玄青剑后，一日比一日寒冷，惹得守护弟子多不愿靠近此地。
　　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明晃晃地陈着一把剑，那剑与其他冰剑不同，乃为玄铁所造，若风想着，这便是玄青剑无疑了。
　　他转身看着冰弦，却发现，她的脸色冷了几分，甚至是，毫无血色，好似受了惊吓一般。
　　若风大惊，他无意识地牵起了她的手，冰弦这才缓过神来，她眼里的呆滞一扫而去，微笑着对上他的眸子。
　　彼时，屋内那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来了。”
　　冰弦张了张口，想再次言明她不是她，但身旁的人却先她一步恭恭敬敬地回道“叔父，侄儿来接你了。”
　　那声音滞住，半响方道“还是，来了啊。”
　　若风不明其意，只回了声“有人想见见叔父。”
　　那人大笑“想见我？她想见便见，那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想见见那个人？”
　　若风微笑“叔父，想见你的人能覆灭了狐仙岛，叔父呢，也想覆灭了整个冰剑山么。”
　　那人沉吟片刻道“罢了罢了，命不由己，情不由她，何况如今之我亦毫无还手之力，你却以礼相待，见就见吧，她的一世，也是拜我所赐。”
　　若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回望身旁的冰弦，虽早已恢复正常，但她的指尖，却冰凉无比。
　　若云心烦着，此次兄长来冰剑山，却是顾不得多和他说几句话，前前后后都是围绕那把玄青剑，惹得若云气结。
　　一旁的青野偷笑着，没想到眼前这家伙就这般一直唉声叹气，心想着怎么才能令他开心。
　　青野那淡青色的眸子转了两转，笑嘻嘻地拉着若云的手“若云哥哥，我们去看看若风哥哥吧。”
　　若云抬眸，不甚明了，却还是由得青野拉着他往冰剑阁跑，一路还能听见小狐狸咯咯的笑声。
　　至冰剑阁前，若云倒有些慌了，青野见他这般，便拉他往冰剑阁前那棵千年古树后躲藏，他也不反抗，双眼只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只等得兄长出现。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敬爱的兄长出现时，他的一只手握着玄青剑，而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拉着冰弦的手。
　　青野见着只觉情势不妙，只拽了拽若云的手，只觉着，他奇怪得很，平常谁人不知，若云对谁都一副耍宝模样，唯独对着冰弦时摆出谦谦君子之势。
　　再看看若云，他的表情怪的很，似乎是难以置信，但却又平静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