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速递员》雪梨无香

26、兄弟连

　　从奶奶嘴里听到沈君和路北清的名字，不是不意外的，我没接话，奶奶又是一阵叹息，“沈君要跟南南离婚。”
　　我眼皮一跳，“哦，是么？”
　　奶奶抬起沟壑交错的眼皮，“南南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不可能回头，他说他知道，可就这样还是要离……”
　　“那和路北清又有什么关系？”
　　“南南去急救中心打听过消息，证实你真的有男朋友了，沈君突然变心，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别的原因。”奶奶苦笑，“正好清清也跟Kenny分手了……”
　　我不以为然，“路北清哪年不换三五个男朋友？赶上了有什么稀奇？”
　　“我也是这么劝她，可她不信啊，她觉得圣诞节那天，清清是故意带她去的……”
　　我明白了，华唐现场我内涵路北清觊觎姐夫，本是报复性的随口一句，路南洁却当了真。其实双商正常的人都能看出这指控的可信度有多低，可沈君是她机关算尽从我手上挖走的，自然也日防夜防唯恐又被别人挖了去。“奶奶，沈君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说。
　　“可南南她灯下黑，一时钻了牛角尖，只有你能拉回来……”
　　“这就是您支开蒋白烈，要跟我单独说的话？”
　　“西西，你只要去找南南，跟她当面说清楚，那天你说的都是气话，做不得准，清清就能洗脱嫌疑了……”
　　“我不。”
　　“西西……”奶奶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了我不。路北清当着路南洁的面说我和沈君是狗男女，她澄清了吗？凭什么要我给她洗脱嫌疑？”
　　“可……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南南离婚吧？”
　　“我能啊，我可能了。”我冷笑，“路南洁不相信她老公，不相信她自己同胞妹妹，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沈君和路北清的事，没错我是瞎说的，可鬼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猫腻？我可不给他们做背书。”
　　“西西……你就看在奶奶面子上……”
　　“您不用劝我了。”我站起来，“南南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她，沈君和路北清的关系，让他们自己去澄清吧，他们一家人，用不着我这个外人掺和。您也不用做这个好人，她俩谁也不会感激你的。”

　　从堂屋告辞出来，我匆匆下了台阶。院子里阳光很好，蒋白烈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刮得整齐的发脚末端隐隐泛着金红色的光。他腰背挺拔，坐姿却很悠闲，时不时扬手扔出去个什么东西，自有一只毛色发灰的大狗不厌其烦地替他叼回来。
　　那是十岁的妮妮，奶奶养了五年的金毛；她嘴里的衔回球，足足有八年历史了，早被她啃得面目全非。其实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妮妮玩那只球，也很少见她跑得这么欢实了。她是路东浩年轻时养过的一条金毛走丢半天回来下的崽，父系不详，血统不纯，长得也不算漂亮，路东浩结婚以后，因为路少奶奶不喜欢，便把她送回老宅由奶奶代养。这些年奶奶和妮妮都日渐老迈，每次我来，一个在屋里足不出户，一个在屋外没精打采，满院的暮气沉沉，不怪路家兄妹没有一个喜欢过来。

　　我坐到蒋白烈身边，他很自然地放下球，妮妮立刻摇着尾巴凑近，顶着一张老脸在他脚边磨蹭撒娇。我轻踢一脚，嗔它，“我来怎么不见你这么精神，一把年纪了还重色轻友。”
　　妮妮呜哇了一声以示抗议，蒋白烈安慰似地摸摸她脑袋，让她自己一边玩儿去，然后回头看我，“和奶奶谈得不愉快吗？”
　　“这都能看出来？”
　　“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唉，你说就说吧，摸我头干什么，顺毛的姿势和刚才呼噜妮妮简直一模一样，我又不是狗……
　　可这一刻，我突然也很想蹭蹭他。

　　“我妈是奶奶老家的远房侄女，读完卫校受不了医院的苦，长辈们介绍过来当家庭护士——那时奶奶身体还好，爸爸忙工作，姚雪莲懒得来老宅，我妈是和她相处最多的人。”我淡淡地回忆，“奶奶喜欢她，没事就打扮她，送她衣服首饰，当自己女儿似地养。偶尔奶奶生病，我妈责无旁贷，白天黑夜的伺候，爸爸是孝子，再忙也坚持每天来一趟，唯一不动如山的是姚雪莲，不过，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大概不会那么无动于衷吧……”
　　“你爸爸妈妈的事，奶奶是不是早就觉察了？”
　　真是一个敏感的男人，我苦笑一下，“你又知道。”
　　“你对她不止是生疏，她对你，也不完全是长辈的态度。”
　　“她和姚雪莲不和，就觉得我妈与其嫁给穷小子受苦，不如跟着我爸好吃好穿，还能一起孝敬她，也是不错的选择。”我坐在副驾，偏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无意识地掰着指尖，“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我出生，因为她的包庇，姚雪莲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我六岁该上学了，我妈开始要名分……”
　　蒋白烈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环住我拧得发白的手指，轻轻把它们拉开。
　　“那时我妈才知道什么早就分居，什么离婚再娶，都是路家母子的花言巧语。奶奶信誓旦旦说一年之内肯定让她进门，没几天姚雪莲就怀上了路北清。她带了一帮人，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找上门，骂我妈痴心妄想，臭不要脸……”
　　“路西法。”蒋白烈捏了捏我的手心。
　　“我没事。”我转头冲他笑笑，把他的手放回档把，“我妈去求奶奶，有什么用呢，路氏要上市，离不开姚家，爸爸都做不了主的事，她一个农村寡老太婆能做什么主。”
　　于是，妈妈利用在医院工作的前同事，弄来了一大瓶安眠药。
　　“下葬的时候奶奶来了，烧了很多纸钱，让我妈别怪她。她很内疚，对我妈，对我，都非常内疚。可就算这样，爸爸想让我去老宅住的时候，她还是拒绝了。”时至如今，旧事重提，原来我仍然没有完全释怀，“离入学还有一个多月，我就搬进了学校宿舍，这一寄宿，就是整整十二年。”
　　我永远都记得奶奶对着一身重孝的我，半是伤感半是慈笑的脸，“西西，姚太太经常会到老宅来，对你不好，你在学校住，不用见到她，那多开心。”
　　是啊，多开心，开心到整个一年级，我都没有笑过。
　　“妈妈自杀，是我打电话叫的120，下楼太急，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脚跟很疼，可是顾不上说，也不敢说，爸爸奶奶都没察觉，等学校给我体检才发现，右跟腱不完全断裂两周，治疗不及时，已经挛缩了。”
　　“那时才六岁，没有去复健吗？”
　　我摇头，“我怕痛，做了一两次就哭着不去，爸爸说不去就不去吧，有他在，我将来又用不着卖力气讨生活，能走路就行。”
　　蒋白烈失笑，“结果你成了急救医生，比一般女孩子力气还大。”
　　“其实我本来的理想一直是混吃等死。”我笑道，“但我害怕出国，我在北京，爸爸都只能很久来看我一次，出了国，万一他把我忘了，我会饿死的，为了不饿死，我宁可留在国内考大学。”
　　“倒是很有忧患意识。”
　　我夷然，“如果从小到大，你一次又一次被人放弃，你也会。”
　　蒋白烈双手握着方向盘，很久都没说话。
　　他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三岁以后的他，有视他如己出的蒋妈妈，敬他爱他的弟弟们，他不会知道被妈妈、奶奶、男朋友接连抛下的滋味。唯一不曾抛下我的是爸爸，可深究起来，他其实也从没带我回过家。
　　路立明的家，不是我的家。
　　车里似乎过分寂静了，和满街高挂的红灯笼形成鲜明对比。大过节的，气氛不该这么沉郁。我清清嗓子，后背往车座深处挪一点，右脚翘到左膝上，“其实我运气也不算太坏啦，你看那么严重的伤最后还是自愈了，虽然活动范围只有正常人的70%，只要我不说，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厉害吧。”
　　“谁说看不出来？”
　　怎么又杠精了……我刚想怼回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永金里，准备冲七楼时，刚刚跳下快递车的蒋白烈喊我脱鞋，命令的语气如此笃定，就好像今天听完故事的他刚刚穿越了回去。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我喃喃自语。
　　“什么问题？”
　　“我好多事情你都知道，说，你到底有没有暗地里查过我？”
　　“没有。”
　　“不许撒谎。”
　　“真没有。”和上次在裕德孚门外被问起这件事时一样，蒋白烈还是一口否认，只是没过多久，又状若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那叫关注你。”
　　这这这关注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啊，难怪当初我会发脾气。今非昔比，现在是不恼火了，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想讨回点公道，又不知该从哪下手，我斜眼瞧他，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有点想打人。
　　敏感的某人接收到了危险信号，趁着红灯踩死刹车，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别想了，换成是别人，我才懒得理。”
　　得，帅哥放电，我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正月十五虽然还在年里，可开工的开工，开学的开学，孤独的蒋妈妈早就回了养老中心，梅姨也上班了，从老宅出来，我们就直接去北苑和她俩吃晚饭。
　　晚饭后在纽约读书的蒋白煦拨了视频电话过来，向妈妈和大哥道元宵快乐，顺便也见见我——去年圣诞节本来有机会见面，因为华唐事件而拖到了现在。网络那头还是清晨，单人公寓的窗帘刷地拉开，蒋白煦迎着朝阳走向我们，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蒋家老二和老三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要不是六七岁的年龄差稍微带来了那么一点沧桑感，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蒋白煦，哪个是蒋白熹。换句话说，蒋家三兄弟长得非常相似，对不太熟的人，几乎可以偷梁换柱，以假乱真。
　　整段视频20分钟，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就是嗯嗯啊啊好好好吧，幸好蒋白煦聊天的重点对象也不是我，没人介意我的神不守舍，心不在焉。
　　勉强挨到聊完，我甚至等不及出门，趁梅姨给蒋妈妈沐浴擦身便把蒋白烈拽到阳台，“我问你，老二老三是不是都在你们公司打过暑期工？”
　　蒋白烈点头。
　　“几年前在永金里那个是蒋白煦，去年送手表那个是蒋白熹，对不对？！”
　　蒋白烈眼神一闪，算是默认。
　　“新街口那次呢！”
　　“那个是我！”蒋白烈连忙认领，可我还是气得必须压着声音不让自己叫出来，“为什么骗我？！我还纳闷你怎么一会儿老一会儿年轻！共用身份很好玩吗？！”
　　“我没骗你啊。”蒋白烈老神在在地回答，“我从来没说过那两回是我。”

　　——还有一次，我出任务碰上大堵车，搭一辆快递三轮去的病人家……
　　——你把鞋落在车上了。
　　——是你叫我脱鞋的。
　　——PU材质系带鞋，你爬不到第七层。
　　……好吧，的确没说过那是他本人，“那手表呢？！”
　　“老三回来把手表给我，我处理的。”
　　逻辑圆满，无懈可击，很好，我是不是该击掌赞叹，“蒋白烈你……”不，不止是他，“你们……太过分了！”
　　他还特无辜，“哪儿过分啊？”
　　“你们……我以为每次都是你！一直到现在！……你们三兄弟看了我十几年笑话！”
　　“没有，绝对没有！”
　　“就有！”虽然严格说他确实没骗我，就算骗了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可我一个对他们三个，背地里的联盟令我尴尬乃至恼羞成怒，何况两次都刚好是我狼狈不堪的场合！“鬼知道你们天天的在我背后怎么议论我，嘲笑我……”
　　“没有，真的没有……”
　　下午和奶奶的不欢而散，回程时重提的旧事，层叠堆积，我的心情加倍恶劣起来，“蒋白烈你对我能不能坦诚点啊！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可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对不起，路西法，对不起。”被我逼到墙角的男人叹了口气，搂住我的身体，连同我气愤乱挥的手臂，“让你误会是我不对，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也希望每一次都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测试.修改
抱歉，伪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