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魔》Sofo

2、下山 二十年来初

　　三日内，在云烟栖以外的弟子陆续赶回，离得最远的七师弟也带着满身的风沙日夜兼程，在第三日天还未亮时赶了回来。
　　掌门必然是最早知道弟子到齐的。因为第三日一早传音符纸又至，戚清疏接到召令后就直接往鹤鸣楼去了。等他迈过鹤鸣楼高高的门槛，竟然发现有两人比他到的更早。大师兄清玄在殿中站的笔直，身后还拖着个睡眼惺忪的二师兄清流，恐怕是大清早的强行被大师兄撵来的。
　　“大师兄、二师兄早。”戚清疏向两位师兄行礼问好。
　　穆清玄向他点头示意，被拖来的沈清流则根本就还没有清醒，嘟囔了两声也算是应了。
　　他们都算是来得早的，目前殿中仅有他们三个。戚清疏排行第四，寻了个与清流和清玄隔了段距离的位置站定，中间给三师兄留下了空位。前两天还受罚的小师弟不在这里，看来大师兄还没把他从思闭室放出来，而大师兄定得责罚其他人又怎么敢解？恐怕是要缺席了。大师兄当初定三日思过时肯定也已经料到了今日，他是故意不让小师弟参与的。至于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戚清疏也不欲多问，反正掌门见小师弟不在，自然会问起的。
　　玉衡派严苛的收徒要求注定了弟子都不会像其他修仙大门般桃李满门，“清”字一辈也只有区区十六人。除了小师弟清徽以外，悉数集于鹤鸣楼殿。所有人皆是身着以白为主调，银灰为辅的道袍，祥云太极纹样坠饰于衣服下摆，腰间则佩着白玉青鸾，高冠束发，放眼望去倒也不输其他门派的气势恢宏。
　　掌门戚明渊自后殿缓缓踏入，同样是广袖轻纱，头冠却是掌门独用的鱼尾冠。虽未放出灵力，周身的气势已沉沉压住众人。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由大师兄清玄代众人道，“见过掌门。”戚明渊登上略高一阶的平台，示意免礼。
　　“清徽呢？”他一眼便看出方阵缺角。
　　穆清玄上前一步，行礼后道，“日前犯错，还在思闭室中。”未等掌门下令将他放出，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此行山下凶险，清徽留在云烟栖中更为合适。”
　　戚清疏当即明白了大师兄为什么要将小师弟关起来了。这话要是让他听见，定是要闹翻天了。
　　魔君再出的猜测有极大可能成真，到时狂澜又起，二十年前的灾祸如果再次重现，入世的修士生还者只会是少数。小师弟入门时间尚短却天赋秉异，留他在云烟栖利用护山大阵护他周全却不困难，即便下山弟子全部殒命，玉衡派仍能不息传承。小师弟会成为玉衡派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
　　“按你的意思做吧。”戚明渊点头应允。锁魔之战致使玉衡派前辈仙师全部陨落，如此凄然景象多少人此生难忘。再对上魔君肆涣，玉衡派不得不提前为自己谋求生路。
　　穆清玄行礼应是，退回了队伍中。
　　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他人大多还不知东方境况，对这对话可谓是不知所云，加上先前的急召更是觉得身处云里雾里，亟待解释。但碍于礼仪也只能静待掌门说明。于是话题终于转回正道。
　　戚明渊沉声道，字句铿锵在大殿中回荡，“召你们回来，是因为东方生变。“
　　东方二字一出，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震。锁魔之战、魔君肆涣、虚无之境与东海深渊，早就是仙门必修，时时刻刻防着“有朝一日”。它终究还是来了……估计不止玉衡派，其他各个仙门都已经在召集弟子、探听消息了。
　　“近期妖兽定然会躁动伤人，”戚明渊作为掌门，所有决断和责任都要由他一力担起，容不得半分犹豫，“清玄。”
　　方才退回的穆清玄又再次领命向前，俯身行礼，“是。“
　　“你领十人前往周边地域斩除妖魔，平定祸乱。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戚明渊决绝道：“死战以救苍生。”
　　清玄答道，“弟子领命。”掷地有声。
　　“清流。”
　　排在穆清玄左侧的二师兄清流正欲扯大师兄衣袖央他带自己同去，忽被掌门点中，不情不愿地站出来应是。
　　戚明渊利落地阻断了他一同去斩妖的希望，“你随明央去昆仑。”昆仑是最为鼎盛的修仙大派灵均门所在，东海事关重大，各仙宗必定要聚集昆仑共议对策。
　　沈清流正欲争辩，戚明渊却紧接着继续点道，“清平、清疏、清逸。”三师兄莫清平、戚清疏和七师弟文清逸应声出列。他的话语被硬生生堵回肚中，十分憋屈，只能黑着脸退回队伍中。好在沈清流虽然性子飞扬，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否则昆仑怕是难有安宁了。
　　“你们三人前去东方探听消息，寻找异变真况。”戚清疏同两位师兄应是后退回队列中，至此全部弟子都已各自有师命在身，但戚明渊另外还有一事要布置，“还望各位在途中留意天玄铁的消息。”
　　戚清疏沉吟片刻在脑中搜索，不多时便想起他幼时被关在瀚海阁内苦读，就读到过九州名剑录上对天玄铁的记载，但语焉不详，只说通体漆黑，坚不可摧，为稀世珍材。关于用它铸成的名剑更是连剑名都未写，描述只有短短一行，“锋刃不避神魔”。
　　不过掌门让他们留意天玄铁的消息只是个顺便，并没有要着重寻找的意思，倒不像是要依靠天玄铁来铸剑斩魔。戚清疏有些疑惑，但终究是没机会问出。
　　戚明渊已经将事情交代完毕，令弟子先行退下。戚清疏随其他弟子齐齐行礼，转头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好衣物，戚清疏合上窗门，用茶水浇灭了书案上袅袅焚起的檀香，白色的烟雾顿时四溢飘散开，将整张桌笼在烟云中。透过烟气，桌上的无争似乎隐隐颤动。戚清疏略有些不舍地摩挲着窗前书桌上古旧的纹路，踌躇片刻，戚清疏取过无争，大步踏出屋门，
　　给屋门落了锁，踏在浮桥上的戚清疏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后回望了一眼，在未名山高俊的山势下他的屋子静静地倚靠在山边，被笼在未名山的荫蔽下，积雪厚重地压在屋顶上，一枝苍松载着雪从院墙上探出。之前虽然期待过下山入世，但到今日居然真的要久别云烟栖，想来还似在梦中极不真实。
　　掌门遣他去探听消息，实则给了他极大的自由，让他去见识山下风光。他又怎会不知？但他从未想过趁此机会大肆游玩，对他而言师门的事务是排在首位的。他自小长在云烟栖，名与字都是掌门亲赐，这里对他而言是故里，师门中的人都是亲人。恩深似海无以为报，只能为师门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轻叹一口气将自己从恍惚的心绪中抽离，戚清疏不再停留，在漫天的风雪中径直向御剑台走去。人总不能一世停留在安逸的地方，前路漫长。
　　未名山浩荡飞雪，御剑台上剑光流转，逐渐向四面散去。可以料想这一路艰难险阻，修仙者大任在肩，不得退避。风雪中戚明渊与一座墓碑并肩而立，霜雪落了他满头满身，而他只是静静地目送所有剑影远去。
　　未名山上寒风更烈，原本堆积在地上的积雪都被卷起拍在墓碑上。御剑台上流光已看不见，所有剑影都消失在远方，却独独有一道正落在他身边，白衣的御剑人向他走来，语调间低低叹谓，“隐华，你果然又在这里。”隐华是戚明渊的字，来人是他同辈的师弟钟明信。
　　戚隐华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静默地转身仔细拂去碑上飞雪，不让雪堆积在碑上铭文中。寒雪触手即化，水珠顺着手滚落进道袍的广袖中，很快在白衣上渍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钟明信见他不答，又向前走了几步，眉头紧皱道，“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这个位子我替他坐，他生前未竟之事就只能由我来完成。”戚隐华将手放在墓碑顶端，闭上双目，灵力从他掌心温和地漾开，似水般涤荡过墓碑直至两山峰间的浅谷，语气却是不容争辩的强硬。
　　看着墓碑上刻的名字，明信也垂眸陷入无言。在这座空碑下，压着明字辈众人最深的愧疚与亏欠，连钟明信自己也无法从中走脱，何来立场去劝慰戚明渊。
　　灵力所及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原本掩盖在积雪下的原貌，满目的墓碑在风雪中静默着肃立。云烟栖中唯独这处是不允许弟子进入的禁地，陨落的玉衡派修士全部安眠于此，绝不允他人打扰。故而此地名为，静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概能看到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