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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悲白头翁 小天师没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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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雪又闷又厚,不刮风时静静的,一刮风就蹿起白雾。田柾国窝在田老头的石头床上,盘着脚丫子,圆溜溜的兔子眼往床台沿扫来扫去。
每逢田老头喝了酒,他的脸色就红起来,眼睛也柔和起来,不然就太亮了,亮得直戳戳让人害怕。不过田柾国不怕他,能让田柾国害怕的事没多少,田老头也不想田柾国怕他。田老头的嘴巴动动,眼看就要把故事讲下去了,可是没有。
田柾国终于忍不住,扒着田老头的袄子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天机不可泄露。”
“老头!”
风雪已经停了。大风停后无论天气多么好都不要出去,因为山里那些险处都被雪铺平了,平得像缎面一样,人出去怕会遭遇不测。更别说冬天里那些冻得发疯的野物,狼啊,猞猁啊,人会被它们追赶,直到拖进山洞里去,再也不能出来。
山雪来时就该窝在石屋子里咬地瓜干,听故事。田老头有那么多故事,可是他从不给田柾国讲完。
要开春,怕是最后一场雪。外头黑漆漆的,天空很干净,也很干,星光坠落下来像是倾倒在地上的灰尘。田老头看田柾国鼓着嘴帮子生闷气,好笑地拍拍他的背,示意田柾国跟他出去。
山里人户少,人们不得已绝对不会出去,可他们偏爱在冬天到处跑,雪越大,越喜欢往南边的山尖上坐。田柾国收拾了一袋子干豆角,干地瓜,又抱起眯着眼睛打盹的懒散的猫,兴冲冲地跟在田老头后边。他们又要去看星星了,不知为何,田柾国总觉得田老头如今观星的频率越来越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田老头眯了眼坐在山尖尖上,山的一侧便是悬崖。田柾国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冬日的规避使他变白了不少,可是衣服下成块的肌肉还是不曾消退。十七的年纪,个头已经大出了该有的范围,坐在佝偻但精神奕奕的田老头身边,简直像座小山。
“山里季节乱,你看山那边,桃花已经开了。”
“我看不见,我只看见山,我又还没开天眼。山那边是什么?”
“是山,再过去是江南,远着哩,喏,那里N市,是师傅的家。”
田柾国“噢”了一声,田老头叹了口气:“带你出来是确定一件事情,看来已经没必要质疑了。我老了,我已经老了。”
他突然很疲惫,田柾国一辈子都没见过他这样疲惫。田老头是迷一般的人物,不管别人把不把他当人物,在田柾国心里头那不止是一个形象了。他给田柾国当爹,当妈,当爷爷奶奶当厨子,把屎把尿拉扯大。可是他也时常突然就消失不见,一个招呼都没有。
小时候田柾国会被他送到山里的猎户那儿去,大了就让孩子自个儿活。他不解释,田柾国也就不问,说到底他并不是一个爱刨根问底的人。能劈柴能打猎能学道法就成,最好能再开个天眼。理论是学了一套,现在连个魂儿都看不见,这比田老头每次故事讲一半还让他憋屈。田老头安慰他已经学得够快了,搞得老头儿你还有别的徒弟做比较似的。
可这一刻田老头他是真的老了,两鬓默默地斑白了。他也许不能再带田柾国打山鸡,不能由着田柾国往领口里塞一把雪,不能大冬天押着田柾国在雪地里扎马步,不能教田柾国画纸符。他以后会更老,可能会老花眼,白天醒来被眼屎糊住眼睛里的利刃,他会倚着拐杖走路,被田柾国虎虎生风的步伐落在后面,或者他会住到老家N市的敬老院里,给别人讲一半的故事,等田柾国给他送最爱的鱼汤。又或者……田老头回家去了。田柾国霸占了他十七年,经年的成长他像草履虫分裂一样独立出去,开不了天眼就找个工地搬砖,偶尔回去看看师傅,说不定师傅会有个漂亮的小孙女。师傅的家人是怎样的呢?
他老了,可他还是田柾国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猫还窝在田柾国的怀里,此时突然瞪圆了眼睛,一只蓝一只黄,冲着天空炸了毛,喉咙里面呜噜噜地叫,把田柾国吓了一跳。
“薯子也感觉到了吗?”田老头伸手顺猫黑色的毛,田柾国不太开心,虽然他听不懂,可他知道连这只猫也比他的感知灵敏。田老头摇摇头,龟皱如树皮的手指向天穹东南角:“α、β、γ、σ四星组成的四边形,那里,果儿,你等3秒。”
“嗯……哈!流星!老头是流星诶!”只见几道细长的光亮拖曳着尾巴在夜空中划过,坠落在N市的方向,比一闪而过的烟火还短暂。
“那是天秤座。”
“我知道,你教过我辨星。老头你说话不要总是说一半。”
田老头锐利的眼神此刻颇具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流星坠落的方向,自言自语:“天秤座距咱们有50亿光年呐,罕见流星。那是葛利斯581d的碎片,现在只怕九州那些天天举着天文望远镜的家伙已经疯了吧。谁能想到祂们动手如此利落。果儿,”
田老头终于下定决心,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猫突然弓着身子冲着山那边N市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叫,似乎有什么波动的粒子打在田柾国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吾徒田柾国,今日出师!”田老头背对着悬崖,头顶是一轮青灰色的月亮。田柾国此刻竟生出一种悲壮的错觉来。按理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田柾国都差不多硬背下来了,若他当真开不了天眼,这时候出师也不过分。只是田柾国觉得一切突然,虽然符合田老头那一贯的莫名作风,他还是不知师傅的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
愣不过片刻,田柾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下头来:“谢师傅!我必惩奸除恶,斩杀妖邪……”
“不用!”田老头打断他的话,一只手摁在田柾国头顶,声音柔软下来:“我养你十七年,早已把你当亲人,不求你做什么大英雄,只望未来你有能力自保。你无需多问,我有苦衷,不能跟你解释,你是个好孩子,别问为什么,只要按我接下来说的去做即可!”
“果儿,你未开天眼,并非体质愚钝,只是还没遇到契机,我走后你去N市找一个开了天眼的人,你第一次见他会看到这个标记,你跟着他。”
“你要走?你要去哪儿?”
“别问,”田老头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疤痕一般的眼睛图案,让田柾国记好,然后一掌印在他脑门。“第二件事,去N市我的家,告诉我的家人我已经死了,然后去我家天井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取我田家方术。薯子能给你带路,你把起爆符画给我儿看,他自会信。”
“最后一点,你定要牢记,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
“果儿,师傅这一辈子亏欠无数,欠你最多,若不是当年不想我的家人卷进这无端的地狱,我当初也不会捡你回来。十七年了,我没算出会有今天,也不知道以后。是我田家对不起你们,若他日相逢……也罢,我此去凶多吉少,臭小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田柾国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一头黑发被山风吹得乱飘。他扯住田老头的手臂,薯子从他怀里跳到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懒懒地窝成一个团。
“老头,我不想你走。”
“你又倔什么,我的话你也不听?”
“究竟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你算出了什么卦象?你既然算出来了,难道不能破?”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我只算出这个开头。不知无畏,无知才最好啊。卦不敢算尽,我畏天道无常。”
话毕,田老头不给田柾国多说的时间,纵身一跃跳下悬崖。田柾国心中一惊,扒在崖边怔忡地望了一眼,“天道……无常?”
他双膝跪地,冲那那黑漆漆的崖谷磕了三个响头,一手托起黑猫油亮的身体,坚定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