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夏》nanatsuki

6、幽蓝 仰慕的理由

　　对于里外遭遇的差异，Akira得出的结论是：控制花架的东西通过蔷薇花吸食外面的血液，用以养活里面的藤花。但是这么做的意义完全不明。
　　浅月则无论如何都想让Akira亲眼见一见那晚“女鬼”似的人影，于是他们以“不去招惹花架”为前提，一直待到午夜。
　　临近半夜，结界上方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闷坏了这片土地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有点饿了。”浅月撸撸肚子，腹中很配合地传出咕噜声。
　　“站得好累。”浅月跺了跺脚。
　　“挺冷的。”浅月缩了缩肩膀。
　　抱怨了这么多，总算到重点了。Akira也不由地搓起胳膊来，“怎会冷呢？结界里面还是雨前的环境，应该依然很闷热才对啊……”
　　“谁知道……等！”浅月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和Akira退至花架边缘。
　　中央地带的地表忽然突起，漫开一汪深蓝，恐怕那股冷气就是来源于此；水流般的颜色爬上花架很快取代了魔弹形成的微光，花架修复的速度呈细胞分裂的倍率增长，不断有新鲜的血液输入藤花，它们变得饱满得透明，红艳得与供养其的蔷薇花别无二致。
　　幽幽的冷气中夹带着浓烈的感情，一半是怨、一半是哀。
　　“啊，出现了！”浅月警觉地摸住刀柄。
　　地面所升起的面容模糊的女子，蓝色犹如幽灵的身影飘渺如烟，晃动着接触花架，贴上藤花的轻柔举动就像是亲吻自己的孩子。
　　女子的身形渐渐变得清晰，转头向浅月和Akira方向，脸依然分辨不了，然后她跳起了那夜浅月已见过的舞蹈，如此轻盈。
　　Akira在一旁不动声色，那女子身上的衣着是他熟悉的，但已经抛进记忆的角落很久了，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挖不出来。
　　“Akira，快躲开！她、她朝我们……飘过来了！”浅月纵身一跃，避开了与“她”的碰触，而不见有任何行动的Akira，却被“她”穿身而过。
　　“什、什么？这是鬼魂……？”浅月松开手，因为她晓得面对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再锋利的刀都伤不了分毫。
　　迟疑之际，只见Akira倏地睁大双眼，口中呢喃着：“背叛……者？”
　　已经完全不懂Akira这个迟钝家伙到底发什么疯，想招呼他用呪对付那个“鬼魂”的浅月，转眼却因一股强大的吸力所致，与Akira背靠背地站在中央正在喷出深蓝烟雾的地方。
　　跳舞的“鬼魂”不断地穿越他们的身体，浅月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一定又在笑了，和那夜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危险的气息逼近——颗粒饱满的紫藤花，一致脱离地心引力，竖向中间，鲜红的蔷薇花瓣一片一片地钻进里面来，蓄势待发。
　　“Akira，火呪！”
　　“烧了不就变成下午那样了么……”
　　“那砍也砍不到，烧又烧不得，难道要等死么！”浅月抓起Akira的领带，泄愤地吼道。
　　“啪嗒”，热乎乎的液体摔在手背上，浅月抬头看了看天，上头的结界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地打破了，细线般的雨丝穿下来。即使下了雨外面依旧是没有降温多少，看来这里面确实是变冷了的。
　　然后那个带着目的不明笑意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还不出来，打算在里头殉情？”
　　Akira闻声一惊：“您……！”
　　“回学生会，我在里面等你们。”

　　“呼！”回到学生会活动室的浅月，左右看看没有第三个人，她一脚踹进休息室，果然一个身穿暗色军装的男人背对门口正襟危坐。
　　浅月想都没想拔刀指对男人：“你是谁？”
　　“哟，好大的脾气。”
　　“说！这间活动室和花架之间距离三百多米，你怎么可能比传送阵还快？”
　　男人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浅月的刀尖立刻跟上他的脖子：“你别乱动！”
　　“传送阵啊……呵，这世上懂得空间法术的，难道只你们流萤神社的结界师一人？”
　　“你！”浅月一听他的口气好像对流萤神社了如指掌似的，不由崩紧了手臂，眼看着刀尖已经没入男人的皮肉，“你到底什么人？再装模作样可别怪我的樱雪不给面子了！”
　　“纱伊刹那当初拿一个系列的妖刀也没有伤到我半分，你以为这把钝铁能奈我何？”
　　“钝……钝铁……？”看他如此蔑视自己的爱刀，浅月使劲再往前刺了几分，“妖刀村正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居然说樱雪是钝铁？你不知道冥取是什么么白痴！”
　　男人好像是不可自耐地笑出声：“谁告诉你我不知道冥取是什么的？你该不会以为原石是什么珍贵材料了吧？哦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村正系列了？你该不会又以为只有村正才配得起‘妖刀’称号？”
　　浅月气结，从她和这家伙说话开始就好像一直被耍得团团转，什么话都能给他截下来恶损自己一番，干脆不和他争论下去：“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和人说话要面对着人家么！”
　　“噗……”倒了杯水一直处于看戏状态的Akira听到“浅月老师”的发言后喷了。
　　“混蛋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悠闲啊喝水就算了，不要喷得一地都是好不好！”浅月转头狠瞪。
　　“是、是，浅月老师！”
　　咦？怎么……浅月感到刀上突然传来一道很强的力，死抓住刀柄的结果是手臂不可控制地被扭成了奇怪的姿势，她连忙回过头——男人的双指夹住刀头，身体已经转了过来。
　　眼前的男人随意地将长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一束，酒红色的头发被他弄得看上去乱糟糟的，但是再糟糕的发型都不能压低他的美型指数。成熟的脸上却是如少年般白嫩的皮肤，深邃的瞳孔里尽是魅惑和邪气，像极了童话里邪恶精灵，美得下一秒就会吸取人的灵魂。
　　要说硬是吹毛求疵的话，就剩下——浅月在人家身上搞了个口子……这个缺陷了。
　　我好像破坏了一件很完美的东西……这种异样的罪恶感突然涌了上来。
　　“能不能放下你的钝铁了呢？”
　　浅月顿了顿，心想着这个混蛋最大的毛病根本就是毒舌，手上的劲不知不觉又加重了几分，没有任何退让意思地抬高头对这个高出自己近三十公分的男人道：“要么你说出身份，要么你给我停止对樱雪的侮辱！”
　　“哦？纱伊刹那给你的东西值得你这么争辩？”
　　“和谁送的没关系！现在樱雪是属于我的，我就不准你这么说它！”
　　“好了好了，您们二位大人都歇歇喝口茶吧……”Akira说着就真的奉上两杯茶站在浅月和男人之间。
　　浅月要不是和男人僵持着分不出力气，此时Akira一定给她直接踹出去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仆人？”
　　“……我从来就没说过是您的仆人啊。”Akira嘀咕了一句后微笑着对男人道，“您就不要难为浅月大人了……”
　　男人也报以微笑：“我就怕我一松手啊，你们家浅月大人的钝铁就要刺穿我的喉咙了。”
　　“你——！”
　　Akira无奈：“那您把刀夺过去扔到一边先……您二位总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这可是你家仆教我的，别怪我了。”说着男人看似轻轻地一抬胳膊，浅月本就满是冷汗的手立刻失去了对樱雪的摩擦力，只得眼看着它被男人甩到一边的角落。
　　“Akira你这叛徒！”
　　可怜Akira只有慢慢地走向樱雪躺着的角落，双手毕恭毕敬地再把它交给浅月，然后轻声说了句：“今天已经是被两个人骂‘叛徒’了……”
　　“好了，浅月大人请坐，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下如何？”男人拉开座位示意浅月坐下。
　　浅月才不会领情，双手环胸往墙上一靠，别过头去回以一记冷哼。
　　男人笑着自己坐了下去。
　　“Akira这家伙到底是谁？”
　　“嗯，我来正式介绍一下。”Akira松了口气，终于不需要再听他们一言一句地互相看不顺眼了，“这位是道泽尔帝国火十字军的魔弹将军，Cray·Cien。”
　　“道泽尔……道泽尔……呃……”
　　就在Akira头疼地想要怎么令浅月回忆起道泽尔的时候，对方突然猛地放下双手正视男人：“火十字军？就是那个和水晨星军的圣枪将军年纪轻轻就替现任女王平定东西内乱的魔弹将军？”
　　“嗯……浅月大人居然知道……”
　　“喂！这个怎么可能不知道？神社里每个人都晓得的好不好？随随便便抓住一个就可以把Cray·Cien加入火十字军到正式被授勋为魔弹将军的过程描述地好像亲身经历过的一样，虽然听多了耳朵都生茧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连本大人都超佩服他的！”
　　Akira朝那位大有名气的魔弹将军瞄了一眼：“神社的人到底是什么用心……”
　　浅月没把Akira的话听进耳朵，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Cray：“你真的是那个魔弹将军？”
　　“咦？刚刚是哪个小鬼要砍要杀的，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变调了？”
　　“如、如果你是魔弹将军的话，我姑且原谅你对樱雪的无理好了。”
　　Cray瞟了瞟浅月腰间的樱雪：“先不说这把刀确实不算什么利器，纱伊刹那怎么会把它送给你？”
　　“他自己叫我在那个摆满太刀的房间随便挑一把，我……”
　　“你该不会看它漂亮就要走了吧？”
　　“……是啊。”
　　Cray和Akira满脸石化的表情，看上去比吃了苍蝇还别扭。
　　“先不说你蠢得可以，刹那怎么现在这么随便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这样你们神社小巫女的怒气槽又要填满了，流萤神社反对声太高他就没压力么。”
　　听Cray一个人自言自语了那么多，浅月不爽地走近他：“你不要每次都以嘲讽我当做前提好不好？还有……”浅月偏头瞥了眼Akira，“你很了解流萤神社？”
　　“不会啊。”Cray摊开手，“不过因为和刹那有点私交，如果你要问他和小巫女那点破事，我倒是可以透漏点给你。”
　　“你说。”
　　“席恩大人……”
　　浅月和Akira几乎是同时出声，然后同时看着对方不语。
　　“呵，不就是小巫女喜欢的大姐姐被刹那失手砍了，不巧凶器就是你手里这把钝铁这点事么。”Cray喝了口茶，“Akira你怎么了？”
　　“不……没事。”
　　“真的只是这样？”Cray的版本和Akira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让浅月不得不狐疑起来。
　　Cray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那把钝铁的名字是小巫女起的，嗯……刹那和大姐姐之间有那么一段平平淡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暧昧。”最后的那句话，Cray几乎是用极其恶心的表情说出来的，害浅月不由地扯起了鸡皮疙瘩。
　　本来浅月还想问下去，但瞧见Akira愈发不情愿的样子，她暂时收起本意。
　　说好了不去问你们的过去，我忍了。
　　“那么，道泽尔的魔弹将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Cray突然顾自笑了起来，“我不过是路过，看你们明明是来收拾地下界溢出点的，却像笨蛋一样被困住了，好心给你们点提醒啊。”
　　“你是怎么样才会路过和道泽尔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森罗的？你少放一个笨蛋在里面会死么！”
　　“好吧好吧，我是怎么路过的这个问题涉及道泽尔机密，你只要好好听取接下来的建议就可以了。”
　　浅月也愁怎么解决花架这件事，面前的又是从小心目中的英雄——虽说见面开始这个形象就崩溃了，但也只有先把想痛扁Cray一顿的心思存在一边了：“……我在听。”
　　“首先，不要想着去烧那个花架，从我的情报看来那些蔷薇花既然变成那样的颜色，就代表它们吸食的血液已经达到超乎想象的程度了，里面储存的血液都藏有毒素，一旦蔓延开来结果可想而知。”
　　“其次，里面脏兮兮的紫藤花千万不要去碰，被毒血养出来的东西谁知道会变异成什么鬼玩意儿。”
　　“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里面有个鬼影？”Cray停顿了一下向浅月和Akira确认。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最后，鬼影肯定不是实体，鬼魂没办法在地下界溢出点控制这么复杂的系统。你们如果不找出那个鬼影的实体，做什么都是徒劳。”
　　“为什么要帮我们？”听得迷迷糊糊的浅月问道，“听说道泽尔向来不和琉璃交好，各自都在暗地里张罗着要开战。”
　　Cray站起来，静静地凝视着浅月布满疑云的眼睛，露出了微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说了和刹那有些私交了吧？”
　　这种温柔的感觉让浅月一时地恍惚了，不过回过神来时少女就发难地甩开Cray的手：“别摸我头！小心本大人砍了你的手！”
　　“怎么突然又发起疯来了？”Cray收了腕放在身后。
　　“哼，不是那个人的话……不准摸！”
　　Cray在浅月话音落后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但是由于身高差并没有被她察觉，之后擦着她的肩膀走出休息室，摆了摆手到：“你们流萤神社的秘密真多，我不奉陪了。”
　　看着Cray的身影渐渐远离，想到什么的浅月又忙不迭地追上去：“喂，你等等！”
　　“怎么？”Cray关上活动室的大门，看穿浅月心思的他问道：“是不是想问为什么Akira会对那件事这么想不开？”
　　“……不要一副什么都逃不过你算计的表情。”
　　“那我可走了。”
　　“喂你！……你，你……”
　　“Akira也喜欢那个大姐姐咯，这都想不明白？”
　　“是绿色头发的么……？”
　　Cray闻言意外地皱了皱眉：“你怎么会……”
　　“看来真的是了？”
　　“倒是确实没错，不过……”Cray带了点严肃的口吻，“他们都不可能和你说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在你那么老实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好了。”浅月略微自豪地道，“就在这学校两个校区间夹的古巷子里，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看到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Cray那边陷入了沉默，把浅月拉到楼道拐角口，悄声问道：“这事你和刹那提过么？”
　　“提了一点……没说完他就没兴趣了。”
　　“怎么会？”Cray一脸“八卡纳”的表情。
　　“嗯，他可能误会神社的人说过些什么了……”
　　“这样啊……”Cray不再多言，一手按在扶梯上，翻身下楼，“不早了，晚安。”
　　当浅月追下楼时，推开门外面倾盆的雨在地面敲击出杂乱的旋律，唯独不见那个身材笔挺的背影——似乎身边的人都是这样，来去匆匆，好像每个人都在帮助自己，却没有一个愿意多待在身畔哪怕一秒。
　　“魔弹将军，道泽尔的王牌这么悠哉地来到森罗大陆……八荒天究竟怎么了？”
　　迷茫地望着雨落，浅月蓦地感觉自己对于她的世界来说，大概也太渺小了。也许是因为纱伊刹那和Cray这两个在八荒天举足轻重的人，于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卑微感才会毫无预兆地在心间流淌。
　　直到“家仆”Akira在她的手边撑开伞，浅月才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