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弱竹篁里》由木i

3、第三章

　　清早，顾君实刚睁眼就有暗卫来报有人邀他赏菊，揉了揉太阳穴，略一思索便知道是谁。
　　“王爷，可要去赴宴？”
　　挽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银丝绣云纹的锦袍为顾君实穿上，又抚平衣摆的褶皱，才问。
　　顾君实坐在凳子上，挽双在他身后为他梳发，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的勾唇。
　　“去，这些年，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挽双点头，用发带将他的长发在发尾上端绑好，目光看到顾君实瘦削的肩膀，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明是这般如仙的人物，却要受这人间煎熬苦楚。
　　“王爷，奴婢去端早膳。”
　　顾君实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
　　“咳咳……”
　　秋天已经渐深，院子里的榕树叶子都掉光了，还有不久，冬天就要来了。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秋叶落尽，冬风渐起。他被遣送到江南外祖父家，走时布匹奴婢，华车细软，行至半路遭遇山贼，只剩他孤身一人，到了江南已是去了半条命，只能日日用珍药吊着命。
　　皇子出行，竟让小小山贼截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怎么可能那般凑巧！他，又怎能不恨……
　　握着的手指掐进手心，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着眼遮住了那翻滚的恨意。
　　他那时不过十岁，从京都到江南，其间凶险又怎能想象，这副身子也是那时被下了药，原以为到了江南便能好生修养，却不想被告知，外祖父家遇不测，偌大的家业差点毁于一旦，他花了七年的时间整顿，七年，也毁了他的身子。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面色又苍白了几分，松开紧握着的手，恰好挽双端了早膳进来，看他这样站不稳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心疼。
　　“公子，快些来用膳吧。”
　　顾君实坐下，看着挽双熟练的摆弄碗筷，想起，挽双跟着他的时候才十二岁，如今七年过去了，也出落成美人了，该找夫家了。
　　“挽双……你，可有意中人？”
　　挽双拿了筷子，恭敬递给顾君实，摇了摇头。
　　“王爷，奴婢还不急，待碧溪再长大点，奴婢会向王爷提的！”

　　用完膳，收拾妥当，顾君实才让人回了宫里的那人，他该去赏菊了。
　　进了宫，跟着引路的宫女来到东宫的后花园，大片大片的金菊开的正好，不远处赏菊的小亭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顾君实留下挽双二人，自己进了亭子。
　　“皇嫂。”
　　亭子里的女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面容姣好，轻施粉黛，发髻上只有一根玉色的长簪，这样的打扮在宫里算是朴素的了。
　　晋柔笑了笑：“君实，你来了啊。”
　　说完不待顾君实回答，又转过身看那片花海去了。
　　“你我七年未见，过得可还好？”
　　顾君实揉着眉心，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金菊。
　　“他生前最喜欢这片金菊，它们开的很好。”
　　闻言，他身边的女人身子颤了颤，温婉的容颜也带上了哀伤。
　　“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不照顾好。”
　　顾君实歪头笑了笑，不再说话，晋柔似乎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一时间，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许久，两人都不曾开口，他们或许都在怀念同一个人。
　　“皇叔！”
　　轻泱欢快的声音在小道那头响起，一身明黄的小孩蹦跳着向这个小亭子跑来，身后是一脸不快的红衣少年。
　　顾君实好心情的扬着唇，蹲下身准备抱住那个顽皮的孩子。
　　“即是他留下的唯一，我又怎么可能不护着。”
　　这句话是对站着的晋柔说的，晋柔听到这句好似承诺的话语，舒开眉眼，君实，你从未改变啊。
　　“皇叔！”
　　轻泱在冲进顾君实怀抱之前停了下来，乖巧地走进那张开的手臂，顾君实好笑的摸了摸轻泱的小脑袋。
　　“你倒是知道慢些了，嗯。”
　　跟着轻泱进来的晋殊看着顾君实面上轻柔的笑意，听到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耳尖有些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勾人的人呢？
　　轻泱转头看到晋柔，咧着嘴叫了声，“母亲！”
　　晋柔温柔的看着他，看到蹲着的少年带笑逗着轻泱，晋柔觉得松了口气，父皇驾崩，轻泱稚龄登基，这日后朝堂凶险能有君实为他保驾护航，她就放心了。
　　“咳咳……”
　　许是出来的久了，吹了些风，顾君实捂着唇咳嗽起来，不想将这病气过给轻泱，只得推开那孩子，招来挽双扶着他。
　　“皇嫂，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告退。”
　　“你注意身子，你幼时身子便虚，又遭了那样的事，可有法子根治？”
　　晋柔拉过轻泱，皱眉看向不断咳嗽的顾君实，轻声道。
　　顾君实摇头，淡淡笑着，“只凭着汤药吊着罢了。”
　　“既是如此，你便回去好好休息。”
　　晋柔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叹了口气，她十五岁便嫁进了皇宫，那时顾君实已经去了江南，来见礼的时候就身子孱弱，面色苍白，她以为是本就如此，大皇子却告诉她，没去江南前，这孩子身子是极好的，还能练武。
　　她也是大家氏族出来的，自是知晓那些腌臜手段，她出嫁前也曾听说，九皇子天资聪慧，却不想，这般折在了江南。
　　大皇子待顾君实素来亲厚，她嫁给大皇子，自然与他一样，对顾君实向来上心。后来知他在江南的难处，也是心疼过的，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经历这么多波折，也不知道皇上如何狠的下心的。
　　“二姐！二姐？！”
　　晋柔回过神，看向自家弟弟，再想起顾君实那身淡然高雅的风骨，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二姐？我刚刚叫你你干嘛都不理我，还有，这样看我干嘛？我知道我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可你也不能看呆了吧啊！”
　　晋殊摇着脑袋喜滋滋道，一双桃花眼就这样眨啊眨的。
　　晋柔抱着轻泱敲了晋殊脑袋一下，咬牙切齿道，“你若是能有君实一半本事，父亲也不会整日看你不顺眼了。”
　　晋殊撇了撇嘴，不满的嘀咕:“那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学的。”
　　晋柔叹着气，转身回宫，不再搭理晋殊。

　　顾君实出了皇宫，坐上马车，马车里燃着上等的檀香，让他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从桌子旁的小柜子里拿出一本书来慢慢的看着，挽双坐在一旁，为他倒了杯茶，茶水还是热的。
　　碧溪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街道上热闹的景象，抿嘴偷偷的笑。挽双白了她一眼，不再管她，为顾君实敲腿。
　　过了会儿，碧溪放下帘子，看了眼顾君实，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张口，顾君实见了，合上书，端起挽双泡好的茶轻抿一口。
　　“怎么了，为何不看了？”
　　“王爷，我看到，这街上有好多女孩子要被卖了。”
　　碧溪瘪着嘴，大眼里尽是委屈，偷偷瞄着挽双，见挽双没搭理她，这才嗫嚅着开口。
　　顾君实掀开帘子，看到外面一群人围着，实在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略一思索，明白，可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被拉出来卖的。
　　挽双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瞪了眼碧溪，她这般说话，不就是想让王爷买了这些姑娘吗？
　　“你也不想想，这些姑娘被买下来能做什么，都是乡下穷苦人家的，手掌粗糙，又不能来伺候王爷，王府里的粗活也都有小厮，不是平白让王爷花销吗！”
　　碧溪咬着唇，她也知道这些姑娘带回府做不了什么，可是她们看起来真的可怜，这样想着，又把希冀的目光看向顾君实。
　　顾君实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摇摇头，挽双说的倒是其次，主要是这些人太杂，王府重地，伺候的人哪个不是他精挑细选的，要是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都不熟悉，恐怕会出事。
　　“我，我也是王爷买下来的啊！”碧溪不死心的开口，毕竟还是小丫头，心太软了。
　　“呵，王爷买下你的时候，你才多大，你又是个小姐，家道中落，王爷才买下你，你自降身份与这些姑娘相比，我看你跟着王爷的这几年都白跟了！”
　　挽双冷笑一声，说出的话毫不留情，顾君实也未开口阻止，碧溪太心软了，日后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那才是诛心。
　　碧溪虽然以前家道中落，吃了苦，但是自从跟着顾君实后，顾君实都对她好言好语，不忍责罚，如今挽双一席话让她觉得丢了脸面，却又想到若是真把这些姑娘买回去了，出了事，她才是哭都来不及。
　　碧溪抽抽鼻子，怯怯地看了眼挽双才转向顾君实。
　　“王爷，碧溪知道错了，是碧溪没考虑周全。”
　　顾君实笑了笑，拿出锦帕给她擦了擦眼泪。
　　“你心里莫记恨挽双，她是对你好，日后我们留在京城，你要学会长大。”
　　“嗯！”
　　碧溪点头，又看向挽双，咬着唇。
　　“谢谢挽双姐姐。”
　　挽双拿了块点心塞进碧溪嘴里，没好气地说:“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将王爷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