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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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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尉希光的态度真挚恳切,终是令中年女人动容,“我能相信你吗?”
中年女人一双苍老憔悴的眼睛看着她,抚了一把头上的汗,声音嘶哑道:“你真能给我那可怜的儿子讨个公道吗?”
尉希光目光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我是首都电视台《都市新闻》的主持人,你可以告诉我你们这些天到底遭受了什么样伤害。”
“我会报道出来让全国观众都看见,让他们给你们做主,不会再有人敢欺压你们!”
“好,好……”中年女人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有些激动,“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女人上了尉希光的车,两人一同前往目的地。
一路上,中年女人跟她讲述了那场火灾后,这三天来他们所经历的地狱般的生活——
“死了十九个,烧伤近两百个,其中重伤有三十多个,还处于危险期。”
“私立医院都给瞒着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外传,不然就没办法得到工伤保险……”
说到这里,中年女人哽咽,“我儿子去年才结婚,老婆现在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家里就他这么一个顶梁柱。突然出现这么个事情,我真是不知道他下半辈子该怎么办……”
“全身65%的重度烧伤,这还不如直接把我的命拿去!”
一阵抽泣声,最后哭到不能自已。
尉希光内心五味杂陈,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给她递了盒纸巾。
等中年女人缓了一些,她才轻生开口道:“阿姨,您先擦擦眼泪,我们到了。”
眼前这栋装修简陋的城北医院,就是这次他们用来收容烧伤病人的私人医院。
因为是在郊区比较偏僻的地方,这医院周边十分冷清,没有什么商铺,路上连行人都极少,一副萧条的景象。
“姑娘,你穿上这个衣服。”
中年女人把自己身上的橙色马褂脱下来给她,“他们门口有人查的,一般人是不给进去的。你带个口罩,就说跟着我去给三楼小李送饭的,他们知道我。”
尉希光点了点头,“好。”
她帮忙提着几份饭盒,跟在中年女人后面进了医院大门。
刚踏进门去,第一个诊室里坐着门卫处的人果不其然拦住了她。
好在提前对了口供,问了几句就放行了,还算顺利。
从走廊一路穿过去吊针室,这每个病房都挤满了病人。
吊水的吊水,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都是不同程度的烧伤患者。
很显然,这里已经被韩盛工业的伤患包场了,而这里医疗资源和设备也明显供不应求,医生护士根本都忙不过来。
这样触目惊心的景象,尉希光看着心揪在了一团。中年女人却说道:“这一层的伤者都算是轻伤了,真正严重的都在三四层。”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痛苦且尖锐的惨叫。
闻声,尉希光呼吸都滞后了,正在上台阶的步伐都开始发虚。
在三楼四楼的病房里,全是重度烧伤痛苦不堪,苟延残喘的人。
这个医院ICU病房数量极少,只有濒死的患者才会被抬进去紧急抢救。
她们走到一个普通病房前,那里面躺着三个人,中间床铺的那位就是这个中年女人的儿子。
妇人推开门进去,便开始收拾东西,拿出盒饭来。
“姑娘,你把这份盒饭给那个孩子吃吧,他没有家人,怪可怜的。”
随着她的话,尉希光看向靠近门边的那个小男孩。
“那个孩子也是造孽,从小被父母抛弃,只有农村的奶奶独自他抚养长大。这还没满18岁,努力学习刚考上了大学,出来自己打工挣学费,没想到……”
话音到这里结束了,伴随着一声长吁的叹气声。
尉希光接过一份盒饭,拿去那个小男孩的床边。
只见他的手臂、脖颈还有肩膀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包裹着厚重的纱布。
可男孩却一声不吭,从她进来病房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躺着,独自承受着伤口灼烧的剧痛。
男孩模样清瘦,尉希光打开盒饭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
他很感激,脸上扯出一丝笑容:“谢谢姐姐。”
尉希光问:“你身上疼吗?”
“疼,”男孩子点点头,“特别是晚上,会疼的睡不着。”
看着这个坚强的小男孩,尉希光强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
临走前,她用手机拍摄了一些素材。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冲过来打掉她的手机,充满戾气的道:“你们记者拍了又不播,还过来拍什么拍!”
看着他脸上被烧伤的伤疤,还有被纱布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手,尉希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深深向他鞠了一躬,“对不起。”
这些都是社会底层的农民工人,家属们都没有门道,无从哭诉,即便是记者过来采访后,电视和网络新闻上也无后续,关于此次事件的报导越来越少。
工厂的人们都心灰意冷,希望的光芒早已被磨灭。
今天所见的这一切,是尉希光从未想象过,也不敢想象的惨痛。
她匆匆出了医院,准备上车赶回电视台,没想到竟在附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应该也发现了她,忙转身背对着她朝拐角快步走去,好似在躲着她。
尉希光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舒逸。”
女人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尉希光大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屏息凝神,“你也知道这个事件了是不是?韩盛工业爆炸火灾,死伤惨重!”
她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注视着舒逸脸上的表情。
舒逸今天难得素颜,少了浓妆艳抹的她,一头乌黑的短发衬得娇小秀气,平时与尉希光不对付的气场都弱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了:“如果你想把这件事告诉上头,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
她语气平和,没了之前一见希光便针锋相对的尖锐,淡淡的看向她:“我前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不止是我,晋超也知道——”
“尉希光,这个新闻被上头拦住了,你播不了的。”
谁知她却斩钉截铁:“我一定要播。”
尉希光说着,在心里下定决心。
这一次,不管是谁拦她都没有用!
*
她立马回到电视台,风风火火地闯进谢铭利的办公室,报告今天的情况,想立马报导这个新闻。
她很悲愤,自舒逸跟她说了那些后,心情更是一团乱麻。
她在心里留存了一丝希望,她期盼谢铭利在知情后会和她一样愤慨,会紧急调动记者和摄像去跟进这个事件。
可谁知,他的反应在情理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
“这个事件先别查了。”
闻言,尉希光一愣。
一时间,她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妈妈没出事前,谢铭利曾是她妈妈的老同事,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个谢叔叔。
在她妈妈出事后,也是谢铭利一心教导她,栽培她,把她推荐到电视台实习,然后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
她把谢铭利当成自己的恩师一般,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尉希光。
可是,方才谢铭利冷淡漠然的态度,令她心里的气焰着实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眉眼皱成一团,难以置信的缓了好几秒才开口道:“为什么?”
谢铭利这次只是看着她,一双眼睛包含了太多东西,却没有开口回答。
他的态度令尉希光心中堆积满的负能量一时间爆发了。
她从没有如此的失望过,崩溃的说道:“谢总监,当时关于霍时洲的事件,您说不能播,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好,我听了您的话没有播报那条新闻。以至于霍时洲现在在国内臭名远扬,每天被各种黑料淹没!”
“我很自责,甚至担心他现在的处境。他失踪十天人还没被找到,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躲了起来,而我没有办法去告知大众,扭转局面——因为我没有您要求的那所谓的证据!”
“但是这一次,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眼前!城北医院十九条人命,三十六名重伤患者,一百九十八位火灾伤员!”
“这些烧伤患者全都挤在一个医疗设备不全的私人医院,每天都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尉希光激动得双颊绯红,“为什么还不能播出来告知大众?为什么还不给予他们最好的治疗方案?这些不是数字,都是每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啊!”
“希光啊……”
谢铭利低唤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步一步教导成材的女孩儿在他面前爆发,深知这一次是真的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她的性格真是随了她妈妈林菁,正义勇敢,见不得一丝世界的黑暗。
她是他这些后辈里,唯一一个令他又骄傲又头疼的存在。
可是有时候,一味的求真务实并不是最明智的方法。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这是他的做人之道。
说他圆滑也好,说他懦弱也罢,但是这是他能在电视台爬到这个位置,得出的最能明哲保身的办法。
可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向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女孩子解释,该如何劝告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来者竟是台里大名鼎鼎的副台长晋超。
他没敲门就直接进来,周身还带着一股冷气,面色严峻地看着那个情绪激动的女人,用比她刚才更高一分贝的声音斥责道:
“你当电视台是什么地方?工作时间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你在这里撒野!还不赶紧给我回去准备晚上直播的新闻稿!”
此时此刻已经失望透顶的尉希光转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晋超。
本是一双水灵通透的眼睛此刻却凌厉发红,带着慑人的威力:“如果说假消息也能叫新闻的话,那这新闻我不播也罢!”
晋超瞬时怒了:“你不播,有的是人来播!”
“那您请便。”
硬气的留下短短几个字,尉希光推门而去。
随即,“尉希光得罪领导被撤销《都市新闻》主播职位”的消息一下子又传开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也热闹起来,只是这回一点不避讳了,直接当着她的面讨论道:
“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得了。”
“当初叫她那么得瑟,这下得罪金主遭反噬了吧,活该。”
“这当上主播还没半个月就被撤下来了吧,可真是创造了历史啊。”
“……”
难听的话语又一次席卷而来。
尉希光看着这些人丑恶的嘴脸,内心却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究竟跟一些什么妖鬼蛇神在一起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