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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辽东之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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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李姐姐是在我家过的,尺素备好了年夜饭就回家见父母了,她父亲近来在乡塾里寻到了活,还过得去,只不过离凑钱赎身还差一大截,我放了她两天假包了个红包她对我千恩万谢地走了。日暮的时候这位姐姐便出现了。我问她你怎么不回家吃?她笑笑说你家的饭比较香啊。
吃过了饭按惯例我便给家里仅有的仆从老苍头发红包,老苍头是年近七十的人了,耳聋目眩,接过了我的红包就要给我磕头,我忙扶起他来:“府上的旧人只剩下您一个了,您对我行礼真是折杀我了。”他捧着我的红包又说了两句少爷真是宅心仁厚的话就如往常一样去睡了。他走了之后那位姐姐摊着手问我:“我的呢?”“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我可比你小,你该给我才是。”她晃着酒杯有些醉眼惺忪地望着我道:“你个奸商,多收了我多少房钱,连个红包都不给我,小气鬼。”我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姐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现在天还早,我们再喝两盅吧。”
桌上杯盘狼藉的我便收拾了一下,又去炒了两个小菜,烫了酒与她对饮起来。
“其实你烧的菜比尺素好多了,”她吃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那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的。”我颇为自豪地说,“前几日我看见三牌楼那边卖茶的刘婆找你说话,是来说媒?”我哀叹了一口气说:“是替前门那边开杂货铺的王老板家的二女儿说媒来的,王老板来我这里喝过几次酒,似乎很中意我,过了元月我就守孝满三年可以除服了,他就先派人来说媒来了。”她拿筷子戳着菜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杂货铺啊。”“他家还有个猪肉铺,生意好着呢,每天能卖上好几头。”她继续拿着筷子玩着菜若无其事地说道“猪肉铺的女儿天天有肉吃,大多膘肥体壮,你这小身板我觉得压不住。”我哑然失笑,心想我要真娶个老婆回来那不是自找没趣嘛,“你别玩菜了,多糟蹋啊,我回绝了刘婆,估计要被她腹谤好久。”她抬头看我:“你怎么回绝的?”“我说啊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父亲死得早,全靠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抚育我长大成人,我母亲是既做爹又当妈,所以别人守孝三年我得守孝六年。”她听完笑了,说道:“你今年十九了还不肯娶妻,也算得上是古人所云漂梅之侯了。”我笑着回道:“漂梅之侯该是说姐姐的。”“不过那个猪肉铺老板的女儿怎么配得上你,刘婆也是异想天开。”“姐姐,我家又不是什么仕宦之家,父亲不过是个武进士,现在我只不过是个开酒肆的,又不是家大业大的盐商也没有功名在身,所从之业又是末技,哪敢高攀啊。”她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觉得你很好。”
后来这位大姐喝得酩酊大醉,我去厨房去拿炖的鱼羹来解酒,她非要跟着,明明已经醉得走路都走不利索了,她吊着我的脖子说道:“希声,你的字真好听。”她与我一般高又勾着我的脖子我都走不动路了,“我的大小姐,拜托你把手放开,放开。”她又把脸凑过来,戳着我的脸说道:“你这小白脸怎么这么细皮嫩肉的啊。”我简直要疯了。
最后她没喝到鱼羹就睡着了,我只好把她背回她家,她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我把衣服给她盖上,后来又想了想,替她把外袍脱了。
第二天她红着脸来找我问道:“昨天我的外衣是你给脱的?”我点点头:“是啊,我怕你穿着外衣睡觉不舒服。”她很用力地在我肩上锤了一下说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揉着肩膀说:“大小姐你发的哪门子疯,之前替你上药抱你去就医的时候也没见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啊。”她跺了下脚跑了。
之后她来我这里变勤快了很多,据她说是尝了我做的菜之后惊为天人,每次都是来央我做饭的。我每次都受不住她眼巴巴望着我都妥协下来烧给她吃。有次吃完饭之后她依然赖着不走,我泡壶茶坐着看书,她也凑过来看,那天我正在看《笑府》,我俩都笑得前俯后仰的。我存了很多市井话本,是托店里的小二帮我弄来的,像《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喻世明言》啥的,店小二本事大,连禁书都能搞到。这位姐姐也喜欢上看话本了,每天在我家吃好饭就往我书房里一坐,开始看我的存书,她似乎忘了自己是位行侠仗义的女侠了。
有次她在我书房看书的时候突然啊地大叫一声捂了眼睛,“怎么了?”我凑过去问,只见桌面上摊着的书上一副活色鲜香的春宫图,我赶忙把书合上,脸刷地一下红了,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便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这是店小二才给我的,我还没看过,真的……真的没看过。”她脸似乎比我还要红,蚊子似地嗯了一声,“这个……这个应该是最近青楼里很流行的手抄本,我……我也不知道……那个臭店小二从哪里搞来给我的,这个……我没问他要过。”她把脸埋得更低了,“我帮姐姐再找本书。”场面真是一度无比尴尬。不过我后来收拾书本的时候发现这个手抄本没了,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书我也没在意。
四月的时候黄宗羲又经过扬州去应顺天府的乡试,今年正月里官军大破贼军,举国上下都开心了一阵,但没过多久就又闹兵变,山西那边又是□□,这个月关外的蛮夷居然称帝了,而且颇有厉兵秣马、蓄势待发的意思,京师那边不大太平。“黄大哥此去京师无论中不中都可要早些回来,现在中原、关外都乱得一塌糊涂,也就江南太平点。”临别之时我忧心忡忡地对他说道,“贤弟放心,若是关外那个蛮夷来了,我手里自有三尺长剑。”黄大哥果然很有气魄,李姐姐这次倒是一直没说话,拿手捏着自己的裙子玩来玩去,黄大哥临走的时候看着她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跟你说的事,你别忘了。”“嗯。”她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自此之后她就变得不大有精神,来找我的日子渐渐变少了,也不再有说有笑,我心里颇为担心她,旁敲侧击地问怎么回事,她对我摇摇头苦笑着说没事。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我再也没怎么见到她,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她刚搬来时的样子,六月的时候传来了辽东那边官军被清军打得落花流水的消息,京师屡次戒严,有人感叹说现在辽东无大将,若是袁崇焕还在也不至于此,立马有人站出来反驳说袁崇焕是敌国内奸,若是他还在,京师说不定早就被蛮夷给占了。这个消息一来,我就想她大概就是在瞎忙这事吧,我心里越来越放心不下她,好在天渐渐转热了,晚上也不大冷,我挑了一天拎着五更鸡在她家门口边煲汤边等她。
她回来的时候已近二更天了,万籁俱静,她是从隔壁人家的房梁上窜下来的,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她很惊讶地问我,我看着她比以前瘦了不少,人也没精打采的没以前的那股精气神了。“我……好久没见你,炖了汤给你补补身体。”她笑了笑,似乎很开心,“进来吧,一起喝。”
我喝汤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问她:“姐姐,你最近到底遇到什么事?压在心里会憋坏的,你要不跟我说吧,我保证不透露出来。”她放下勺子,交叉着手看着窗外,良久才淡淡地说道:“我要成亲了。”我脑子突然轰地一声如同炸了一样,我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啊了一声。她依旧看着窗外淡淡地说:“周朝瑞的孙子来我家提亲了,我哥哥跟嫡母相中了他,就许了这门亲事,前几日来下了聘礼,他们想在明年完姻。”我拿着勺子的手抖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我只好把勺子扔碗里,长吁了一口气,扯动脸皮笑了笑说:“周公子要是知道你是个既不会相夫教子也没有三寸金莲的女侠才不会来娶你。”她也对着我笑了笑说:“希声,我想成亲了。”我心里突然难过地紧,简直要哭出来,我赶忙大口大口喝着汤,她就这么一直淡淡地看着我,我喝完汤站起来身来说:“我走了,你呆扬州的时间也不多了,有空还是多来吃顿饭吧。”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抱住我,我措手不及,呆呆地任她抱着,她搂着我死紧,把头靠在我肩上,悄声说:“希声,我想成亲了,你娶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