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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雨欲来 ...

  •   犯人照例是秋后处刑的,郑伯行刑的那天据传四牌楼那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点也不亚于袁崇焕,本朝的凌迟是要挨三千多刀,挨刀的时候犯人不能死,否则刽子手也要受罚,割完最后一刀再刺进心脏,犯人才能死。郑伯受刑之后其肉很快被抢购一空,刽子手赚了一大笔。
      郑老伯的案子从崇祯八年一直到现在才了结,本地的读书人都说皇帝圣明,郑鄤杖母、奸妹,这种人伦逆案,就该凌迟,如若身在京师,也要买块肉唾弃一下。我心上总觉得惨然,郑伯只是得罪了温体仁被构陷成狱而已,杖母的另有其人,奸妹一说不知又从何而来,而今温体仁都已不在了,郑伯却还是千夫所指,要受此酷刑,朝中无一人替他说话,都只拍手称快说他死得晚了。但我也不敢替他说话,毕竟他已定罪,成了该千刀万剐的罪人,我朝名教最重纲常,郑伯这事最是犯忌。说起来,本朝对官员很是严苛,国初的时候太祖爷在位,最恨贪官,但凡贪了几十两的都要剥皮抽筋,挂在衙门里警示后人。后来的武宗皇帝、世宗皇帝都喜欢廷杖大臣,扒了裤子打,斯文扫地无过于此,今上圣德,没有廷杖大臣之举,但下狱治罪的也是不少。说来本朝官员俸禄甚薄,几百年间也没加过俸,倒是常常被克扣,民间出了名的海青天不贪污受贿,但靠他的俸禄,也只能在衙门里种种地、妻子女儿做些手艺品贴补家用,比我这种小商贩还要穷苦。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我都觉得心寒,将要过年的时候,听闻闯贼那边来了几个考不取的功名的穷酸,自比是太祖爷麾下的刘基、李善长,替李自成这个悍匪出谋画册,和朝廷分庭抗礼。闯贼那边势头很大,关外的清兵又来宁远叫嚣,国势依然不好。
      到了崇祯十三年的时候,皇帝又下令增饷,酒钱又只得增了三成,几个常客怨声载道,说酒也贵了,柴也贵了,每年要交的银子也多了,给朝廷的银子越多,匪也是越打越多。一个酒客说:“皇帝只想着从百姓身上拿钱,自己的库里这么多银两一文都不肯出,真正气人啊!”另一个问道:“据说皇帝很穷,都从国公那边借钱了,怎么库里还会有银子?”“你想,万历爷在位的时候,年年派太监来收什么税银,收了几十年了,府库里该存着多少钱啊,我一个同乡自宫进了宫,他说宫里面有十几座银库,都放着万历爷收的税银,封条封着,里面银子都积灰了几十年了,皇帝就是不肯用。”听的人都勃然大怒,道:“皇帝只知道盘剥小民!”那个发问的倒是摇了摇头说:“这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啊,我京里在户部当书办的亲戚说皇帝都已经没钱做新衣服了,穿的龙袍都是打了补丁的,阉人的饭食也没钱做,已经饿死了几十个没把的,所以近来皇帝问国公借钱来着。”听的人又平息了怒气,问道:“国公爷有钱?皇帝问哪个国公爷借钱?”“封了国公的,还不就是开国的那几个,国公爷很有钱,管着军需呢,我亲戚说上次国公爷的老太太过寿,请了京里最红的一班戏子去唱戏,旦角唱得好,老太太还亲自赏了一封银子,一个玉镯,那个旦角天天戴着玉镯招摇呢,那封银子足足有一百两。”“唉,都是从我们缴的银两里贪过来的。”“可不是嘛,皇帝这回问国公爷要钱,国公爷死活都说没有,已经下在诏狱里了。”“哪有把国公爷放诏狱里的!”“皇帝这回可气了,国公爷下了诏狱,他的儿子竟然在家门口卖家当,拿了一万两给皇帝,说是卖家当所得,其他没有了,其实国公爷府里,千万两都是拿得出来的。”“皇帝应该把国公府抄了啊。”“国公爷可是太祖爷封的,皇帝能跟太祖爷对着干?现在满朝文武都劝着皇帝快把国公爷放出来,关着太没体统了。”他们说得正起劲的时候有个衙役模样的人来买猪头肉,这些人马上闭了嘴四散坐着。
      我赶忙上去招呼,“小店今天的猪头肉炖得正好,官爷您可赶着了,酒也是新来的状元红,官爷不来点?”“今儿晚上要巡夜呢,喝不了酒了。”“官爷您可真忙。”“可不是嘛,”他唉声叹气地说道:“中原的土匪闹得不像话,围着洛阳在打呢,逃难的来得多,连带我们天天都得奔来走去,店家你可小心点,晚上就不要出去了,这几天死了好几个,还有闺女被强的,都没破案呢。”我连连道谢,他提了猪头肉颠了颠放了钱在柜上就走了。刚说话的那几个于是又凑在一起开始说道:“最近哪几个死了?”
      过年的时候我携李容去了江阴,说是祖母想念得很,老太太待我不错,我自然不会拂了老人家的面子。待得老太太问我要重外孙的时候,我就又后悔起这次怎么就自投罗网了。李容在旁哧笑着,倒是她母亲对着老太太说这事急不来,该有的时候就有了。老太太不依不饶地说:“郊外的那菩提寺传闻送子观音很是灵验,容儿得去拜拜。”
      老太太请了历书,找了个好日子,打点着要带着閤家女眷一块儿烧香,这原本也没我的事,自有下人服侍着她们,但李容硬是把我也扯上,说是女眷不便出入,总得有人照应着。烧香拜佛对于闺阁中人是天大的事,老太太跟太太从定了日子的那天起就开始持斋,说是总得要诚心菩萨才能显灵。我在外堂并不跟女眷们一起吃饭还好,李容可是叫苦不堪,“老太太真是的,就一碗萝卜丝配半碗饭,下肚不上一个时辰,肚子就又叫嚷起来,这几日,我肚子先前的油水全没了。”我在一旁很是幸灾乐祸:“老太太的萝卜丝厨子说可是用炖了三天的鸡汤煮出来的,不是一般的萝卜丝,一盘萝卜丝还要带上两只鸡呢。”“你听那厨子胡扯,用鸡汤煮的萝卜丝还不是萝卜丝,哎,他们居然还把鸡汤沥这么干净。”
      我只得晚上偷偷带点肉食给她,好在也没吃几天斋,去拜佛的日子就到了。李府的管家勤快,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倒不用我操什么心。到得寺里,知客接着,一个一个佛拜过去,我膝盖直了弯弯了又直,跟着女眷们磕了半天的头,也不知道拜的是哪里的佛,何处的僧。到了观音面前,老太太又拉着我跟李容狠狠地拜了拜,头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念念有词地让那泥塑的像保佑李容早日怀胎,我想来就觉得好笑。一个上午过去,总算把庙里的佛老爷都拜了一遍,老太太跟太太又捐了香火钱,寺里的和尚供了桌干净的素斋,老太太吃好了,觉得困顿,和尚又很殷情地请老太太去客房里歇了。我跟李容并不困,又无事可做,就结伴去寺周围转转。
      此时虽说已开春了,但天气仍旧很是寒冷。雪都没化,路上走着不小心就得摔一跤,寺外是个村中的小集,也有酒家客栈,看着挺热闹的,我倆挑了最近的一家竖着酒旗的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个闲人在自斟自饮,“二位客官做这边。”掌柜的赶来招呼,“你这里有啥?”我问道,“小店的素酒可是出了名的,时蔬也是山中种的,新鲜的很,牲畜都是自家养的,吃着跟城里的不同。”“那烫一角酒,切一盘牛肉,再要两盘新鲜蔬果。””好嘞。”
      酒菜上来,此间的牛肉果然与众不同,我们不由多吃了点,掌柜是个健谈的,正好没客,便与我瞎扯起来,“二位是来上香的吗?”“正是。”他看了我倆一眼,“此间的菩萨求子是极灵的,所以四时香火不断,远近想要儿子的都来这边拜佛呢。”“是啊,这寒冬腊月的天,还有这么多人来。”“我这小本生意也是仰赖菩萨的洪福,庙里的和尚喜欢我这边的素酒,也常来喝呢。”“掌柜的素酒确实别有一番味道,难怪和尚也都喜欢。”“那是,不过我这小店跟着这个市集都是寺里的产业,和尚老爷来喝酒但钱没一次给齐的,唉,小本生意,真是折腾不起啊。”“那店家怎么不自立呢?”李容在旁边问道,“寺里也就是和尚贪点酒钱,但每年交这么点银子给寺里也就成了,要是不投靠寺庙,我们这点生意,可要被官府每日骚扰敲诈,我只好讨饭去咯。”
      回去庙里的时候老太太已经醒了,我们便伺候着上路,待得到了江阴,只听见街面上乱哄哄的,人心惶惶的样子,遣人去打听,去的人慌慌张张地回来说道:“不得了了,洛阳被闯贼破了,福王都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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