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来家国》李绩

21、南京公祭

　　我原本打算在南京游玩几天就回去的，谁知最后竟住到了过年，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衣服，只得又买布托人做了两身夹袄，如此一来，便多费了很多钱钞，我为此很不高兴，天天催着李容快些打点行李回家，“知道了，知道了，不就多花了几两银子做衣裳嘛，值得你这样？”她如此回我，“你真是大小姐当惯了，不当家不知稼轩之苦，南京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河房比扬州不知贵了多少，你哥那些人又是不事生产的大老爷，天天拉着你我去喝酒聚会，那个什么诗会什么的叨什每次还要摊些酒钱饭钱，我又不懂作诗，他们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通话，一提到文绉绉的那些我又不懂，好不无聊，只不过每次都得开销掉几钱银子，而今旅费将尽，再不走我倆就得讨饭回家了。”她噗嗤一声笑了，问道：“你之前压在我箱子底下的银子呢？不是还没动过嘛？”“那是救急用的，也就没多少，好姐姐，我们得快些回去，开春了我酒楼里也事多。”“好好好，”她凑过来整着我的衣服道：“我听当家的就是，只不过，能不能稍待几日？过几天南京城要公祭卢大人，我想着瞅瞅热闹。”“嗯，那我趁这几天正好与那些酸得要死的文人话别。”
　　卢象升战死据闻是皇帝派的监军太监高起潜做的手脚，太监都是贪婪之徒，皇帝让他们出去监军其实也是个索贿的大好机会，本朝跟唐朝一样，监军都是太监的差使，说是监军，其实大权倒是都握在太监手上。高起潜也晓得卢象升是个没钱的穷清官，据传他没要钱，但是看上了卢象升的宝马，绕着弯子问卢象升要那匹马。卢象升是个耿直的汉子，自己的马要留着上战场自然不会给宦官，因此两人结下了梁子，加之高起潜是皇帝派来的人，跟兵部尚书杨嗣昌一样主和，卢象升是主战的，意见不和，卢象升势单力薄，最后兵被高起潜分得只剩下几千老弱病残，又被清军包围，力战而死，也是悲壮。
　　他这一死，舆论哗然，连南京那些不管事的大臣都纷纷上折子弹劾杨嗣昌，各地都在祭祀卢象升，不过，那位肇事的监军太监却是一点事也没有，照样回宫伺候着皇帝。众人谈到此，无比咬牙切齿，但皇帝不肯处罚太监，大臣们也无甚办法。
　　祭祀那天漫天的白衣，卢象升的灵位被抬着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南京城的百姓都在两旁围观，灵位过来的时候，便跪下，我不大爱看热闹，不过也还是在最外面一圈里跪着向卢将军的灵位磕了头，我旁边是位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着以后不大起得来，我过去扶了她，“多谢小哥啊！”“您老这么大年纪，用不着出来给卢大人送行的，卢大人该要受不起了。”“哦，这位叫卢大人啊。”我哑然，居然还有不知道就跪下磕头的，“我是听儿孙讲的，今天有个大忠臣、大清官要公祭，我就来看看。”“您的儿孙怎么不跟着？”“都忙着呢，有活干，我腿脚硬朗，出不了事，老太婆我今年七十五了，就好来瞅瞅热闹，这位卢大忠臣是怎么回事？小哥你跟我说说吧。”于是我就这样被她扯住了，陪着说了好久的话，末了她说道：“我年幼时那会儿记得是张相爷当政，每年传的都是李成梁杀了多少蛮夷，怎么才过了这么些年，蛮夷就成这么厉害了。”我默然良久说道：“李将军早就没了，就连李将军的儿子也都跟蛮夷打仗，战死了。”她哀叹一声，慢慢踱步走了。
　　李容公祭那天一直跟着复社的人，回来的时候很晚了，我炖着汤等她，她回来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的，默默地喝着汤不说一句话，我静静地等她喝完了，收拾好了碗筷，说道：“天晚了，快歇着去吧。”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扬州的三月总是多雨，我带着一个健壮的厨子跟小二冒雨下乡，好在是小雨，走了不多时，天也放晴了，乡下总带着一股鸡鸭屎味，几个小孩脸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头上顶着几根茅草，拍着手跑着跳着唱着童谣，奶声奶气了，我仔细听，才听懂他们唱的是：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我摇了摇头，心道乡下人也真是，不管教管教，要是被官爷听到了，又是一场要命的祸事。
　　走了多时，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人，这人是乡里的秀才，说起来也是读书人，考了三十年，别说中举，连贡院都没进去过，初时还替人开蒙混口饭吃，后来因为他嗜酒成性，馆也丢了，此人一旦闻到酒香，天大的事都放在一边，因此干什么都不行，坐吃山空，只欠了一屁股酒债，我便是问他来要债的，他积年总共欠我十两二钱，我坐在他家唯一的板凳上翘着二郎腿呵斥道：“我是小本生意，你已欠了我两年了，昨天说今天还，今天又说明天还，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酒钱还我！”满脸横肉的厨子站在我身后压阵，我觉得自己威风极了。“就是啊，我们掌柜的人好，已让你记了两年的酒帐，这账簿上写得一清二楚，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欠债不还，像个秀才老爷的样子嘛！”小二在我面前叉着腰骂着，他向我磕头下跪，求我行行好，我自然晓得他是还不出这钱来的，于是又臭骂他一通才慢慢挑明来意，“你女儿不是长得挺周正，听说活计也不错，拿来顶你的酒帐吧。”
　　他愣了下，眨巴眨巴眼睛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这样，你的酒帐不但一笔购销，我还会找你几两银子。”他眉头皱了皱，不做声，“怎么，我可晓得你把儿子都打发出去做小厮了，舍不得女儿？”这时里间传来嘤嘤的哭声，我撑着头继续笑着跟他说：“我家你可尽管放心，正经人家，不会亏待你女儿的，就是上柜沽个酒而已。”一旁的小二也帮腔：“是啊，顾爷这么好的人，顾奶奶也是信佛的，对你女儿肯定跟亲生闺女似的，再说，你也是个秀才，等考取了再拿银子赎回来不就行了，也是没几年的事，不耽误你女儿。你好好想想，今年收成不好，米价又贵，顾爷又许你几两银子养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末了我收了卖身契，牵着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离开的时候，她母亲哭个不停，小姑娘也跟着哭，不肯挪步，我于是叫厨子把人抱起来就走。
　　那晚我很开心地自斟自饮了两杯，唱了几句小曲，李容就挑帘子进来问道：“怎么这么开心，那个小姑娘是哪来的？”我笑嘻嘻地一五一十地跟她讲了，“你店里还缺沽酒的？”她问，“自然不缺，李大户家缺个使女，像这小姑娘这么机灵，长得不差，又是好人家的，能出三十两的价，我白得十几两银子，可不是得喝一杯。”她走过来把我手中的酒杯夺下，有些不大高兴地问我：“你知不知道李大户是个什么德行的人？”我疑惑地看着她说：“我只知道他很有钱，讨了四房小的。”“你这是把人家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啊，李大户府上的丫鬟都是被他收过的，此人什么德行我不信你不清楚，你买的那个小姑娘，才十二岁。”我叹了一口气，“行行行，那换户人家吧，周侍郎家里要给女儿选个一起读书的，只不过出不了三十两，这总行了吧？”“你啊，少干些这种损阴德的事。”她还是不大高兴地说。“好好好，听你的就是。”我走过去搂着她转了几个圈子，“陪我喝几杯？”“你再去炒几个菜吧下酒吧。”“好嘞。”

作者有话说

　　李成梁的儿子：战死的是大儿子，李如松，万历朝名将，万历三大征他都参与了，最后在带一股人观察地形的时候被大量敌军发现包围，战死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