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来家国》李绩

20、是战是和

　　直到春去秋来，那只从娇小可爱长到肥头大耳的狸奴也不曾抓着一只耗子，江南的暑热总是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到了九月初，才总算有了些凉意。近来中原的大股流贼张献忠已被熊文灿招抚，李自成被四处围剿，指日可灭，人们的谈资就转到北方的蛮夷上去了。
　　兵部尚书杨嗣昌在与蛮夷秘密商讨议和的事早已传得众人皆知，本朝与软弱的宋朝不同，对待这些蛮夷一向不割地不求和，即使当年英宗北狩，朝廷也只不过在于谦等的主持下另立了景宗，城下一役，打得十分漂亮，把也先赶回了漠北。现在北方那个僭越自称是皇帝的蛮夷，他的父亲叫什么努尔哈赤的以前只不过是蓟辽总督李成梁家的奴才，不想放虎归山过几年成了气候，到现在，一个奴才的儿子居然称起帝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所以议和一事传来，舆论哗然，想我天朝上国跟个奴才的儿子议和，岂不是连宋朝都不如。
　　科道言官所代表的清论反对议和，乡绅百姓也反对这件有失体统的事，议和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北方的那个伪皇帝因此大为发火，又挥师在京畿一代大为骚扰。国内还未安定，又有外寇，想来皇帝老子也是休想睡个安稳觉了。不过小民百姓可不管，他们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地说要亲自上阵杀贼报效皇帝，抱怨自从戚继光、李成梁走了以后，国家就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将，后一秒又在大骂朝廷征这么多稅，还年年都要加税，恨不得跟贼寇一起反了。间或骂骂崇祯三年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说要不是他擅杀毛文龙，纵寇入关，北方的那个蛮族大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在京师来来回回，如入无人之境。
　　我每日在酒楼里听来听去都是这些话，回去跟李容在谈笑间说了，李容道：“这次皇太极倒是来得很凶，皇帝好像要召集勤王兵马了。”“皇太极是谁？”我问道，“就是那个蛮夷的皇帝啊，努尔哈赤的儿子。”“你消息真灵通，居然还知道蛮夷的名字。”“那是，”她笑着说：“我还知道皇帝要启用卢象升了。”“那又是谁啊？”“老头子是总督宣大军务的，算是朝里为数不多的能打仗的主战派了。”“哦，”我点了点头，“这次杨嗣昌议和的事，留都的御史们也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说不可言和，复社的人此时也都聚在留都。”我喝了一口茶道：“他们不总在留都嘛，搂着名妓在秦淮河上听听小曲。”她噗嗤一声笑了：“希声，你黄大哥也是复社的啊。”“自然不包括黄大哥，黄大哥是正人君子，跟那些狎妓不忘忧国的不一样。”她又笑着说：“希声，你对他们偏见可不少。”我努努嘴说：“实情而已。”“我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她如此说道。
　　我自然是不肯的，去留都这个销金窟真不知道会花掉多少钱。无奈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在床上每天吹耳边风，只得又收拾行李。
　　秋高气爽正合适赶路，她出门的时候总喜欢换上男装自己骑马，我只能由着她，她大小姐心性，一路上看见好山好水都会策马由鞭上去逛上一圈，还硬要拉上我，因此一路走走停停，直走了半个月才看见留都的大门。
　　留都南京在洪武跟永乐年间是本朝的都城，永乐末年，朝廷迁都北京以后，南京作为留都保留了跟北京一样的官制，也设有六部跟御史，但除了南京的刑部有事情干以外，其他都是清闲无事的衙门，被发在南京的官员基本都是来养老的，除了本朝著名的海瑞海青天执掌南京御史台的时候要官员即使无所事事也要在衙门里正经危坐等着下班，其余时间南京的官员都整天在外喝酒谈天，也不点卯，好不清闲。南京的城墙据传是沈万三为了讨好洪武爷出资修的，却不料洪武爷看到他这么有钱就起了杀心，其实这传说不符，沈万三是前朝人，没个福气活到洪武爷真龙出世，不过南京的城墙也确实修得结实。
　　既然来了好不容易来了南京，自然得去秦淮河上看看，我讨价还价雇了只画舫，与李容来了个夜游秦淮。船上的歌妓咿咿呀呀唱着本朝汤显祖的名篇《牡丹亭》中最出名的一折《游园惊梦》，唱腔比扬州的好听了不少，唱完了之后我跟李容少不得连连叫好，“这秦淮河真是个好地方，可比扬州好多了。”她促狭道：“扬州瘦马可也是天下闻名。”“唉，秦淮河上的都是能诗词歌赋，仪态万千，这扬州的可比不了。”“岂止，秦淮河上的乐籍也是能言善辩，我跟你说个故事。”我忙凑过去听她讲故事，“我祖父的房师在南京任职，他是南方人，有此便从乡籍乘船回南京，路途中遇到一只画舫，舫上的人见是官船便上来拜见，恳求在后面跟着以摆脱沿途骚扰，那位老先生是个厚道人，便允了，于是两只船一路结伴直到南京，老先生回去自己家，他夫人检索行囊，发现一文钱都没了，便问宦囊何在？老先生说他看舫上的那位女子可怜，不知不觉就全给她了。被他夫人好一顿臭骂，说你们男人就是不定心，若是我遇到，我要把这些个装可怜的臭骂一顿再把钱讨回来。老先生呵呵笑着说那可不一定。没过多久他夫人也是坐船回南京，中途也遇到了只画舫，也是有个美丽的女子上来请求攀附官船，他夫人到了南京以后派了个人去家里拿钱付船钱，老先生问道走之前不是拿了很多吗？应该够用而且会有余啊，怎么会连船钱都不够。但还是拿钱去付了船钱把夫人接回来了，问起这事，夫人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说我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够可怜，就认了干女儿了，还常把钱拿来周济，就这么把钱都花光了。”
　　说话间画舫上的歌妓又跑来陪酒，果然巧舌如簧，出口成章，李容跟她们谈诗论词，我颇为无聊，便出来独自到了船舷上，望过去，只见十里秦淮烟波浩渺，一艘艘画舫里传来一阵阵的乐曲，两岸的灯火和船上的灯光将河照得通亮，如白日一般，加上雾气，仿佛置身天上，“仙乐风飘处处闻呐。”“你怎么来了？”我问道，“船上呆久了，闷得慌，出来散散心，景色不错吧？”“嗯”我点点头道：“难怪冒襄这些人喜欢整日整夜地呆在秦淮河上，好景美人，赏心悦目。”“此情此景，我倒想起两句不合时宜的诗来。”“哪两句？”“将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尤歌舞。”
　　我和她在南京住了些时间，黄宗羲大哥也在南京，不久她的哥哥肤公也来南京访友，复社的人见到真人才知道当年被李小姐耍了一把。黄大哥劝我还是得多看些书，我陈言于私塾所教的时文实在不感兴趣，他说：“我于时文也无兴趣，文当看汉唐，现在的时文都写的是什么东西。”然而我连汉唐的文也都看不进，市井小说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李容说道：“她是朽木不可雕也，黄大哥你早点弃了她吧。”
　　过了没多久，北边传来消息，卢象升战死。又隔了一阵，传来了李自成从商洛山突围，已经投诚的张献忠又复叛的消息。一时之间虽然南京远在千里之外但也人心惶惶，“今年过不了一个好年了。”我叹道。

作者有话说

　　科道言官：六科给事中，明代柬官官职，级别很低，通常六七品。
袁崇焕：明末大将，这人比较有争议的一件事就是杀毛文龙，毛文龙驻扎的皮岛当时是遏制清朝入关的一个咽喉地方吧，他杀了毛文龙以后皮岛守军作鸟兽散，还有些就直接投靠了清朝，康熙的时候三藩之乱中的另外两家耿家和尚家以前都是毛文龙的手下。崇祯中了当时满清的离间计杀了袁崇焕这事是记载在清朝人写的明史里面的，所以替袁崇焕平反的是清朝，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上上下下都很相信袁崇焕的投敌说，所以袁崇焕被凌迟以后他的肉被一抢而光，都被吃了。当然现在有历史专家提出有疑义的，因为明史上的离间计是清朝人认为他们实行成功了，到底是不是离间计成功了，还要另说。
英宗北狩：明英宗时期的土木堡之边，于谦组织了北京保卫战拥立英宗的弟弟景宗即位，而后英宗回来几年以后进行了南宫复辟，于谦之后被杀。
李成梁：明朝万历天启时期长期驻扎在北方边关的最高指挥官，和戚继光齐名，努尔哈赤在他家打过工。
河套：一个平原地带，明朝中后期兵力衰弱，把这块地方拱手让给了北方的少数民族，后来又发现这块地方可以对少数民族的进攻起到一个缓冲作用不该丢，于是无论熊廷弼还是袁崇焕都提出过复套计划，但是熊廷弼陷入党争被杀，袁崇焕提出了三年复套其实根本做不到，更何况袁崇焕还没到三年，第二年满人打到北京城下他去勤王就被扣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帽子被凌迟了，袁崇焕还是很能干的，皇太极溜着他走，他还是找到了个机会跟皇太极硬碰硬成功赶跑了皇太极。
房师：古代科举考试除了主考官之外，还有负责阅卷的官员，这些人负责向主考官推荐试卷，你被录取了，主考官是你的老师，向主考官推荐你卷子的那个官员就称为房师。
秦淮河上骗钱装可怜的女子确有其事，那位贴钱的大官还挺有名但我忘了具体是谁了。
时文：科举考试的制式文。
本人看着这个月的信用卡帐单疯魔了，因为最近没有什么好的投资理财活动，所以本人决定改变投资比重去股票市场抄抄底，嗯哼，缓更缓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