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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党锢之祸 ...

  •   我正在燕云楼的厨房炒菜的时候,听见雇佣来干杂事的老麽使劲冲着喊着:“东家,东家!”,厨房人多又吵,她喊了好几声我才听到,“怎么了?”我亦很大声地回她,“东家,有人找,是个很漂亮的小厮。”她很兴奋地指手画脚道。很漂亮的小厮?那该是被派来定宴席的吧,看来是笔大生意,我立马兴高采烈地放下手中的活,抹了抹手,整了整衣冠,方才出去。
      出门一看,果然是个俊仆,穿着齐整打扮漂亮,我心想这该是位大乡绅的奴仆了,看来最近几日总算财神爷照顾到小店了,我心里这么一想,马上对这来人打躬作揖,说道:“尊驾是哪位老爷府上的?快请上座。”他急忙对我回礼:“掌柜的折杀我了,我家老爷有几句话要我问下掌柜,不消很久,站着便好。”“噢?”我一听是来问话的不由失望,但总归对方是个富家的奴仆,留个好印象将来照顾生意也好,“尊驾请讲,我定然知无不言。”
      “府上可有一位姓顾讳同寅的老爷吗?”
      我悚然一惊,忙回道:“正是先君,蒙冤弃世已久,府上是哪位老爷?怎认得先君?”
      “原来是顾少爷,我失礼了。”他对我拜了下去,我赶忙扶起,“不敢当,不敢当,我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
      “我家老爷姓郑,单讳一个鄤字,与顾老爷是旧识,寻访得顾少爷正在此间,遣我来寻,而今总算可以和老爷交差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但时过境迁多年,他又来寻我做啥?
      郑鄤与我父亲俱是常州横林人,此人是东林党人,不到三十岁就中了进士,很是自负,与我父亲年少时略有交游,但父亲喜武不喜文,他一直随他做官的父亲在任上,很少回乡,虽说两家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但其实并未多来往。天启二年郑鄤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一直呆在京师,往来就更少了。后来到了天启五年的时候,朝中党派之争原来越严重,东林党一向心高气傲,得理不饶人,把其他党派都得罪光了,于是阉党乘机联合其他小党派,以汪文言一案为引子,把左光斗、魏大中等迎立先帝有功的直臣统统下到诏狱中,后来这些东林党的大臣都被冤杀,总共六人,当时人称六君子,庙堂乡野一时物议斐然,许多正直有识之士有以为宦官掌权擅杀大臣是步东汉的老路。但先帝笃信客氏,魏忠贤仗着是客氏的对食一直圣眷不衰,当时为左杨等人喊冤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地上,但无一能上达天听,不过即使先帝看到了,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先帝等几个太子生的皇孙,不受万历爷宠爱,并未开蒙,先帝其实并不识字,只喜欢做木工。
      郑鄤在此当头,上书劝谏先帝不可宠信魏阉,被阉党看到奏章自然降职外放,后来六君子蒙难,他怕阉党继续打击东林党人,会祸及家人,便一直在外避祸,官也不做了。我的父亲一直习武,在天启五年的时候中了武科的榜眼,虽然比不上文科,但说起来也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父亲中进士后祖父便不幸去世了,因此父亲并没有呆在京师选官,而是在家丁忧,父亲一直很崇拜当时经略辽东的熊廷弼,希望日后能在辽东为朝廷效力,但天启五年的时候,受东林党人牵连,熊廷弼也被阉党盯住,原本因为广宁失守的事熊廷弼已在狱中,论罪也不致死,但阉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最终熊廷弼死在阉党手上并传首九边。父亲得知消息时仰天长啸,说道:“而今忠臣宿将都死于内耗,而后若是辽东告警,谁来领兵,朝中无人,又哪来的御敌之策。”父亲一时不忿,写诗祭奠熊廷弼,其中又有怪罪朝廷的意思,这事不知为何,被一个叫门克新的御史知晓了,此人是阉党的爪牙,靠着替阉党罗织罪名官运亨通,他不知从何处搜罗到我父亲的诗作,一封奏折上去,参我父亲妖言惑众。
      锦衣卫的缇骑来抓我父亲的时候是天启六年的深秋,秋风萧瑟,从京里来的镇抚司的老爷们索要无度,我家原只是小康而已,上下一番打点我母亲积年来的积蓄便已全无,父亲平时交好的乡绅跟亲戚们见我家惹此奇祸一个个都避之如虎,母亲卖了奴仆跟一些田地只留下个老实常走江湖的老管家,带着我千里迢迢地跟着被押解的父亲同去京师,一路上为了方便母亲就把我改扮成男孩,所幸小孩子都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破绽。
      在路上还能说上话的时候,父亲一直劝我们快离开,他定然是活不了了。我母亲斩钉截铁地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知道你这番惹下大祸,此次也是生离死别了,总是要到京城替你把葬事办好了,扶枢回乡,把你葬回祖坟,你亲戚势力,兄弟都不肯帮衬,我是你妻子,这事只有我担了。我父亲一个七尺男儿,听到我母亲这话的时候,哭得眼泪鼻涕直流,怎么也止不住,边哭边道:我对不起你跟章儿啊!我当时刚刚九岁,年纪小,见父亲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母亲拍着我的肩说:“章儿莫哭,娘不得已把你女扮男装,以后爹没了,娘得靠你撑着这个家。”
      进了京以后,父亲立刻下到了诏狱中,母亲百般打点,终究不能求得一见,父亲的案子按阉党所想,搞成了一个大案,郑鄤本来与我父亲其实并无多少关联,只是同乡而已,但阉党仍旧把他攀污了进去,原先他虽然避祸在外,至少也是个官身,这下革职为民,彻底成了个老百姓,十年寒窗,都化作了乌有。除了郑鄤,朝中不少江苏籍的东林党人也都被卷了进去。
      父亲的案子旷日持久,从天启六年的冬天审到了天启七年的春天,最后定罪,父亲当斩。当父亲从诏狱里出来上法场的时候,我跟母亲隔了半年才总算见到了他。我实在已经认不出他了,他身上没一块好肉,两只腿已经断了,由侍卫拖着走,脸上都是血块,黑瘦黑瘦的,头上已经没几根头发了,母亲见到这幅场景,事发后不怎么流泪的她这回哭得直接晕了过去。
      公道自在人心,京师里的百姓也都知晓我父亲的冤枉,一路上倒很是肃穆,有个姓黄的少爷一直帮衬我们孤儿寡母,我母亲让我喊他黄大哥,对他叩头,他避了不受,说同是天涯沦落人。黄大哥帮我们偷偷买通了行刑的刽子手,让他斩我父亲时别把头真全砍下来,好歹连着点肉,也算是全尸,刽子手虽是市井中人,也知晓大义,恭敬地答应了,死活不肯收钱,说是替自己积点阴德。
      送完了父亲最后一程,母亲精神不济,再也支撑不住,僵卧在客栈,一切善后事宜都是黄大哥领着我代办的。折腾了两个多月,我跟母亲扶枢千里奔波,亏得有黄大哥照应,最后总算在最热的酷暑来之前把父亲葬进了祖坟。母亲回家以后查点细软,家中财产已十去七八,“总算还剩下些,好好经营,也够我们娘俩过日子了。”她摸着我的脑袋说。可惜天不遂人愿,真正祸从天上来。父亲五服内的几个兄弟欺我们孤儿寡母,窥探我家家财,侵占了家中几亩田地,佃户跟母亲说了,母亲与他们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族长来调解都没有结果。母亲那天回家,摸着我的脸说:“章儿,以后还是要委屈你了,家中不能没有男儿。好在你父亲在世时闭门读书习武,不多跟人来往,你又生性顽劣,之前上学堂也做男孩的装扮,这次娘得靠你了。”我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母亲于是把我又扮成了男孩,牵着我去县衙门喊冤,说族中有人欺侮孤儿寡母,侵占田产,求老父台做主。好在当时的县令算是个有良心的官,说寡妇有孤子要抚育,并不是无后,焉能分家财,下了封文书要那几个叔叔把侵占的田都退回来。母亲经此一难,自剫在家乡也是过不下去了,便变卖了田产,携着我到了扬州。母亲觉得扬州繁华之地,大隐隐于市,倒是会无人过问我们娘俩。这家酒楼就是母亲靠着仅剩的家财建的,还在隔了不远的临河处买了间不算太小的院子当作家宅,临河的房子好租,母亲烧菜的手艺也很好,初时酒楼只能雇个小厮跑跑腿,我也帮衬着端盘子暖酒,渐渐地雇的跑堂多了,又请了几个厨子,母亲就不下厨了。这几年我一直做男装打扮,跟母亲过的也很安逸。朝廷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父亲弃世那年的秋季,熹宗也龙驭宾天了,皇后跟众臣迎立信王即位,改元叫做崇祯,这就是当今了。当今即位以后,魏忠贤很快失势,崇祯二年,审定了逆案,阉党尽数被逐出朝廷,当时江南的百姓都很高兴,弹冠相庆了好一阵。
      隔了几天,我正在店里算账的时候,郑鄤来了,他保养得极好,红光满面,穿着极新的绸缎衣服,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老公祖来看小侄,真是蓬荜生辉啊。”我赶忙迎上去打躬作揖,把他迎到店里最好的包间。
      “我还并未授官,老公祖一称担当不起,我是你的父执,喊老伯就好。”自阉党被一网打尽以后,像郑鄤这样的东林党人都重新启用,只不过郑鄤运气不好,刚接到重新去选官的上谕,他父亲就去世了,在家刚丁忧满三年,母亲又去世了,现在还在丁忧中,不过重入朝堂是迟早的事。
      “那小子就逾越了。”我结结实实地喊了他一声伯父,他笑眯眯地摸着胡须问我道:“侄子年岁多少了?”
      “小侄是万历四十六年生人,今年十七了。”
      “噢,也不小了,可曾议过亲?”
      “家母去年不幸下世了,照礼得等几年。”
      “哎,嫂子我也曾见过几面,是很能干的,可惜顾兄遇到这事,让嫂子太费心了,侄子可曾进学。”
      我心里嘀咕这位老爷到底是干嘛来的,我父亲本是学武的进士,而且又是家道中落,现在都明摆了是个生意人,怎么还谈进不进学,不过这话不能明摆地说,我还是乖乖回了一句:“小侄只幼时开过蒙,上过两天学,识字而已。”
      “哎,可惜了,年侄的资质是好的,不幸顾兄遭此大难。”
      我想他来不会就是找我谈已往的事情的吧,说实话当年年纪小,并不记得多少,只知道个大概,不过他位高,又是父亲的故人,我少不得唯唯诺诺地称是。
      他高谈阔论了好久,讲到现在的局势,说自从当今即位以后,朝廷总算有了起色,现在几个作乱的流寇都被困在车箱峡,朝中东林党势力颇大,复社的张溥在崇祯二年打击阉党的时候出了很多力,现在声震朝野。我其实对朝政一窍不通,当年的事情过去良久也是懵懵懂懂,只好正襟危坐地听着他讲,半个时辰下来,辛苦透了。
      “年侄啊,我此番丁忧快要结束了,朝廷已发下诏令,过了年我便要回京选官,此番来找你,”我心想他总算扯到正题了,赶忙坐正仔细听着。
      原来他是想替我父亲求个追封,自从当今即位以后,阉党之前的案子都已经平反,我父亲的名誉也得到洗刷,但也仅此而已,父亲只是个武进士,还未当过一天官,说到底也就是个有功名的平头老百姓,能洗清冤屈就很好了,更何况我父亲一案扯进来了这么多同乡的老爷们。
      “年侄,令尊在诏狱的情形我后来听人讲过,宁死不屈,不肯攀污一人,你父亲的供认状都是阉党伪造的,真正可恨至极,令尊也是个进士,该追封一下,以显皇帝仁德泽及枯骨,也让你父亲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你可写个禀帖,我回京选好官后慢慢办这事。”
      我想了想,这事办成了于我父母有利,办不成我也不亏什么,于是回道:“承老伯的情,只是小侄认得字而已,委实不通文墨,这禀帖如何写法……”
      “那容易,你拿副纸笔来,我念你写。”
      于是这么一折腾,直到夕阳西下,才写了出来,我正在思量托郑鄤办这事该封多少银子给他的时候,他倒拿了封红包出来放在我的面前,“令尊不幸的时候,我正在外埠避难,回乡之际,令堂已带着年侄走了,令堂遭亲戚欺侮之时,本该由我出头,偏偏错过了,悔之无及,而今只能聊表寸心而已。”
      “不不不,”我赶忙推却,“先父案子牵扯到郑老伯,家母在时不胜歉意,若是收了老伯的礼,家父家母九泉之下焉得安息。”
      如此再三推却,郑鄤言辞犀利,我只好秉着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收下了。送走了郑老伯之后,我开封一看,是张两百两的银票,不由喜出望外,他出手如此阔绰,想来到了京师以后更加升官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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