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白扇公子

10、重逢：却道不如不相逢 枫华谷，还

　　枫华谷，还是那间茶水摊。
　　时近元正，来往的大多是赶着归家的过路客，匆匆补点干粮又继续上路了。
　　是以，小小的茶摊还是一如既往的沸反盈天。
　　唐衿尘收回视线，放弃了补充清水的打算，继续前行。
　　呼吸间的功夫，同样熟悉的路口出现在眼前。
　　犹记得小半年前，在这里和那人初次相遇，当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带着冲天的血腥气和杀气步步而来，宛如地狱的恶魔。
　　谁料得到后来——
　　唐衿尘晃晃脑袋，拉回散逸的思绪，正要继续赶路，却见前方真的有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朝他走来。

　　甫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愣。
　　一个是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另一个却是想，以前为了追着这个人费尽心思，怎料想避着他时倒是随随便便就碰上了。
　　最终还是唐衿尘打破了沉默。
　　他挪开视线，抬了抬手示意道：“这…是你的？”
　　陆云深看了看窝在他怀里懒洋洋眯眼打盹的球球，没有吭声。
　　紧接着又听他迟疑地问道：“…所以，之前救我的人…也是你？”
　　…
　　唐衿尘等了良久，陆云深始终沉默，半张脸隐藏在兜帽下看不清表情。
　　唐衿尘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感觉到有点失望和愤怒，抿了抿唇，打算直接走人。

　　“不是。”
　　——低沉的声音带着大漠风沙的苍凉气息，陆云深终于开口了。
　　“而且，我这次来，是来要你的命！”

　　“命”字才吐出口，背上双刀已经在手了，刀身划出炫目的弧光，陆云深身影连闪，眨眼间已经与唐衿尘咫尺之遥！
　　——铮！
　　刺耳的兵器交戈声嗡鸣，电光石火间两人就交手了数招。

　　唐衿尘只觉疑惑、愤怒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失望在心里膨胀，借力往后飘出点距离，抬手无声无息地就是一箭！
　　然而陆云深手中的弯刀显然也非俗物，刀光乍现又消失，唐衿尘的这支箭便被断成两截。
　　借着这一刹那的功夫，唐衿尘终于看清了陆云深的表情，阴阳眼眸色变的极深，正牢牢盯住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状若嘲讽。

　　唐衿尘手指如穿花拂柳般按动机括，第二支箭电射而去。
　　穷尽九泉，追命无声！
　　凤尾天机射出的追命箭速度到了一个可怕的境界，陆云深的胸口无声无息的爆开了一团血花。
　　然而唐衿尘却觉得这恐怕是自己一生中见过的最慢的箭了。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从箭一出手的时候，陆云深就松开了握着弯刀的手。

　　“喵！“
　　刺耳地猫叫声惊醒了呆怔的人，唐衿尘这才想起刚刚在两人动手一瞬间窜出去的猫儿。
　　此刻那猫儿正绕着地上的人焦躁的转圈，不断地伸爪挠两下，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唐衿尘心里一沉，再也控制不住脚步，赶忙上前。

　　那一箭正中心口，唐衿尘毫不犹豫地先喂了解药，然而，陆云深仍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
　　唐衿尘开始在包裹里翻找，猫叫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定，失手打翻了好几个瓶瓶罐罐，一只两寸见方的玉盒也跌落出来。
　　盒盖上太极阴阳的标志勾起了唐衿尘记忆角落的一幅画面。
　　“——此丹名含真散，丹术初成所得，为难之时或可一用。”
　　不知道，那个柳道长的丹药…是不是和他的卦一样灵？

　　陆云深睁开眼，视线从床顶的幔帐划过，落在床头趴伏的人身上。
　　那人摘下了面具，眉梢眼角都带着点倦色，显是累极睡着了。
　　——还真是怎样都能睡，也不怕着了凉。

　　陆云深下意识便要起身给他披件衣裳，孰料只是一动弹，胸口便是剧烈的抽痛，他闷哼了一声，宛如离了水的鱼弹动了一下又跌回床上。
　　直接惊醒了床头浅眠的人。

　　“别动！”唐衿尘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饶是他习惯了好几天提着神不睡觉，也有些疲惫。好不容易打个盹也被惊醒了，是以原本清冷的声音都沾了些沙哑。
　　陆云深顺着他的手躺好，眼睛一瞬不转地盯着他，末了终于还是开口道：“为什么？”
　　唐衿尘正起身给他倒水，闻言只道：“什么为什么？”
　　陆云深道：“你知道的，为什么没杀了我？”
　　唐衿尘将水递给他，道：“没有人付钱，我没有杀救命恩人的习惯。”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哦。”唐衿尘见他喝的似乎有点艰辛，不由上前夺过水杯，微微俯身，揽起他将水重新递到他唇边。
　　陆云深在他的视线压迫下默默喝完了，见他只是再次起身去放置水杯，没忍住又道：“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奇怪一只稀有的西域品种波斯猫怎么跑到了南屏山。”
　　唐衿尘淡淡的视线扫过来，陆云深终究还是狼狈的别过眼睛。无声地盯着床幔半晌后，方低声嘲道，“那好，就算我救你一次，如今你也救了我，我们也算两清了。我伤好了之后，还是不会放过你。”
　　“两清？——”唐衿尘似是默默的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张开展示在陆云深面前，“我刚刚说错了，你的人头还是值钱的，所以你现在欠我一万两黄金。”
　　陆云深视线从画像和名字上扫过，皱眉道：“我居然才值一万两。”
　　转念却想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开口道：“那你怎么不动手。”

　　唐衿尘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也开口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同样的对话再次上演，只不过这回的问者和答者倒了个个儿。
　　然后，有些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却终是想亲耳听人道之于口。

　　“——为什么，这么想死在我手上？”

　　陆云深冷哼了一声看向他，“如果你现在不动手，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别是因为我救过你，你就下不了手吧，这么心软也不知道你怎么进的。。。”
　　“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唐衿尘冷不防问了一句。
　　“杀手行。。。当。。。”陆云深话说至一半，被他这一问差点没回过神来，不过他到底反应极快，戏谑地看向唐衿尘道：“自然是假的，不这样堂堂的千羽怎么可能让我接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然后爱上我舍不得下手了？”
　　说完想放声大笑，却似乎牵动了伤口，笑到一半，硬生生扭成一个狰狞痛苦的表情。

　　“对。”

　　陆云深顿时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唐衿尘，似乎想确认刚刚听到的是幻觉，下一刻，却见唐衿尘在他的注视下默默错开视线。
　　然后，脸上脖子上耳朵上，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唐衿尘自己似乎也感受到了，倏然起身就要离开。

　　刚转过身，却听到身后一声闷哼，回过头，果然陆云深半个身子已经挣扎爬起，一手捂着心口。
　　唐衿尘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走了回去。手刚一探上去准备扶他，却被抓住了。

　　那只手刚劲、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无力的人的手，带着灼人地热度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
　　手的主人狂喜地声音都带了些颤抖，“你你你，你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唐衿尘挽起唇角，笑道：“我说，我当真了，而且爱上你了，舍不得下手。”

　　这是陆云深第一次看到唐衿尘笑，彷如拜月节的漫天烟火中，悬挂于夜空的那一弯盈盈冷月，猝不及防下美的让他的心跳都停止了。
　　他再也忍不住，吻上那弯他朝思暮想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