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烛》文枢先生

8、入府 一匹笨马换

　　三三两两的目光唰唰聚了过来，陈宁谨不慌不忙地对白桦道：“见了这等腌臜事，没太有胃口喝茶了，收拾下东西启程吧。”

　　沈纪这才跟个木板似的一激灵站直了起来，僵硬地挪远了好几米。

　　众人又见那刚演了好一出戏的人摇着扇子向那蓝袍公子这边打量过来，然后，十分不要命地开口调戏道:“哟，又是个美人，小生今日真是这般的好福气啊！”

　　白桦已经石化了。

　　含烟“噌”的一声出鞘了手中的剑。

　　沈纪方从刚才的僵直中缓过劲来，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茶棚中众人好歹也是江湖儿女，一见这阵势，多多少少的都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正是剑拔弩张之势，身为茶棚主人的大娘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近了那位紫衣公子，端上了一杯刚刚泡好的茶，“金公子今日怎的有空出城来此小地？”大娘挂起了招牌笑脸，“再者公子平日不是最爱些珍兽奇宠，何时竟对美人也有兴趣了？”

　　被称为“金公子”的少年收了扇子，含笑接过了茶，“不好意思啊赵婶，小生好像又给你惹麻烦了......不过实在是......”紫衣公子眼神飘向了陈宁谨一行，“实在是这位公子的那尊坐骑十分稀罕，小生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珍兽。”

　　“刚刚是小生逾越了，还请公子见谅，”紫衣公子放下茶碗，朝陈宁谨拱手作了番礼，十分诚恳道，“小生已经跟了公子一路了，不知公子可否大人不记小人过，解了小生这一惑——此兽究竟为何兽？”

　　陈宁谨刚遭了这一番，必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更何况他也没反应过来眼前人讲的“珍兽”是何方神圣。

　　他冷冷哼了一声。

　　周遭围观的目光并未减弱多少，反而愈有冷冽之势，众人或多或少都觉得此人未免有点太自恃清高了。

　　沈纪在一旁看够了笑话，眼见着七王爷招人恨的本事越发纯熟，生怕被牵连的他不得已出声接过了话头，“不知金公子讲的是哪只‘珍兽’？我家王......我家公子出门统共带了一辆马车，两只马儿都在马厩里，好似并不曾有金公子口中所讲的‘珍兽’。”

　　金公子言笑晏晏看向了他，“便是那只毛色奇特的，美人必是见过的，原来竟是只马儿么？”

　　毛色奇特？沈纪眼珠子咕噜一转，回想了下那只披了一身面粉的马儿，又想到绥城乃是四周环湖，大部分马儿只能从西北远途贩卖而来，是以此地棕色马最为常见，白色马十分稀少，更不必说白、棕混合色的马儿了。

　　“确是只马儿，不过恐怕要让金公子失望了，马儿并非天生此色......”沈纪难得有礼回道。

　　“真是太好了！”金公子激动地上前两步，双手抓住沈纪两肩，郑重其事道，“小生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马儿！十分渴望求得此奇马，还请美人万万不要和小生计较，多少价小生都肯出！”

　　沈纪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怕他再来一遍刚才那一出，硬生生吓成了个结巴，“金金金金金公子，你你你......你有话好好好好说，我家公公公公公......子好讲话的紧......”

　　听了这话，陈宁谨的脸色显而易见的又黑了三度，显然是为被叫成了“公公”而不爽，“白桦，收拾好了么，此等污眼事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白桦急匆匆地将椅子上的包都一捞，然后从钱袋子里取出几文钱，正寻着茶馆大娘准备付茶钱时，却见大娘从帘子后面又端出来了一碗新茶，走到了陈宁谨身旁，将茶轻轻放到了桌上，“这位公子，奴这里也没什好茶，只这一副日前新进的不知春，赠与公子，还请公子不要同金公子计较，他从前便只偏爱些珍奇异兽，一见到个稀奇的，便路都走不动了呀。”

　　大娘捂着嘴揶揄笑，连带茶馆里或多或少听过金公子名头的人，一齐笑了起来，金公子在一旁抓耳挠腮，也只管跟着憨憨笑了。

　　原来这位金公子乃是荆州人士，现今荆州土地主金家当家，名唤金文定。

　　当年金老当家还在世时，尚且能唬住这小子，不让他胡来，可自从三年前金老当家去往庐山游历，却下落不明，金文定在表叔代理金家一年后重掌大权，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什么猪羊牛鸡鸭鹅，凡看的上眼的，对着物主软磨硬泡一通死缠，天大的脾气也给他缠没了，开开心心付钱，快快乐乐领回家。

　　要不怎得说他名声在外呢？

　　“诸位经绥州，必是往荆州而去吧。正巧小生在荆州有几处房产，还请诸位赏个脸，让小生略尽一下地主之谊。”金文定虽是恭敬面朝这边说的，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外的马厩瞟，只差把这小小茶棚望个对穿了。
　　.

　　一行人走在一条不算小的巷子里，迎头两人一个紫衣一个灰衣，灰衣少年吊儿郎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紫衣少年搭着话，“喂，金大当家，这都走了多久了，还没到你家啊。”

　　走在他旁边的紫衣少年则一手牵着旁边一匹面粉马的缰绳，只顾着嘿嘿傻笑，答不对问，“哈哈哈，真是一匹好马，真是一匹好马呀！”

　　沈掌柜百无聊赖地翻了翻白眼，这一路走来，无论问他什么都是这么一副熊样，沈纪对于能从他嘴里再听到一句人话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过一匹脑子不太灵光的笨马，至于这么宝贝似的么。

　　马车内，白桦瑟瑟发抖地低头坐在一旁，眼见着自家王爷周身冷意愈甚，他觉得自己的小命就仿佛这辆颠簸的马车一般，飘忽不定，如若不是刚刚沈掌柜赶鸭子上架般将他家王爷赶上马车，还一边嬉笑着讲什么“一匹笨马换一个便宜好住处，委实不亏”，他家王爷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当然，为啥他家王爷气成这样也没下马车，白桦也自觉十分明白，定是不放心沈掌柜一人入虎穴，性命堪忧啊。毕竟皇上在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他两人一起查案，回去时若是少一人算得怎么回事。啊，如此一想，他家王爷可真是心系百姓的好王爷啊！

　　放下一直在异想天开的白桦不说，走在路上的沈掌柜思忖半天，忽而担心起了在茶铺里被含烟姑娘扭送回去的霍小千金，这两人从开始见面就没看对眼过，也不知这一路打回去打不打得够。
　　哎，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呀。

　　沈掌柜此番对这句话可是有了深刻体会。一位红颜称得祸水，这两位红颜放在一起，简直就是洪水猛兽！

　　从进巷子起已经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了，一路没见半个人影，杂七杂八的动物叫声倒是听了不少，正当沈掌柜以为自己是被拐骗进了什么卖艺坊间时，一直神游天外的金文定终于回魂了，“啊，就是那里了，小生府宅。”

　　沈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勉强看见了两个一人高石狮子的影子。
　　.

　　这不进府不要紧，一进府才发现，这整条巷子没有别的住户，全部都是金家的宅子。

　　沈纪：“......”

　　他平生第一次这么嫉妒有钱人家。

　　金文定一进府，首要便安排好了那两匹马的去处，“快，把这宝马带去良驹阁，好生伺候着。”

　　小厮领了命下去，金文定又朝陈宁谨拱手道：“还请陈公子与沈公子先随小厮去听菊轩一坐，小生去换身衣服再来陪侍，以免着这沾了草汁的衣服怠慢了公子。”

　　陈宁谨这才注意到，他紫色袍子上确实有些不太明显的暗点，向来怕脏的七王爷略一皱眉，“嗯”了一声便随着小厮进去了。
　　.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金文定终于换好了另一身紫色着菊花纹底的衣服，走进了听菊轩，“诸位久等了，”他陪着笑走到陈宁谨另一侧的主位坐下，“今日能得公子赏光敝宅，真乃蓬荜生辉呀！”

　　陈宁谨道：“金公子言重了，承蒙照顾，我等才有落脚之处。”

　　沈纪不由得感叹，陈宁谨不愧是大家大户出来的人家，礼数周全的紧，相比之下，他就不一样了，礼数？这玩意对他来说就如同头发丝儿里找出来一根金丝一般罕见。

　　于是，不知礼数的沈掌柜“噌”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蹿到陈宁谨身旁，手撑着他肩头，对着金文定笑嘻嘻道：“哎呀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虚礼了，咱们说说正事，金兄不妨说来听听，这近来在荆州频发命案一事，可有何旁人不知的消息呀？”

　　听了这话，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金文定渐渐皱起了眉头，神情严肃起来，“原来二位是为这事而来，不过我劝二位还是少作打听，此事说来确实蹊跷，受害者全部都为男子，二位若涉事太深，恐怕......”

　　陈宁谨道：“金公子身在荆州，恐怕也有所体会，荆州百姓受这妖魔困扰已久，如若不除，我大陈朝何来安定。”

　　沈纪接道：“不打紧的，就算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想来也不会为难我们外地人不是。”

　　“这不是外地人、本地人的区别，这是......”

　　金文定一句话没说完，门外又快步走进来一道紫色身影，边走边焦急喊着，“夫君——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