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之欢》顾西河

1、第一章 阔别六年，

　　K城的夏天冗长且聒噪，坐落在市中心的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们忙的热火朝天，刚刚从环城南路那边送过来的一个女人，开车超速，出了车祸。
　　章冬雨看着血肉模糊的女人，觉得心头一紧，不过，倒不是因为被这场面给吓到。
　　她来这里规培了一年，在急诊科待的时间最长，连那种耳朵被砍掉一只，呕吐着整个脑袋掉在垃圾桶里的场面都见过。
　　心里紧张那一下的原因是那个女人，如果章冬雨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曹子亦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果然，不出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口突兀的出现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章冬雨站在主刀医师的旁边，正在给他递手术刀，抬头之际，透过门帘的间隙，匆匆瞥过一眼。
　　恍惚间，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主刀医师瞪了她好几眼，她才意识到自己递错钳子了。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后，章冬雨才渐渐进入状态。
　　整整抢救了五个小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等到出急诊室，章冬雨向着四周扫视一圈，方才出现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章冬雨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刚刚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就是曹子亦吧。已经穿上了正装，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套着运动衫，穿着板鞋的少年了。
　　其实，算起来，高三毕业后，章冬雨已经有六年零三个月没有见过曹子亦。这几年都过去了，两人很默契的没有联系彼此，以致于章冬雨她妈妈让她回K城规培，她也没有回绝。
　　而在K城的这一年多，章冬雨也确实没有碰见过曹子亦。每天在医院里脚跟都落不着地，回到家里，洗个澡倒头就睡，章冬雨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疲惫却又很享受，至少精神上是不受什么压迫的。
　　下午吃完饭洗餐盒的时候，章冬雨回想了很多事情，关于十八岁那年，关于高三那年，关于曹子亦。
　　回忆是件很累的事情，就像失眠的夜里怎么躺都不对的样子，章冬雨仍冰凉的水冲着手背，直直的浸在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一个清洁工大婶看不下去，说道：“姑娘，你这碗这么洗可不成，浪费水。”
　　章冬雨略显尴尬的小碎步，匆匆走了出去，都没有来得及跟大婶说声谢谢。将碗放在收纳盒了后，她一阵苦笑，只不过匆匆那么瞥了一眼，竟然可以慌张成这样。
　　晚上是章冬雨值班，要跟着主任医师去查房，并作些相关记录，查到曹子亦姐姐的房间时，她琢磨了一下，还是打算不进去，谁说得准又会不会碰上曹子亦。索性不进去倒还省事些，哪知找上厕所这个理由开口跟主任医师讲的时候，被老头子驳回，说是已经是最后一个病人，查完再去。
　　硬着头皮走进病房，谢天谢地，曹子亦并没有在，他的姐姐神智已经恢复，他的主治医师做了相关的程序后，就准备离开房间。
　　哪知这个时候，门把手咯吱的转动，门被有些困难的打开，放眼看去，正是曹子亦两只手提着袋子，可能是用手勉强扭开门后，用脚轻轻地推开的门。
　　前面的医生没多大反应，和曹子亦点了个头，算是打个照面，就走出门口，回头看了眼愣在原地的章冬雨，嘀咕道：“冬雨，你不是急着上厕所么？傻楞在那里干嘛咧。”
　　“我这不等这位先生先进来嘛。”章冬雨的第一反应是装作不认识曹子亦，反正这几年过去，变化多少有些。出去时，章冬雨故意把头低着，小跑。
　　显然，这样做只能证明章冬雨完全没把曹子亦的反应放在眼中，早在曹子亦一进门的那一瞬，他就认出了这个是当年那个总是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独来独往的近乎高傲的学霸章冬雨，就像章冬雨在手术室那会儿，匆匆一瞥，就认出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曹子亦。
　　章冬雨半只脚还没踏出门外，胳膊肘就被曹子亦一把拉住，速度太快，她都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扔在地上的。“章冬雨？你不记得我了？”
　　“曹公子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好久不见。”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章冬雨不直呼曹子亦的名号，二是说出了以前班里同学一直叫着的绰号。
　　“嗯，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啊，你倒是还真是当上医生了。”曹子亦微微笑着，可能是气场问题，章冬雨突然觉得他在曹子亦面前显得十分弱小，唯唯诺诺的，她不知道自己还在害怕什么。
　　“只是在这里规培，还没考上医师证呢。我先忙着了，有时间再聊。”
　　说完章冬雨就准备撤离，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没有做好充足的事情，是处理不好的，像学生时代的早上好，像现在这样的好久不见。
　　曹子亦抬手看了一下表，皱眉问道：“现在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我今天值夜班。”章冬雨的声音低微，这样曹子亦想起学生时代的她，好像说话永远都是这样，低低的嗓音，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那你先忙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章冬雨嗯了一声，就出了病房，回到值班室里面，又百无聊赖的靠在旋转皮椅上，闭着双眸。她在想，如果2009年高三那年，自己如果没有转学去K城，那么自己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就连见曹子亦一面，都觉得压抑的难受。
　　而200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冬雨读高三那会儿，还没有实行异地高考，所以一直跟着爸妈在外地读书的她必须转学回到K城，然而学籍问题是个很难搞定的问题。再加上章冬雨父母那时候生意上出了些问题，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她的学业问题。
　　她就是拿着薄薄的牛皮信封找到了三中那个势力尖酸刻薄的女校长的，本来吧，三中的校长已经是不打算收章冬雨的，牛皮信封的那些物质比不得当时一个校长的名誉。
　　事情的转机是章冬雨将那个以前的成绩信封落在了那里，女校长看了里面的成绩单，才小跑到下面把她给追了回来。
　　于是顺利的进了三中，顺利的进了一班，不太顺利的认识了曹子亦。那个时候章冬雨走到哪里都是板着一张脸，每天的生活都是在教室，宿舍两点之间......喔，不，还有厕所。
　　最开始的两个月里，章冬雨一直保持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和新同桌两个月硬是一句话没说。章冬雨没有午睡的习惯，按照以往的习惯她都是在教师晒晒太阳，等着下午的课。
　　但是，三中混乱的环境似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小心翼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看见后排的位置上，有一男一女正在乐此不疲地玩着对嘴的游戏。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外面的鸟叫声很大，可是也没有办法将后排制造出来的巨大声音让她无法忍受，到最后，她选择去学校隐蔽的地下停车场口处坐着，那里阳光很充足，还有一点微弱的风吹来，很是惬意。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和曹子亦撞见的，没错，是撞。那个时候章冬雨是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宝马自行车这种东西的，所以在曹子亦骑着他那辆被人故意放掉气的宝马自行车撞上章冬雨时，章冬雨很是无语，这人这么无聊，竟然用宝马标识来炫富，太低级。
　　“喂，我说学霸，没事在这里把什么风，不如好好去刷题库。”
　　曹子亦那个时候已经知道章冬雨这个人了，毕竟是三中唯一一个真材实料的学霸，第一次月考的时候硬是把他们理科原来的年级第一甩了一百零八分。
　　“......”
　　彼时的章冬雨还没有对曹子亦动什么心思，也完全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炮灰，只是觉得膝盖疼的厉害，将曹子亦狠狠瞪了一眼，才将口袋里面的卡通创可贴掏出来，贴好。
　　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曹子亦起来回答问题，章冬雨才注意声音和下午骑宝马自行车的那个男生声音有些相似，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了一眼，居然就是他。
　　章冬雨也记不得是谁找对方先说了第一句话，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将之前被漏了气的宝马自行车撞的事情忽略掉。
　　不过，后来和曹子亦熟络起来的原因，章冬雨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早上是章冬雨值日，清扫走廊，她拿着拖把在教室门后那里拖地的时候，楼梯拐角处上来的身影，想着清晨的旭日，轻声说道，早上好。
　　就是那一瞬间，章冬雨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暖的，在章冬雨看来，有人给你说一句早上好这种事情，简直是上帝的恩赐，而曹子亦是第一人。
　　而就是那之后，章冬雨主动找曹子亦要了电话号码，成了她的通讯录面，唯一一个不是外卖小哥的人。
　　想到这里，章冬雨下意识的将手机掏出来，翻看通讯录，那个烂背于心的号码，早已经不在。而自己，曾经在学生时代勇敢的喜欢他时，所做的那些卑劣的事情，却如影随形，从来不曾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