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合集》土豆不吐豆

5、《双向独角》（bl）

　　1.他没有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会是这样的情况。
　　终究，还是晚了吗？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为所动，毕竟已离开这么多年;或者会感到天崩地裂，毕竟，是这样的深爱着。
　　但实际上，他只是平静地谢过对方，然后挂断电话。

　　2.要去吗？能去吗？怀着一颗想要诉说的心，去见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再听到这些话的人？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问自己。
　　去吧，总是要有一个结局，即使不是想象中的好结束。
　　毕竟，这是最后一面了，分别后重逢的第一面，亦是天人相隔后，第一面。

　　3.他以高中同学的身份去参加他的葬礼，却在见到那张黑白照片时险些失态。
　　眼眶红红，心中刺痛。抑制不住的悲伤告诉他，原来，有些事情，不是说了想要结束，就可以忘的……

　　4.那时，他们两个是班级里最先被老师记住的人，不过却是以两种极端不同的原因:那个人是品学兼优人见人爱的班长，而他是打架胡闹成绩倒数的混混。
　　听到班里的女生讨论他如何好看如何温柔，他冷哼一声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小白脸。”
　　听到所有的老师都夸他勤奋刻苦工作认真，他眼睛一闭往桌上一趴，鄙视地道:“书呆子，马屁精。”

　　5.他看不惯他总是众人焦点的样子，便开始处处没事找事，作业从来不交，卫生从来不打扫，只要他说话，他必定反驳，他就是想看他生气的样子。
　　不过，可气的是，无论他怎样挑衅，他依然保持着那样温和的笑，不和他计较。
　　整场比赛便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像个傻啦叭叽的小丑。
　　于是，他的温和性子好又出了名，而他却被老师同学们更加讨厌，即使他们敢怒不敢言。

　　6.不知怎么的，和他作对成了习惯，也成了他每天的乐趣所在，即使对方从未回应过。

　　7.他谈过很多女朋友，每个都持续不了多久，不是因为他花心，只是和她们在一起时，他没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会不会是不喜欢女人？

　　8.在走廊上撞到那个女生时，他破天荒地弯下腰准备帮她捡掉了的书本，对方却慌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有些疑惑，待那女生离开后却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如果没看错，刚刚从本子里掉下的卡片上亲密拥着的两人，都是男生。

　　9.拐进角落里的那个小店，老板看见他立马迎了上来，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件东西，“新到的，保证够味。”他却没伸手去接，眉头轻皱，斟酌着开口:“有没有……嗯……其他……种类的？”
　　老板是个明白人，会心一笑，从底下的小箱子抽出另一个光盘，暧昧地看向他。有些尴尬，他付过钱，将碟塞在口袋里低头匆匆离开。看来以后不能亲自来了。

　　10.关紧门窗，拉住窗帘，黑暗的房间中只有面前的电视显着微弱的光。他按捺着内心不知名的紧张与期待，将手中光盘放入机子。画面出现时，猛然有一种偷情的快感。
　　就像是偷食了禁果，又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介在强烈的好奇与未知的忐忑中看到最后，察觉到身下不寻常的反应，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11.他变了。班里的同学能够明显感觉到，虽然以前同样没听过课，但这几天的他却不再睡觉上网玩手机，而是趴在桌上一句话不说，直直盯向教室前方--班长的方向。眼中满是算计的精光。
　　靠窗的女生开始两眼红心活跃起来，其他人亦担心是不是班长大人会受到什么伤害。而视线中的那个他却依然不为所动，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12.在校外看到他时，他明显一愣。
　　此时的他全无平日的耀眼，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很容易看出发生了什么事。优等生也会打架？
　　他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话出口却成了“呦，这不是我们的班长大人吗？这是怎么了？遇到抢劫的了？被劫财还是劫色啦？”

　　13.他明显是愣了，眼中闪过不知什么情绪，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绕过他一瘸一拐地离开。看着他的背影，他咂咂嘴，有些懊恼，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14.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要不然怎么能总想着他的样子？难不成真的变态到喜欢上一个男人？不过，要是像班长那个样子的，好像还不赖。
　　不知道他的脚有没有事，想了想，还是将一瓶药水不经意塞进他的抽屉。没人会知道是他，他告诉自己。

　　15.有人向班里寄来一封感谢信，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完美班长再一次见义勇为，不顾对方人多势众，毅然帮助被欺负的小同学。
　　面对老师同学们赞赏的目光，他依然是温和地笑笑，视线却会似有若无地飘过教室角落里正在睡觉的某个人。

　　16.节日前，身为班长的他拿着纸笔挨个收集节目，走到他旁边时，他停下脚步，“要上吗？”
　　“要啊！”他回答地爽快，无视他递过来的笔，邪邪地笑，“上你。”
　　“嗯？”他瞪大了眼睛，什么？
　　看到他难得呆萌的表情，他在心里乐开了花。

　　17.推脱不过同学们的盛情，两人还是同台合唱了一首歌，班长还另外出了一首。
　　唱的是什么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他在灯光下的迷人笑脸，隐约还有一句歌词:就像是傻傻的向阳花，我的心你从来不懂……

　　18.也许是因为他端正了态度开始好好学习，也许是因为他不再和他作对，自那次他将昏倒在路旁的他送入医院并留下照顾他，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不像以前那般紧张。
　　路过他的座位，他状似无意地歪歪头，小声叮嘱:“记得按时吃药。”
　　坐定后，翻过刚发下的作业本，他看见里面夹着的纸条，上面是身为班长的他清秀的字迹:谢谢。

　　19.高考前一星期的放假，班主任絮絮叨叨着回去要好好休息、好好复习、别有太大压力……又看看这边正在聊天的两人，转向他一笑，“咱班里以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不过幸好我的得力助手没让我失望，好歹把你给带回正道了，你这一年的努力我都看着。你们两个可都要努力呀！”拍拍他们，又去鼓励其他的学生。
　　他抬眼看着旁边低着头的他，露出了和他平日如出一辙的笑容，“还真是，辛苦班长了啊！”其中的讽刺却是谁都能听清。

　　20.走出考场，漫天都飞舞着白色的“雪花”，周围的人发泄般地将书本试卷撕碎扔向高空，大声呼喊着“解放啦！”
　　他看了一眼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他，转身准备离开。他却追了上来，“晚上的散伙聚会，你会去的吧？”

　　21.早已忘记喝酒的初衷只是为了有向某个人说出某些话的勇气，他只是坐在角落里机械地想要喝醉。
　　他依然是全场目光的中心，不过此刻陪他一起享受那份荣光的，还有一个女生。一个据说是他青梅的邻家女生，一个不属于这个班级却出现在这里的女生，一个刚才在众人欢呼尖叫中向他告白并亲了他，现在亲昵地挽着他手臂的女生。

　　22.他摇摇晃晃出了包厢，没有任何人注意。
　　看吧，即使老师都说他已经转变，却还是永远不会有人关心。真是，悲哀啊。
　　随手将手中紧握着的盒子扔在路边，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必要了，不需要了。
　　铃声响起，他摸出手机，声音有些疲惫:“妈，我同意了，你明天让人来接我吧。”

　　23.异国的空气不如本国清新，总是让人很压抑。
　　浑浑噩噩地度过大学，浑浑噩噩地工作。身边的伴侣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从来没法长久。百般不解，他忍不住问以前是床伴现在是朋友的Tony为什么。优雅的金发男子带着些玩味看他，用不甚熟练的中文回答:“你经常会在睡着和醉酒后喊一个名字，不属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好像是……。”

　　24.如同深夜惊醒，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猛然浮出水面，赤裸裸地撞击着内心，他呆呆地望着Tony，张口却说不出话。对方只是浅浅一笑，宽慰地握住他的手，“想到什么就去做吧，别让自己后悔。”“祝你好运。”

　　25.仿佛又体验了一会年少轻狂的感觉，不做任何准备，说走就走，他登上回国的飞机。
　　忽然懊悔不已，因为当初死脑筋，几年间，断了所有与国内的联系，未了解过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也许会很好吧，像他说过的那样，考上理想的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

　　26.不是要再去挽回什么，错过的终究已错过，不会天真地去打扰他的生活，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很好，只是想再任性一次，在老同学的怀旧聊天中，单纯地告诉他，以前，有一个人这样爱过他。
　　也许会看到他惊讶的样子吧！想着那个情景，他不觉眼中充满笑意。

　　27.只是，没想到，他的任性终究是迟了一步。

　　28.记忆中的容颜并未发生多大改变，依然是那么地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还能想起那次在医院，接过自己手中削好的苹果时他温柔的笑，眼含笑意，嘴角轻扬……只是为什么，这笑容越来越远，渐渐褪去颜色，凝为黑白？

　　29.旧日的画面渐渐远去，耳畔的哭声慢慢清晰，他看向一旁正在抽泣的小女孩，忽然感到悲哀。他依然是那样心地善良，在看到她有危险时，行动快于思想，终是救下了她，只是，以生命为代价。
　　眼眶中的液体已快留不住，他却想笑。怎么这么傻，我的，班长呀！

　　30.无法继续停留，他放下手中特意带的小向日葵花准备离开。黄色的花瓣突兀地呆在一片白菊中，鲜艳的颜色引来一片注视的目光，他却不做解释。也许有些奇怪，只是，他说过，他喜欢向日葵，虽然当初还嘲笑过他的矫情和另类，但那句话，却是记下了。

　　31.被叫出名字，是始料未及的。他停下脚步转头回看。是一个女子，和他长相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姐了。
　　“…？”对方再次叫他，带着些许不确定。不明所以，他还是点点头。却见那女子忽然泪如泉涌，仿佛想笑，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安慰。还是她自己擦干眼泪，笑着看他，问出一句话，将他狠狠钉在原地的话:“怎么又，迟到了呢？”

　　32.那时，曾无数次想过进入这个房间，但真正到了这儿，却迟迟不敢迈出脚步。
　　这是他的房间，像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充满阳光，只是如今，空无一人，不见，故人。
　　不敢去想，不敢去猜，不敢去想接下来会看到些什么，不敢去猜那个足以将自己打入地狱的可能。不敢。

　　33.为什么，自己高中时那字迹潦草的作业本会整齐地呆在书架上？为什么，
　　自己闲来无事被老师称为不务正业的随手涂鸦会被细心地收集起来装订好？为什么，在不属于自己的书桌的正中会摆着自己踢球时被偷拍的照片？为什么，毕业的那个晚上自己丢掉的礼物，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再也无法阻止感情的喷涌而出，他颤抖着手打开枕边的日记本，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34.“又是新的一学期，又是班长，听说那个叫**的家伙不好惹，但又不能不管吧……”
　　“……果然不出所料，那个纨绔，真拿他没办法……”
　　“这几天快气疯了，他怎么总针对自己，上帝呀！派个天使来收了那个无赖吧……”
　　“……”

　　35.“……感觉有点怪怪的，自己这是怎么了……”
　　“今天在抽屉里看见了药水，忽然觉得，其实，他也没那么坏……”
　　“……那人踢球的样子还挺帅的……”
　　“今天竟然晕倒在路边，真是丢死人了，而且还被他看见送入医院……他削苹果时认真的样子也很好看呢……”
　　“……”

　　36.“我好像喜欢上他了，他会不会感到很恶心？”
　　“好想告诉他，只是，怕被骂是变态……不敢想他嫌弃的眼神……”
　　“今天晚会时，他竟然答应了自己的合唱，有些暗喜。特意选了单曲，只是，不知自己想要表达的，他能不能听懂……”
　　“……”

　　37.“向老师建议说去帮他补功课，班主任开始好像不太愿意，不过，自己好像是完蛋了，竟然为了私欲编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今天和他谈到有关花的话题，向他暗示到向日葵，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吧？”
　　“……”

　　38.“……呵，原来，真的是自作多情了呀，早就知道，两个男人，怎么会有可能……”
　　“不喜欢那个缠着他的女生，很碍眼……”
　　“真的想要问，对你来说，我就只是班长吗……”
　　“依他现在的成绩，考一个好点的学校应该不成问题，加油！”
　　“如果没办法说明，就让我能陪你久一点吧……”
　　“……”

　　39.“如果告诉他，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竟然又被打乱了计划，没想到小悠会突然出现。她竟然说她喜欢我，还被亲到了，真的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都看到了吧，不知道在他心里，自己又会留下什么印象……
　　为什么要偷偷离开？难道真的没有什么留得住他的东西吗？想要追出去，可是被小悠挽着，好尴尬……
　　在门口捡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他不小心掉的。一晚上都握着这个盒子，他是准备送人吗？有些难过，不想还回去，留下来吧。
　　感到自己好卑鄙，自从喜欢上他，整个人都变得好小女生情怀，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40.“他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谁都没有告诉。原来，这儿真的就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吗？终究会难过，忽然发现，自己的爱情，还未开，便败了……”
　　“和小悠说清楚了，她哭得很厉害，但自己竟然没有怜惜，甚至还暗暗埋怨。若不是她，自己当时，或许还能听到他的告别……”
　　“大学的日子很美好，只是没有你……”
　　“……”

　　41.“姐姐发现了。没有否认。她很生气。但不想骗她，也不想骗自己……”
　　“连续冷战了两个月了，今天放假，依然留在宿舍，舍友问为什么不回家，没有回答……”
　　“没有想到姐姐会来学校，回到宿舍时她就坐在床边。本以为会挨打，没想到她只是抱住了自己‘让你别回去你就不回去呀，自家的孩子，有什么不能原谅的，爸妈想通了，下周回家吧。’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人，想哭……”
　　“……”

　　42.“……听说他在国外过得很好……”
　　“今天，姐姐问我是不是还没放下，我回答是。听到她深深的叹气声，很心疼。
　　她说‘放不下，就去追吧。’然后留下了这个地址。
　　感觉对不起家人，忽然想起，自上次气走了那个女人，爸妈就再也没有安排过相亲了……”

　　43.“决定了，去找他。不论结果怎样？都要赌一次！”

　　再往后翻，只是空白。他定睛看向日期，就在几天前。
　　“他是在去机场的路上走的。”他姐姐不知何时进来呆在了旁边，淡淡地陈述着这个悲伤的事实。
　　他合上本子想要开口，却看见从里面掉出一封未寄出的信。没有再问，他直接打开。

　　44.“……还记得你曾问我，为什么我的成绩相貌一等一，家人爱，老师疼，在同学中也最受欢迎，为什么，你却还是感觉到我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般快乐？
　　其实，我终究是个贪心的人，有了亲情友情，并不够，我不认为自己会很幸福，因为我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我爱的人，他不爱我……”纸的背面，写满的，是他的名字。
　　不再压抑，放声哭出来。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向日葵的花语--没有说出口的爱。

　　45.曾经，我们都缺少那一份任性。
　　如今，终于想要任性，却再也没有机会。
　　错过一次，便是一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