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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嫡尊庶卑古今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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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如梅回到侯府,多数时间呆在梧桐苑内。虽不出门,也听说了许多有关潘邵煜的事情。奉旨安顿城外流民,他的处理方法有两种。愿意留在京都安家的,分配田宅安顿落户,将户籍上报府衙。愿意回乡安置的,分配银钱,助其返乡。这一个月来,她时刻关注潘邵煜的一举一动。并未听说他眠花宿柳的艳闻,可见坊间流传做不得真。她收到六顺拖忠叔交给秋兰的《千金方》,她翻开书册,里面熟悉的字体,看的她心里暖暖的。萧如梅不由暗喜道:“他竟然为我誊抄古本《千金方》,这份心意当真难得。”虽没有只言片语,这满满的情意早就倾负于笔端了。秋风吹过,梧桐树叶缓缓飘落下来。这凄惨的秋景也难掩她的喜悦和欢心。
八月半,人团圆。皇帝在内宫设宴,宫妃皇亲陆续到场,唯有太子陈琦没有到。这已经成了惯例,也没人在意这些。
陈琦换了便装,带着六顺来到和萧如梅约定的地点。两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萧如梅朝陈琦道:“出来久了,还真有些饿了。”陈琦道:“前面有家好馆子,你想吃什么尽管点。”萧如梅和陈琦并肩进入食为天酒楼,店小二把他们带到二楼靠墙的桌子道:“我给两位客官找一个安静之处,临街靠窗。晚上看烟花一目了然,也不用挤。”陈琦和萧如梅坐下,也没有接菜单,直接道:“把你们店的招牌菜都上来吧!”店小二道:“客官您稍等,菜马上就到。”陈琦掉了茶给萧如梅道:“这里的蟹黄豆腐味道是京都一绝,保管你吃了终身难忘。”萧如梅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品尝一下。”
店小二陆续把几样招牌菜上来,萧如梅每样都吃,最爱的还是清蒸鲫鱼。陈琦颇为惊讶道:“原以为你会喜欢蟹黄豆腐的。”萧如梅道:“我喜欢吃清淡的菜,吃不惯太油腻的东西。”陈琦夹了素炒豌豆给她道:“这个菜清淡可口。”萧如梅没有接他的话茬,眼睛看了一眼楼梯口,又迅速站起,左右看看,最后扎进桌子底下去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瞬间完成。陈琦惊讶之余,只见萧鼎南带着子侄朝楼上走来。一行人朝陈琦走来,陈琦先开口道:“都在外面,没有那么多虚理。”萧鼎南上楼上看见一个绿色丽影扎进桌子底下去了,知道陈琦有佳人相伴,不便揭穿身份。一行几人没有说话,朝陈琦默默行礼退下。
萧如梅听着脚步声远了才从桌子下边爬出来。陈琦看着她心情紧张,面色惨白。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怎么吓成这样?”萧如梅道:“我没事。”陈琦扶着她坐下,给她倒杯茶压惊道:“还说没事,都出了一身冷汗。”萧如梅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道:“若是叫父亲知道我在外面和人私下见面,一定轻饶不了我。”这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萧夫人一定会抓住她的错处,借机惩治她。轻则在黑夜里抄家规,不许点灯。重责藤条加身,跪瓷片。挨打受饿,那滋味犹如冬天掉入冰层之下,雪上加霜。陈琦眼睛毒辣,看得出她的恐惧并非为此。萧如梅突然趴在他怀里道:“表哥,我不想向一根浮萍一样飘荡,身在是非漩涡之中,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陈琦初次见到另外一面的萧如梅,这样的她令人怜惜。萧如梅颤抖着身子道:“从小到大,我都被关在一个小院子里。父亲和母亲都不愿见到我,嫡母却视我如眼中钉,经常刁难,克扣月例用度。我真的快受够了。”也许是压抑的太久了,才会情不自禁的把这些平日难以诉说的苦处告诉陈琦。陈琦默默的回抱着她,轻声安慰道:“不怕,有我保护你。”萧如梅的抽泣声时断时续,陈琦抱着她娇小的身子,肩膀上已经被她哭湿一片。陈琦用手抚摸她的乌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等着萧如梅心情平复了,陈琦才道:“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陈琦和萧如梅出了食为天,一路来街头的马车旁。秋兰、秋彤、忠叔、六顺坐在车旁玩着猜拳。见到他们回来,秋兰、秋彤忙迎上来,原本是想问她玩的开不开心。见到她双眼红肿,两人十分惊讶,对视一眼,秋兰开口道:“小姐怎么哭了?”萧如梅掩饰道:“沙子迷了眼。我们回府吧!”陈琦扶着萧如梅上马车,萧如梅掀着车帘挥手朝陈琦告别。马车走在官道上,平稳迅疾。
回到府内,时辰尚早。前院的戏班子还未散,隐隐有戏曲声传入耳内。秋彤道:“听说这次请的戏班子是京都最有名气的明春班。不如小姐也去看看?”萧如梅哪有心情听戏曲,摇头拒绝了。秋彤急切道:“小姐不稀罕,奴婢还想去看看热闹呢。”秋兰是知道秋彤心思的,也跟着附和道:“时辰还早,小姐过去看看吧!”萧如梅经不住二人劝说,终于点头道:“你们都说要去,那就去看看吧!”
主仆三人一路来到南阁楼,此时老夫人、萧鼎南、萧夫人已经回房歇着。只有萧延庆、萧延宁、萧如珍、萧如玉、萧如雪五人在阁楼内。戏台子搭在厅内,萧如梅主仆三人缓步入厅,在角落里坐下。萧如梅对戏曲一无所知,秋兰低声解说道:“这出戏叫《双凤记》,讲述燕朝时期,吕丞相府中有两个庶出的女儿,是双生子。姐姐叫金凤、妹妹叫银凤。这对姐妹自小遭到嫡母欺压,生活很艰辛。金凤性子娇弱,逆来顺受。在得知嫡母将自己许配花花公子张宽之后,竟一病不起。她拒不就医,含恨而终。妹妹银凤却懂得在逆境中为自己争取。在祖母六十寿诞之日,她结识了入府为祖母拜寿的表哥于韶。才子佳人,互诉衷情。于韶许诺迎娶银凤为妻,可最后却迫于父母的压力,而娶了北静王之女金华郡主。银凤悲愤欲绝,在姐姐墓前自尽而亡。”萧如梅耳边听着秋兰的叙述,也情不自禁的留下泪来。在看戏台上,竟是一个书生路过金凤、银凤墓前,感慨道:“朱门绣户女,命薄如草芥。一生多坎坷,难得有情郎。”戏文到此结束。紧接着是下一场戏,名叫《鸳鸯错》。秋兰怕萧如梅一时看不明白,细细讲述道:“这出戏也是燕朝时期的戏曲。讲述齐国公陆翔之女陆珠,是陆翔独女,才貌双全,父母视作掌上明珠。仕宦公子众多,她却一个也看不上。写出三个对子,扬言谁能对出她的对子,就嫁给谁。陆珠有一个表哥叫秦建,自幼习武,却不通文墨。秦建很喜欢陆珠,便请求书生江顾帮自己对出陆珠的三个对联。陆珠依诺嫁给秦建,婚后知道秦建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夫妻决裂,遁入空门。”萧如梅细细听着秋兰的叙述,竟也是一出悲情戏曲。中秋团圆之夜,听这样的戏曲越发伤感。萧如梅起身要走,却发现秋彤不在身边。朝秋兰问道:“秋彤人呢?”秋兰摇头,故作不知。萧如梅正要吩咐秋兰去寻她回来,却看见秋彤和萧延宁一前一后的进来。秋彤若无其事的走到萧如梅身边,萧如梅心细如发,早就发现了她手腕上多了一只红玛瑙镯子。她的眼睛在萧延宁和秋彤身上来回扫视,心中豁然开朗。难怪秋彤要拉她来看戏曲,原来是要约会情郎。
萧如梅不动声色,接着看戏。一声碎响,将屋内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一处。原来是萧如玉摔了茶杯,溅了萧如雪一裙子茶水。但听萧如玉朝戏台上呵斥道:“中秋佳节,喜庆团圆之夜。唱这样悲情的戏曲过于不吉,还不快换了。”萧如雪站起来朝萧如玉道:“唱的好好地为何要换?我点的戏在悲情,也比不过你点的《双凤记》悲苦凄惨。”萧如玉挑明了道:“你点这出戏在影射谁?”萧如雪也挑明道:“这都是跟妹妹学的。”萧如玉分辨道:“我是在教导你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自古男子娶妻,都以妻族得力为荣。怎会娶一个累及自己前途的女人做妻子?痴心妄想,坑害的终归是自己。”萧如雪分辨道:“庶女怎么了?庶女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吗?我只知道血谏昏君云帝的丁皇后是庶女,拒上龙撵,劝谏燕后主少女色,多勤政的董贵妃是庶女;本朝退位让贤、甘居侧妃之位,帮助建平帝成就帝业的恭哀皇后是庶女;扶住幼君、垂帘听政的恭顺皇后是庶女;庶女又如何,扬名称颂的人比比皆是。”她这番长篇大论说下来,满屋子的人都愣怔的盯着她。想不到自幼文墨浅薄的萧如雪也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出来。连一向能言善辩的萧如珍都不禁佩服起她来了。更别说萧如玉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无话可对。
两个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萧如珍出来解劝道:“嫡庶之别抵不过血脉亲情,都是自家姐妹,哪里需要分的这样清楚。不管是引古据典还是引史推今,你们两个不分伯仲。说了这么久的话,也累了渴了,都回去喝杯水歇了吧!”萧延宁也怕他们打起来,惊动萧鼎南和萧夫人事情就不好办了。他把两人分开,吩咐丫鬟婆子好生送回住所。经过她们一闹腾,大家都没了看戏的兴致,纷纷起身离去。
萧如梅回到梧桐苑,脑海中依然想着那出《双凤记》。竟是所有豪门庶女的生活缩影。要么逆来顺受,要么拼死一搏。嫡庶之别,就好比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庶出子弟的头顶。萧如梅拿起那本《千金方》抱在怀中,暗暗道:“他可是我能托付终身的良人?”萧如梅一向逆来顺受,今日受到《双凤记》的触动,竟也生出拼死一搏的悲壮之感出来。嫡出如萧延庆、萧如珍,因为父母双亡,自小受寄人篱下。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庶出如萧延宁,因着是萧鼎南仅存的儿子,俨然成为侯府内赤手可热的人物,连萧夫人也要忍让三分,连带着胞妹萧如雪都和萧如玉享受同等待遇。反倒是萧如玉处处受到萧如雪的言语攻击。两个人因着嫡庶之差,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难处,竟是一笔糊涂账。有些事情她不去深想,并不代表她鲁笨不知。她走到桌前,提笔写道:“嫡尊庶卑古今同,庶女位卑不自贱。犹记丁后血谏死,董妃拒撵谏君王。徐后让位成帝业,洛后垂帘扶幼君。胸怀坦荡心自宽,无需恶语怪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