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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陋巷无意初逢 见胡悬呆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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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悬背着药箱往回赶时,已经有些晚了。即使秋老虎白日躁得再厉害,在这夜里也只能打个寒颤,寻个暖和地儿消停。
夜色清浅,流光皎洁。寂寥的空间里,青石板上的足音像是某种隐语,在狭窄的巷子里微微回荡。
“师父。”白刺毕竟只有七岁,终是有些乏了,肉乎乎的小手抓住胡悬宽大粗糙的手掌,“阿刺累了,背。”
“刺儿走不动了?”胡悬放缓了脚步,摸了摸白刺的小脑袋,“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师父还拎着东西呢。”
白刺微微嘟起嘴,“那、那师父要拉着刺儿走哦!”
“好,”胡悬将左手拎着的红蛋转与药箱一并拎着,而后反握着白刺的手,神色温柔,“师父拉着刺儿走。”
“师父……”
“嗯?”
“有点冷呐,”白刺揉了揉眼,“阿刺想家了。”
“小坏蛋,”胡悬略有些宠溺地笑笑,“是想回家歇息了罢?让你去王大娘那待一晚你又不肯,让你换件厚实衣裳你又嫌麻烦。亏得今晚脱身得早,再迟些就更冷,到时候有你好受的。知道冷啦?若过两日咳起来,看我怎么罚你。”
“啊……那、那师父不要阿刺喝黑乎乎的药好不好?”白刺的脸皱了起来,配上肉鼓鼓的双颊,活脱脱一只小包子,“苦苦的,味道好怪的……”
“那……你把上次教你的方子背一遍。”
“哪个方子啊?”
“去肿利尿的那个。”
“哦……生姜皮、茯苓皮,嗯……大腹皮,还有陈皮……”白刺背着背着就停了下去,掰着手指算已经背了几种药材,但是算来算去都只背出了四种,第五种死活都想不起来,于是只好一直小声地“嗯”着,希望能蒙混过关。
胡悬倒也不急着打断,只是笑着看白刺打哈哈,脚步倒也停了下来。
“背不出来了?”
“……”
看着白刺一脸沮丧,胡悬倒是又笑了,“想想你的名字。”
“白刺……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五加皮对不对!”
“想倒是想起来了,该罚的也还是要罚的。这样吧,回去给你煮姜茶吃。”
“姜茶啊……辣辣的。”
“那你是要喝黑黑的苦苦的药咯?”
“不要……”白刺摇头如拨浪鼓,“阿刺不喝药。”
“好啦。”胡悬附身刮了刮白刺的小鼻子,重新迈开了步子,他拉着白刺的手转了个弯,转入一条小巷,“师父给你煮黑糖姜茶,行了吧?”
“唔……”白刺垂下脑袋想了想,良久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吧。”
“你呀……”胡悬哭笑不得,“小坏蛋。”
“阿刺才不是坏蛋呢,而且阿刺不小了好不好。”白刺打了个哈欠,“对了,师父,今天的酒席是不是上个月那个叫的好大声的姐姐的宝宝的呀?”
“什么叫叫的好大声,嗯?”胡悬微微有些无奈,“人家那是痛的。”
“可是那么痛为什么还要生呢?”白刺一脸困惑,“那个姐姐好笨哦。而且还害师父在那里忙了一宿,都没回来陪阿刺睡觉。”
“因为那个姐姐很爱她的相公呀,”胡悬笑了笑,眼神里有点感慨,“所以她愿意痛一痛,来生那个小宝宝呀。”
“……师父,”白刺晃了晃胡悬的手,“虎子他们说阿刺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是因为有阿刺拖累,师父才没有办法成家的。”
胡悬心里有种酸胀的疼,“……傻瓜,才不是呢。白刺这个小鬼头,可是我的大宝贝,怎么会是拖累呢?”
“那……那师父为什么不给阿刺找个师母呢?”白刺抬头,晶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干净得像澄澈的湖水,“阿刺也想要小弟弟小妹妹了。如果阿刺有了小弟弟小妹妹,阿刺会对他们很好很好的。师父,你为什么还不给阿刺找个师母呀。”
胡悬握住白刺的手忽然一僵,白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胡悬的眼底隐隐有透明的液体在滚动,看见胡悬扯着嘴角僵直扭曲的弧度笑着开口道,“师父那么穷,哪里娶得起媳妇呀?”
“可是,像季小姐、刘小姐还有陈小姐,她们都乐意嫁过来呀。听王媒婆说,有好大一笔嫁妆呢!”
胡悬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来掩饰颤抖,“如果有了师母,刺儿就不能跟师父一起睡啦。这样,刺儿还乐意吗?”
胡悬低下头,任泪水滑落。看着白刺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之后,胡悬又有些好笑。
他抬起头来,远远已经可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了。老槐树之下,就是他和白刺的“家”。
那个已经住了五年的地方。
“刺儿……”
“嗯?师父,怎么啦?”白刺眨着大眼睛看向胡悬,“师傅怎么哭啦?”
“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是累赘,也不要再提师母这个话题了,好不好?”
“哦……”
“刺儿你记住,”胡悬的语气忽然有点严肃,“如果你愿意,你就只是师父的孩子,不要去追查自己的身世。如果有一天,师父永远地不在了,你……记得带上师傅送你的玉佩去医圣谷。”
“哦。”白刺听得有些懵懂,胡悬的后半截话里透出的信息甚至让他有些害怕,“师父不会抛下阿刺的,对不对?”
“嗯。”胡悬拉着白刺又转了个弯,忽然呆立不动了。
“师父,”白刺晃了晃胡悬的手,“开门呀?”
见胡悬呆立不动,白刺感到有些奇怪,他顺着胡悬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家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身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一个倒在血泊里的黑衣男人。
“咦?”白刺松开了胡悬的手。“师父,他怎么啦?”
说着,便要走进蹲下,伸出小小的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别动!”胡悬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一把拉住白刺往后拖了拖。白刺有些委屈地瘪瘪嘴,没有说话。
胡悬打量了男子片刻,眉头越来越紧,半晌又抬首,环顾四周。
巷子里空无一人,连细微的风声也无。
沉吟片刻,胡悬从怀中掏出钥匙,小心地打开大门,“刺儿,你先进去。”
“师父好凶……”白刺的眼底兜着些晶莹的液体,仿佛晃着晃着就要掉出来似的。
胡悬心一软,知是自己的反应对于一个七岁稚童来说,还是过火了,“是师父不该凶刺儿,刺儿快点进去好不好?”
白刺望了胡悬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道:“那、那师父要快点进来哦,阿刺会担心师父的。”
说完,他转过身,又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拖着小短腿走了进去。
胡悬微微笑着看着白刺小跑进去。直至白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的视线才再次回到黑衣男子身上,温和的面色也逐渐冷却。他想了想,把药箱和红蛋先放了下来,走近男子。
“公子?”胡悬蹲下身,“公子?”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似是已经陷入昏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抚凝香的气味。
抚凝香……当年何叶她……胡悬顿起疑心,这黑衣男子……想了想,他到底还是咬咬牙,伸手接近男子想探脉。那人却忽地睁开眼,反手往他的脖颈袭去。
胡悬一惊,向后闪去,避开了那人的袭击。
那人强自撑着身子,戒备地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在夜色里让人脊背发寒。他盯着胡悬的眉目,眼睛却忽的扫到了什么,脊背也一下子软了下去。他张开嘴,血液缓缓地自嘴角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腥气,在喉咙里血水咕咕作响十分软微。
胡悬听不清他的话,也就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得与他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你……胡……”他似乎想要提口气问些什么,然而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胡悬皱了皱眉,半晌才前去查探。
手伸到鼻子下,嗯,还有气。
空气中,抚凝香的气味愈发浓烈,血腥味几乎都要被掩盖下去。
胡悬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这个小巷里真的没有任何人之后,才将人背到背上,先背进了大门门后,又将药箱同喜蛋也一并移至大门之后,才在不发生任何响动的前提下,快步行至里屋。
他轻轻地推开门,却见白刺正准备熄灯睡下。
“刺儿,”胡悬轻声唤道,“先起来,把衣服披上。把床铺整一整,然后去准备些热水。”
白刺揉了揉眼,“怎么了……”
“别问,快去做就是。”胡悬行至床边,从床底掏出一个包袱,又快步向外走去,“记住,动静要小。”
说完,又消失在门前。
白刺有些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行动起来。
至于胡悬,则是先去提了一桶水,而后出现在门前。他放轻了脚步,尽可能小声地呼吸,轻手轻脚地拎着一桶水溜出门外。原本因为拮据而不得不选的偏僻地段反倒成了绝佳的帮手,门外果然没有任何声响。胡悬从包裹里掏出一块中间夹有棉絮的布,用水沾湿后打扫起来。所幸的是除了石阶上的大滩血迹,其余地方倒是几乎没什么痕迹,想来是男子自己清理掉了,这恐怕也是这个地方半天都没有人追来地原因之一。胡悬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愈发沉重,这样的处理手法,真的是行走江湖地豪气侠客的惯常吗?胡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尽管在这个以黑为尊的国度,男子那一身衣料上好地黑衣已经隐约地给出答案。他用力地擦拭着台阶,什么也不去想,何叶的脸却不时浮现在他的思绪里。待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之后,胡悬轻轻地用鼻子轻吸了口气。
果然,还是有淡淡的血腥味,同时因为失了血气的掩盖,抚凝香的香气越发浓重了起来,在月色下,甜得令人作呕。
轻叹一口气,胡悬折身从包袱里掏出一物,徒手捏碎之后,洒在了湿润的地上,又从桶中再倒出一些水之后,才转手往里走去。
身后的血腥味逐渐消失,抚凝香的味道也稍稍淡去,除了门口石阶上的一滩水,看起来几乎什么都没发生。远远的,打更人沙哑的声音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胡悬加紧了脚步,无意中踢到一物,于是慌忙拾起,又抄起包囊与水桶向里走去,忍着慌张慢条斯理的关上门,靠着门坐下。
门后的那人的身子缓缓斜了过来,脑袋也搭在胡悬身上。一股子淡到几乎闻不出的抚凝香香气萦绕上来,胡悬只能忍着推开他的欲望,努力保持安静。
又过了片刻,身后的门缝里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打更人的声音从门板后响起,又逐渐远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胡悬闭上眼,背后黏腻冰凉的感觉从皮肤上传来,身边那人微弱的气息扑在脖颈上。
心跳如擂。
待缓过劲来,胡悬这才撑着发虚发软的胳膊起身。手里的物件硌得发慌,似乎是一个小圆环。月色昏黄,胡悬看了又看,也没分辨出究竟是何物。丢掉又觉得不妥,而且很有可能让清理工作功亏一篑,思及此,胡悬只得将物件收入怀中,再次将人背到背上,向里屋走去。
血迹一路蜿蜒,勾画着某种诡异的图线。胡悬强自忍着被某种黏稠液体浸透里衣的不适感,向屋里走去。
屋门是开着的。桌上,青盏灯如豆。床边摆着热水,榻上,白刺盖着从床上挪来的被子,早已睡得香甜。
胡悬将男子放在床上,又返身将红蛋放到厨房,将桶中的脏水倒去,这才拎着药箱以及一些其它的工具回来。
胡悬慢慢地解开男子的腰带,又用唯一没有被血水沾到的手背擦了擦汗,这才解开了那人的最后一条腰绳。他连忙掀开男子的衣服,又小心地撕去与血块一并粘在皮肉上的布料,这才打量起男子的伤势。
男子的伤口集中在腰腹上,手臂上偶有几处,大多数不深,但伤口周围隐隐泛黑,抚凝香的香气随着血液的流出越发重了起来,血腥味也逐渐上来。他胸前为匕首所刺的一道,不仅深,而且靠近要害。
“该死……”胡悬抿了抿唇,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鬼迷心窍救这人进来了。
这个人的伤势……若是再拖上半个时辰,莫说他胡悬,就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从衣料上看,这人的身份……不简单,若是真让他死在自家门前,怕就麻烦了。
尽管他现在也是个麻烦。
叹了口气,胡悬在药箱里翻找一番,到底还是找出了些东西。抚凝香的毒性不大,那人会昏在石阶上,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然而抚凝香的价格却奇贵无比,原因便是这玩意的香气会融血入骨,挥之不去,要追踪一人,这简直是最优选项。这香气并非不能除,只是那味药材……
胡悬咬了咬牙,事已至此,若不帮这人,怕是连自己也要扯进去了。他恶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到底是把珍藏已久的玉灵芝翻找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胡悬也就忙活起来。好在药材也都是处理好的,直接用就行。于是用热水给男子微微擦了擦,处理干净后,便开始为他敷药,输入内力替其逼毒。伤口周围淌出的血液逐渐变得浓黑,香气也再一次浓重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血液又重新变得鲜红,香气也淡了下去,胡悬这才替他包扎起来。
紧赶慢赶,处理完仍是过了半个小时。胡悬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回元丹喂他服下才作罢。而后再一次出去,将院门之后的痕迹,从门板到屋口都清理掉后,胡悬才安下心来。若非有人行至屋里发现里头还躺着个只会喘气的,几乎连胡悬本人都要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了。
然而,满身的黏腻不仅提醒着他现在就安心未免太早,还同时提想着他另一件事——
这个地方,怕不能久待了。
远处的天仍是一片深蓝,月已挂在西边的天上。胡悬只觉得又冷又累又难受。他缓缓起身,将桶中脏水倒入院中角落,而后绕进了厨房。
红蛋仍静静的躺在灶上,虽说是冷的,但好在熟了可以直接吃。
胡悬于是解开喜蛋上的草绳,随意抓起一个,磕了壳皮吃了起来。
酒席上种种的觥筹交错的影像又绕了上来,胡悬突然记起刘家夫人希望自己能随他们一并出城到别庄上,照看她刚满月的幼儿。
似乎……倒是个好机会。
胡悬又幽灵般飘了出来,打了桶水提进里屋。
待关上屋门时,胡悬晃了一下,几乎撑持不住。床榻上的男子微微呻吟着,却仍没有转醒的迹象。胡悬没有再次探脉,只是用白巾浸了些水覆在他的额头上。而后从怀中将杂物掏出,包括那枚圆环。
灯光下,胡悬倒是认出那是何物了。
一枚没有花纹的、只有皇族才有资格用的的黑玉扳指。
他看了看床上的人,倒是清醒了几分,忍着再将辛苦救回来的人再寻个僻静角落丢出去的欲望,他略略将身子用冷水擦净后,这才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裳。
待一切处理完毕,胡悬撑着红肿的眼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又给白刺盖好被子之后,才将杂物扫至一边,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两位屋主都已陷入沉眠,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屋里唯一的“客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屋子里游离着,终是落在胡悬的眉间。
那里有一颗痣。
一颗豆粒大小的红痣。
像是他的情人用心尖间血点在眉间似的,红的浓烈。
“胡……”
“胡……悬……”
他张了张口,说完之后,力气仿佛被抽尽了似的,又重新闭上了眼。
天色熹微,白刺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
屋里又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白刺翻身起塌。胡悬被微微的响动惊醒,抬起了头。窗外的曙光透了进来,照在胡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