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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札.求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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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燃烁,一宵夜逝。
因华一夜未眠。熄了案头燃了一夜的灯,天刚刚蒙蒙亮,门外敲门声便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因华低头拨弄着灯芯,并不抬头看门口,只是轻轻问道,“你来做什么?”
“师兄……”小二子绞着自己手里的衣服,“我听人说,你要去司令府?”
因华停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才问,“问这个做什么?”
“班主什么都不说,我担心师兄!”
“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刘司令看起来就不是好人啊。”小二子走进来,“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师兄你告诉我吧。”
“大早上不睡觉来问我这个?”
“我睡不着。”
昨夜因华让他回去后,他在床头坐了半晌,有点后悔那时自己对师兄发了小脾气,想去找师兄道歉,又怕师兄不理人,躺在床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因华叹了口气。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只是去刘司令府上呆两天。”
“真的吗?”
“出去,我要收拾东西了。”因华瞥他一眼,眼神淡淡的。
“我不走。”小二子跑过去直接扑住床头的枕头,耍赖地在上头蹭了蹭。
因华面不改色,走上前去提起他的领子,掌心里带着些许半凉的温度,手指直接探到他的脖子里。小二子惨叫一声,翻身爬起来。
“师兄!”
小二子一脸囧色地看着他。
“我怕痒。”
“走不走?”
“……”小二子又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
“你不走我走。”因华也不理他,径自拿了柜子的衣服准备出门。
“师兄,我错了我错了。”小二子见状连忙赶上去,拦在他面前,“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外头天光连绵地徜徉,院子里敞亮开阔,树下的海棠花安静地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落红残豔。
班主那头拿着瓷碗站在树下,端平,手脚摆出斜侧的姿势,他开腔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班主已经十年不开嗓了。
他只负责教人练嗓子,练功夫。弟子们不认真了,随身就带着那条鞭子,一个不留神就得小心吃着皮肉苦。哀嚎,惨叫,是戏园子过去里面听见的声音。
年年岁岁,辗转地过去,春秋,冬夏,大概这就是戏子的命运——
可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一枝繁”,班主的雅号早就随着这时光的颓逝而渐渐湮灭于旧日的繁华当中了。
小二子想起唯一一次上台时的失误,心情五味陈杂。而因华迎着光,踏步出门,仔细地看着班主在那里唱戏。
《游园惊梦》是班主的成名时开场唱的第一折戏。小二子怔怔地看着晨光底下的班主,唱的是花旦。他的动作一点也不笨拙,长衫裹着偏瘦的身材,捻指,挽步,转身,仿佛活脱脱地一个杜丽娘再现
。不是关乎外貌,而是神态。
唱戏,要唱出灵魂。
小二子忽然明白了。
“师兄。”因华走到他身后,小二子喃喃叫了一声。
“嗯。”
“我是真的想学戏。”他抬头,“不是为了成名。”
因华低头看他,眼神带了些许温和,“把这些话告诉班主吧,他会懂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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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礼仪总归是要有的,马虎不得。古代行拜师礼,弟子要望门而拜三次,入门拜三次,师前亦拜三次,而后跪敬茶。
弟子赠礼给师父,大致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这六样东西,分别代表不同美好的寓意。唱戏入门自然是跟寻常拜师入学是不大一样的,弟子在师父跟前叩首三次,免去之前赠礼
的俗习。而后同桌入座饮酒,礼成罢,师父给徒弟送一根穗麦,额前点三次水,寓意水到渠成,功成名就。
大堂前,围沿着几张檀木桌子,平常压腿,练脚上功夫都是在这桌头练习的。
班主叫了几个人来观礼,事实上顶得起这些虚头排场的人现今也只有小二子一个人罢了。
当初大伙儿入梨园哪有这么多规矩?
就连现在顶红的名角儿林因华,小时候还不是吃着苦忍着痛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小二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围人,因华站在他身旁,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小二子扯扯他的衣袖,“师兄,你说班主这到底要做什么啊?”
“行礼,入了这行,要有这行的规矩。”
“其他人怎么没有?”
因华淡淡微笑,“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为啥……”
“将来要成角儿的人,怎么这么多话?”顿了顿,“我看日后你在台上唱戏,词儿铁定得忘个十次八次。”
小二子脸红,“师兄,我那次是意外。”
“是谁躲在房间里头两天不吃不喝的?还惹了一身疹子?”因华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小二子噎住,说不出话来,只得闷闷低头,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以后肯定不会了。”
“好了,快开始了。”因华看了一眼摆设好的桌案,推推小二子,“过去吧。”
案桌前,一根拂羽,一碗酒。
“师道大矣哉,入门授业投一技所能,乃系秉传技艺之策,历代相传……自后虽分师徒,谊同父子,对于师门,当知恭敬。身受训诲,没齿难忘。情出本心,绝无反悔。”
小二子一字一句地念,弯腰,叩首,接受礼式。班主站在他前头,微笑地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是,师父。”小二子有些皮薄,耳根发红。
虽然班主带了他这么多年,但是一次也没承认过他是他的师父。早些时候还小,有人还把他当做班主的徒弟,被班主知道后又训斥了一顿,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乱说胡话了。那时候他还伤心了好一会,
以为班主看不上他做徒弟。
“既然日后要上台,得取个艺名儿,不兴叫小二子这名字了。”
“那……班主哦不不,师父做主吧。”
“因字辈是第六代,你跟因华同辈份儿,数下来……”班主捻着手指头掐了掐,“也该到了鸿字辈了,就叫因鸿吧,怎么样?”
“姓随长兄,也姓林,林因鸿。”班主又捋一捋小胡须,一脸满足的神色。
这话倒是得牵扯到以往的事情。班主本名谁也不清楚,大伙儿只知道他本姓张,有过一个拜把子的好兄弟,姓林。
“林……因鸿?”’小二子喃喃地念了一遍。
“怎么样?”
“我很喜欢!”小二子点点头 ,“谢谢师父。”
“别傻站着 ,去给你的师兄们都问个好。”班主微笑着看着他。
“师兄好!”小二子一个个鞠躬过去,态度特别虔诚恭谨。旁边观礼的师兄弟看着小二子鞠躬的模样连忙扶着他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