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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咫尺千山隔(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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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不到边的密林之中,坐落着一片褐黄色的木质房屋,林林总总算下来,这里住了不下七八百人。
若按寻常人家,家在山林,多有不便,只能仰仗大山上多几处平地种粮,林子陷阱里多掉几头猎物。可绿风寨的百姓不同,他们才不怕老天爷亏待,怕只怕这外来的客人说话不算话。
“范小姐,你说的运粮队伍,到底还来不来?”
赵老五挥舞着锤子,一撩兽皮衣摆,坐于大堂门槛之上。
当初范菱歌可是答应了,一旦他们能捉到孟虎儿,她必定送上五百车粮食以作报答。如今这人已经躺在牢房里,该是范菱歌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急什么,该给你的一点不缺!”范菱歌在堂里焦躁的踱着步子,眉毛险些打了结。这个宁卓凌,说好了今日送到,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她连个粮车的影子都没看到。
牢房之中,孟虎儿抱膝静静的发呆,实在没事可做了,她就数着谭青的呼吸声。
“谭青,你伤的怎么样,撑不撑得住?”
地下牢房,阴暗无光,孟虎儿循着谭青的呼吸声,一点一点的挪蹭过去。
“不碍事,皮外伤罢了。”
回话声虚弱且低哑,让孟虎儿迟疑了一下。
“真的?那你的声音怎么比蚊子还小?”
谭青无声的笑了笑,扒掉了在脸上爬过的一只老鼠。
“将军,你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嘶……”
孟虎儿似被烫了似的挪开了屁~股,“谁教你身上这么硬!”
“将军,你饿吗?”
“饿是饿,你有吃的吗?”
“只要将军不嫌弃……”
谭青耳力过人,黑暗之中更是远超常人。他伸长了手臂,蓄势待发,一听得耳畔有稻草的摩擦声,就是狠狠一抓。入手触觉滑溜溜的,谭青反应出所抓为蛇,立马运用手指骨节挤压那蛇头,清脆的一声过后,那蛇失了力气,服帖帖的趴在谭青粗粝的大掌上。
孟虎儿从谭青手中接过,倒是没什么惊奇。眼下她可是称霸一方的将军,哪里能被这种小家伙折了威风?故镇定道:“你有火吗?”
“去我腰间拿。”
孟虎儿闻言去摸索,入手却是一片黏腻,“你流了这么多血?”
“别管我了,这蛇没毒,吃吧。”
有些不好意思的孟虎儿取过火折子,又从自己腰间取下佩剑,斩断了这小蛇的头尾,在断口处伸入手指,仿佛脱足衣一般撕下了蛇皮,随后她挖去小蛇内脏,筋骨,像烤肉串一般将小段蛇肉扎在配剑上。
谭青本有些不放心,但看到孟虎儿如此熟练,也就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嘴上说着不要紧,他身上却几乎没有一处不要紧的地方。孟虎儿也觉察出了谭青的言不由衷,不再打搅他休息,等蛇肉熟了之后,吹凉塞到谭青嘴边。
谭青被嘴唇上的触觉惊醒,撑开红肿的眼皮,打趣道:“将军莫不是信不过谭青,怕这蛇有毒,所以让谭青先试?”
看着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个正行的谭青,孟虎儿一下子将蛇肉调转方向,塞进了自己嘴里,“那你别吃了,若过了两个时辰我还没死,你就吃。”
孟虎儿好似赌气一般,特地把略有些甜味的蛇肉咬得吱吱作响,好像谭青能被她馋到一般。
谭青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依旧活蹦乱跳的孟虎儿,扭过头去继续修整。
一阵锁链的落地声打破了牢房的静谧,几盏灯被点了起来。孟虎儿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亮光,忙伸手去遮。
“孟虎儿,出来,跟着这位宁公子。”
这般潮湿的环境,对他的身子可是大为不利。傅渊背着手,拿帕子捂着口鼻,冷冷的命令孟虎儿。
虽不知他们打算如何刁难自己,但孟虎儿心里却连一分怯意都没有,好似上一次她害怕,还是前世的事情。
“我要同谭青一起。”
孟虎儿答得干净利落,傅渊听见这话,瞥了她一眼。
“只要你好好听从范小姐命令,不该死的人便不会死。”
原本孱弱的傅渊,说起人的生死,语气好像要把人冻得结冰。孟虎儿也回望了他一眼,心里的提防又增加了一分。
好不容易有出去的希望,谭青怎会让孟虎儿平白错过,干脆竭尽力气一脚踢在孟虎儿小腿上,让她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手掌一撑在地上,孟虎儿面前的男人就是快步后退,好似孟虎儿是个什么瘟神一般,沾上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孟虎儿抬眼一瞧,心中的怒火却再也蒸腾不起。
眼前的宁卓凌,瓜子脸,桃花眼……这不就是师父!
纪欢歌心中大喜,实在想不通这次师父为何要如此费力的帮自己,碍于不知情的傅渊和谭青在一旁看着,纪欢歌始终没敢叫出那声师父。
嘴上虽是被打了封条,孟虎儿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如今梅璟在这里,还怕她完不成任务?遂跪着抱住宁卓凌大~腿,一口一个:宁公子,带我走。
傅渊谭青听了这话,神色各异,傅渊惊诧于孟虎儿这见风使舵的功力奇佳,心中的厌恶又增加一分,谭青则是在看见宁卓凌之后神情呆滞,好似惊吓过头。
“将军,快躲开,他袖中有东西!”
孟虎儿刚刚扭过头,还没听清谭青的话,一只弓箭已经直直的扎在皮肉里,肩膀霎时鲜血直流。
宁卓凌面色依旧如初,手却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鲜血。
昏倒前,纪欢歌想起了师父给她的书上有句话:做戏做全套。遂仿佛参透世间万物一般,孟虎儿无力的昏死过去。
这戏,实在太全了,袖中藏弓箭暗害自己徒儿就不说了,箭头上竟然还涂着麻药!
沉默的宁卓凌一把将孟虎儿拦腰捞起,大步出了牢房。
“派个郎中过来。”
傅渊见宁卓凌已顺利带走孟虎儿,吩咐手下喽啰,正要走时,傅渊却感到有一个不寻常的目光在盯着他,他回头一瞧,只见谭青的双眼血红,其中流露出的尽是狠辣。傅渊虽对这谭青了解不多,却也意识到他绝对不是什么善茬,遂又悄悄吩咐手下加紧了看管,这才放心离去。
简陋的山寨客房,范菱歌坐在贵妃榻上,边修着指甲,边吃着宁卓凌喂给他的果仁。
“宁卓凌,她怎么还不醒,莫不是你下手重了把她给刺死了?”
原本忘情凝视着范菱歌的宁卓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分出一份眼神瞥了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孟虎儿,语气清冷,“再等一会,便好了。”
范菱歌越听越生气,娇俏的小脸上尽是厌烦,她随意的推开宁卓凌往他唇边凑的手,站起身来,走到孟虎儿身侧。
“来人啊,拿盆辣椒水。”
又用辣椒水?绿风寨的厨子可是犯了难,想他们一群粗人就属盐巴辣椒吃得多,如今全让这大小姐糟蹋了,寨子里的人吃什么?
“还不快去!”
被呼过来的厨娘见范菱歌发了死话,不得不下去挨家挨户的收辣椒。
地上的孟虎儿,眼皮下的眼珠子不老实的来回转动,只可惜宁卓凌眼里全是范菱歌,范菱歌眼里全是厨娘背影,谁都没有发现孟虎儿已经转醒。
一盏茶的功夫,有个小孩子端着一盆辣椒水上来,不情愿交出,范菱歌一把夺过,口中叫喊的难听,眼看着辣椒水就要洒在孟虎儿肩头,宁卓凌一把夺过那盆子。
孟虎儿虽然转醒,却不敢睁眼看看眼前情况,只好竖起耳朵去听。刚才小孩端上辣椒水后,她可是提心吊胆了一阵,犹豫要不要翻身就跑,可当她正犹豫的时候,师父一下子站出来了。纪欢歌由衷的佩服梅璟演技,原来老戏骨的本事都用在刀刃上。
“菱歌,你的手冬日里常被冻伤,如今让你亲自动手,怕是恶化伤口。”
千年说话不分平仄的宁卓凌,在说这话时,口气简直拐了十八个弯。这话听在范菱歌耳朵里是关切,可在孟虎儿这里就是大难临头。
“我不来,你来。”
范菱歌见宁卓凌一副殷切样子,叉着腰睨了宁卓凌一眼。
“不用浇了,我醒了!”
孟虎儿当即决定从地上跳起来,用两把眼刀子狠狠的剜了这个祸害徒弟的臭师父。
不料宁卓凌见孟虎儿这般愤恨的眼神,倒是平静的很,接着在孟虎儿震惊的目光中,离开了屋子。
“孟虎儿,不要耍花招,宁卓凌就在外面,我一叫他,他就会进来保护我。”范菱歌笑的花枝乱颤,孟虎儿听得脊背发凉。
看来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她佩剑被人摘去,麻药后劲未过,肚子里也在唱着空城计。
“疼吗?孟虎儿!”
范菱歌一下子将那弓箭从孟虎儿肩上抽出,顿时鲜血四溅,污了两人面皮。范菱歌恶狠狠的呸了一声,吐出了口中的鲜血,嫌恶的踹了孟虎儿几脚。
孟虎儿身上软绵绵的,借麻药的福,她倒是没感到太多疼痛。
“你想过当初夺走我靖哥哥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有多疼吗?”
原本咄咄逼人的范菱歌,一提起“靖哥哥”三字,神情恍惚,满是悲怆神色。孟虎儿见范菱歌这幅神态,有些错愕。
不男不女的乡野土将军跟弱质纤纤的侯门大小姐抢男人,孟虎儿还能抢赢?纪欢歌哭笑不得,实在不知孟虎儿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哪个靖哥哥,你倒是说说,反正我现在身边可没有个叫靖哥哥的。”
孟虎儿丝毫没有被范菱歌的伤情所感染,言语还是干净利落。
泪眼婆娑的范菱歌,好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指着地上的孟虎儿控诉道:“那年,靖哥哥答应带我去游湖,不料你从中横插一脚,害的我错失机会,再没有机会同靖哥哥见面。”
孟虎儿听完,实在觉得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懂范菱歌为什么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孟虎儿,刚想笑,身子就被飞来的一脚踹倒在地。
“你懂什么,林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非他不嫁!”
范菱歌对着孟虎儿一通踢打,孟虎儿只能艰难招架,心想刚刚要不是师父把她一脚踹翻,她哪里又会吃这种哑巴亏?
“好了,菱歌,如今人到了你的手里,插翅难逃,咱们不为她动气,身子要紧,好吗?”
宁卓凌轻柔的把范菱歌拥在怀里,任范菱歌抓着他哭的声嘶力竭,泪水湿透前襟。孟虎儿看着眼前师父动情的神色,精湛的演技,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