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冢》尹云轻

14、拾肆 三重缘（原

　　“夜宇，这都几时了，你还不睡么？”
　　埋头于心事确容易消磨时间，待我再次回到现实中，已是二更时分。
　　“不过是想起些心事罢了，你今晚不出去？”
　　我连忙笑着掩饰，他却似乎放心了，蓝眸微微低下，神色温柔，让我触到那眼光时竟蓦地多了几分暖意。
　　“嗯。那你....夜深天凉，早些休息罢。”
　　他忽有些吞吞吐吐，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好似藏匿着什么般转向窗外，却霎那间定住了。
　　“怎么.....？”
　　远处的黑暗中蓦然现出几点亮光，跃动着，歪歪斜斜地渐近。隐约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相碰的脆音和荒草拨动的窸簌，在寂夜里越发分明。我正纳罕间，那光点已变得挤挤挨挨，呈现出火焰的形状，从万怨坪的四面八方缓缓靠拢，最后立在白杨阴影边缘，重新陷入沉寂。
　　“这是....？”
　　我听到楚天未出口的惊慌，与此同时，那些明亮的火把靠得更近，金色的火舌勾勒出兵甲的轮廓，刀剑出鞘之声愈发响亮，像无言的警戒，揭示了一切。
　　“里面的罪人听着！汝今已是万恶不赦之身，若立刻束手就擒，念汝悔改之心，姑免一死；若负隅顽抗，杀之无赦！还不快快走出屋门，俯首认罪！”
　　“夜宇，如若他们冲杀过来的话，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别处，你赶快从树林里离开，千万别耽搁，毕竟.....”
　　他说这话时眼光暗了暗，但依旧没离开窗外那些高举的火把，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如此决定一般。
　　“楚天，如果你已是死刑犯，那我可是助你越狱又窝藏罪犯之人，若是他们杀了你再追捕到我，再怎么说我也得判个死罪身首异处吧？”我不慌不忙地背诵着早已打好的腹稿，“那还不如留下来，拼死抵抗一番呢。”
　　我当然不能撇下楚天逃走。且不说以我的法力根本不必如此，更重要的是，若是楚天被乱兵所戮，我的复仇计划便再无下文；若是他被俘虏去，而我又无法追赶，那么想再寻到他，就简直如登天般困难了。
　　只是即便早有这般计策，我还是倏忽间有些触动。毕竟我并未料到楚天会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舍身护我周全。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待我吧，只可惜却是个终要死在我手下的人。
　　“夜宇.....”
　　闪烁的蓝眸正盯着我的双眼。他神色很怪，是一种又像哭又像笑的滑稽表情，眸光熠熠，一反既往。
　　“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一时走神而已。”他似乎立刻恢复了常态，“那我先出去，你稍后，各自往东西方向便是。”
　　“嗯.....小心些。”
　　我不知该说什么，但他已消失在门口。门帘掀起，狂风灌入，惊天动地的喊叫突然爆发，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将寒夜震碎了，碎成一片混乱的明亮。
　　口中轻声诵念咒诀，魂灯的轮廓在空中模糊，化为一把青铜古剑。我敏捷地握住，飞身跃出窗外。
　　无数支火把将这一片混乱照得分外清晰。刀枪剑戟在空中嗖嗖划过，在地面上飞出闪动的寒影，沉闷的撞击声伴着疼痛的哀叫，卷起的冷风挟血腥扑面打来，银针一般，将眼刺得生疼。
　　“别跑！快，抓活的！”
　　密密层层的甲胄踏着这声令下，刹那间就将我围得严严实实。然而不等那些兵士们挥起刀枪，青光闪过，惊叫还未从口中迸出，就已是鲜血狂喷身首分家。
　　“怎么，还要继续么？”
　　宝剑在周身舞成一个模糊的青铜光环，兵卒们组成的人墙一层层倒坍，我趁这空隙止了剑，一回头，一声高呼却撞入耳中。
　　“大人，抓住了一个！”
　　手中的长剑猛然飞出，我几乎是本能地将它掷向了这呼喊声发出的方向，却完全未察觉危险逼近。
　　得胜的欢呼突然顿住，随后便是死前的呻吟。我刚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墨蓝色身影从打斗人群中倏然跃起，随后就忽觉一阵剧痛。
　　身子触电般一震，胸口正好对上明晃晃的刃尖。我忙不迭朝旁一躲，那刀尖凶狠一刺划开了衣袖，在左手上留下一道深狠狭长的创口。
　　失了唯一的武器，剩下的，只有一个办法。
　　最行之有效却风险最大的办法。
　　我故意佯装支撑不住，一步步向坪后退去，直入到茂密树林的深处。那些官兵们显然不知是计，如我意料之中般步步紧逼，很快就到了林中一块稍空旷的平地上，刀枪竖立，与我对峙。
　　“放箭！”
　　无数支羽箭朝我窜来，但我已早有准备，如被射中般瘫倒在地，几乎立刻便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他死了！”
　　莹紫魔焰无声地窜出，我挺身站起，冷漠地注视着那些刚刚还满脸狞笑的人一个个倒下，然后，被大火无声地吞噬。
　　“夜宇？夜宇！”
　　隐隐约约的呼唤声伴着脚步声传来，我连忙一把收了狐火，捡了把剑匆匆迎出，正好在林子入口遇上了楚天。
　　“夜宇.....你.....”
　　“不过是些小小兵卒罢了，别担心。”
　　他没说话，却迅速离开了，不一会又回来，轻轻捧起我的手，一点点拭去血污，用纱布小心地覆在那伤口上，又细心地扎好，这才开口。
　　“你.....是为了......救我？”
　　他默默注视着脚边那把满沾血污的青铜古剑，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嗯。”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看他仍是这般平安无事地站着，竟莫名松了口气。
　　“夜宇，你的手，真是好看呢.....”
　　“是吗？可是不如你呢。”
　　我托起他的手。那手指很长，却如玉葱般修长精洁，明是少年之手，却颇为强韧有力。
　　“夜宇，我的手，早就脏了.....”
　　他的眸光第一次这般黯淡，就连声音中，也带了几分颤抖。
　　“是么？可我还是喜欢啊。”
　　喜欢你的手。喜欢你。
　　虽然你不知。
　　远远的山头，月挂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