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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心而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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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儿啊……你对这姑娘关心的紧哪……”月色下崔应龙难得起了好奇,面上却又不显,一副盘问的架子。他想,四郎大概会红了脸忙着否认。这小徒弟因为师妹的原因,平时都不怎么玩笑嬉耍,哪像个小孩子。
低低的一声笑,杨四郎的脸掩在月影中,看不清表情,崔应龙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啊,只是她怕了呢。”
……这是……承认了……崔应龙原报着看好戏的心理,此时不由一愣,醒过神来不忘调侃:“一见面就把人家往怀里抱,啧啧,她妹妹那声‘登徒子’可叫的真响。”
杨四郎闻言有些尴尬,讪讪地道:“也不至于。”
“别想人家姑娘了,明天不能下山。——枪法已学的不错了,明天开始,学剑法和暗器。”
“暗器?这是前世他不曾接触的。跟着师父只学了枪法剑法,回到杨家也不兴学这个。——杨家讲究的是,刚正如松,赢,就要堂堂正正地赢,暗器下毒之类的下作手段,杨家是瞧不上的。只是,过刚易折,金沙滩一役才会那么惨烈。等等……毒?前世自己便是中了毒……”
“哎……真是……”崔应龙只觉得这姑娘也太神通广大,四郎今天发呆的次数比过去加起来还要多,一声叹气一波三折,直到崔应龙回房,余韵仍在林间转了几个弯。
杨四郎却是真的没有听见,怔怔的瞧着墨色的夜幕,墨色的。罗氏女虽然伤悲,却以一贯的冷静理智刺破了他兀自的浮想——他的牵挂自然在这里,可是……他中毒了呢……他忘了他的牵挂忘了他的家……这是宿命吗?她,才会远远地躲开。所以,呵,我是该远远躲开她吗?他越想越悲,不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屋外林地里树叶沙沙地响。
忽然“嘶”地一声,杨四郎不由一惊,凝神细听,林间竟有人声,还有……“嘶嘶”“嘶嘶”蛇吐信子的声音!若不是心绪起伏,杨四郎早该发觉,林中多野兽,怕是上山的村民糟了不测,他运起轻功,朝林中移去。
杨四郎伏在高高的树上,树枝浓密,倒是不错的掩护。那人显然武功也是不错,出手迅捷无比,手中的木棍精准无比地压在了蛇的颈部。小腿粗的蛇登时定在地上,狂躁地摇着尾巴,那人一脚踏上,大蛇僵住。他左手按柄,右手捏住蛇的头颈两侧,捏柄的手一松,不待那蛇挣脱,就抓住了蛇的后半身,往黑乎乎的袋子里一扔。杨四郎在树上看着,就以惊心动魄,手下汗湿一片,深叹那捕蛇人功夫胆魄都是旁人所难企及,是个难得的勇士,不由起了结交的心思。若是,若是能为杨家军所用……杨四郎一愣,什么时候自己心中也烙下了这种念头。待那人扎好袋口,杨四郎翻身下树,他轻飘飘地落下,心中转了五六个念头,目光一聚,落地时只剩了后悔。
一把刀。那人腰间别着一柄刀。宽背薄刃,线条流畅,看着极为沉重,刀柄向刀刃方向弯曲。这样的弧度他很熟悉,利于骑手掌控,飞驰时过招也不易脱手,最大的优势是利用奔跑或驾马的冲力带动马刀完成劈砍等战术动作。
……这是辽人最常用的兵器。刀鞘上还镶着宝石,这宝石他也很熟悉,是辽国地位的表示之一,杨四郎没有,但木易驸马是有的。自然,他是没有这个时间来缅怀旧事。因为,静默,静默,一触即发的静默,但两人都按兵不动。
那人不清楚杨四郎的身份,但看落地的模样也深知他武功不弱;杨四郎自忖武功并不输他,但一来自己没带趁手的兵器,二来,辽人善于使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点就麻烦了。
辽人么,对于宋人向来也没什么怜悯手段。杨四郎是深知的。果然……
“这位……”按耐不住了吗?那辽人只吐出这两个字,眼中精光一闪,拔刀直冲过来。杨四郎对于辽人的招数早就了然于胸,声东击西罢了,心中早有计较。身势一晃,便闪到了那人身后,抄起那根适才驱蛇的木棒。若论武功,那辽人远远不及杨四郎,只是他做了半生辽国驸马自是知道那些下毒的腌臜手段,故一出手就是疾攻,求的是速战速决,根本不给他下毒的机会。虽只是木棒没有刃,但杨四郎自恃内力不弱,便是使起棍棒来也犹如利刃在手,点削刺插刮横挑戳,八式连环如暴风骤雨般迅疾攻下,迅捷无比。那人一时招架不住,连连后退。杨四郎一把将木棒横在他脖子上,点了他的穴道,质问道:“你们辽人又在耍什么把戏?”
“小人……小人……是在惶恐……小人只是个捕蛇人,会些功夫,哪哪……里和辽辽辽人有瓜葛……求大爷饶命……”说着身子颤抖不已,竟吓得哭了起来,哪有方才的风采。若不是杨四郎知道那刀是辽人的,怕是就信了他。嗤笑一声,正待绑他回去,却大惊。
原来地上不知何时聚来了许多蛇,虽说没有刚才那条大,却细密地朝杨四郎游来,令杨四郎难以脱身。只是不知为何那蛇对那辽人却远远避开。杨四郎登时明白,这人哭声定不寻常,不由顿足。那辽人暗暗自得,自己这一手从未失败,总能化险为夷。
“放了我,我立即驱蛇。”阴佞狠戾果然才是本色。
杨四郎恍若未闻,只是提着他疾行。虽说尽量闪避群蛇,回到木屋时也不免被咬伤。
“师傅,是辽人……”
崔应龙听得林中声响,正要去寻人,见此情状,先缴了那人的兵器,绑在院子里,方为杨四郎治伤。
“所以,不管宿命如何,我们还是挺有缘的吧,你刚中蛇毒,我也如此……”杨四郎强撑着把人带回来,此时已是昏昏沉沉。
“蛇毒?辽人怎会上宋境的山上?他捕蛇做什么?他们……竟这么早就有准备了么……”
“幸好给我撞见……这,倒真是个机会……”
若说十几岁的罗氏女的医术是精湛,那么步入暮年时罗氏女的医术便是高得匪夷所思。倒也不难思量,一个寡妇,旁人敬一声“四奶奶”也抹不去心中的凄苦。后来又是战争连年不断,不说皮肉伤,辽人擅长使毒,饮水中一下毒,整个军队都没了。她嫁人前虽是个文秀女孩,却也有一腔报国热情,更何况如今是杨家的队伍。研究方子,制药,配药,改良,她在杨府中救着府外的百千兵将。
重活一世,她早思量过了,大宋是大宋,杨家是杨家,四郎是四郎,为了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浪费了一身好医术,才叫她真的过意不去。横竖避着他就是了,没有他上辈子不也是过来了,总归她还有父母和阿离。
第一最好不想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没了路见不平仗义相救,便没有小心护送相识相知,至多不过帮他金针去毒,埙曲没了路见不平仗义相救,便没有小心护送相识相知,至多不过帮他金针去毒,没有埙曲定情没有相思枕畔更没有独守空门。所以,四郎啊,我们各自安好,哪怕这一世你不曾留意我,相濡以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只不过他不仅仅是他,他还记得。自己放了狠话,心中却不知几分真假。
“我只愿大宋边境安稳,杨家平安。”
……“师傅,这辽人正提醒了我,如今辽国虎视眈眈,男儿守土卫国,与杨家的恩怨算不了什么。”……要他们平安。
“只愿别叫八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兄。”
……爹,大哥,二哥,三哥,七郎,我定要你们平安。
“我便是注定与他无缘,也无悔了。”
……罗氏女,再信我一次。你和杨家,我都不会再相负。
崔应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亲人之间哪有什么恩怨。”见杨四郎不置可否,也不再劝。
距离杨四郎捉住那辽人已经几天了。倒是有骨气,什么都问不出来。杨四郎上辈子在杨家就没做过逼供的活,当了驸马爷也没做过,崔应龙更是如此。不过起码搜了身,没什么地图信件,只搜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个令牌。自然是毒药,奇的是崔应龙在医术上也有研究,对于有的毒竟难有万全之法解毒。令牌杨四郎倒是认得,是宗室的令牌。看来这人来历不浅。
“力度,注意力度,确定攻击范围后,尽量减弱破空的声音。”不得不说,因为枪法的娴熟,杨四郎手上力度相当不错,准头也好。于是,崔应龙的要求便提高了,既为暗器,就别叫人发现,而四郎明显心不在焉。
“师傅,搜出的那种毒,真的没办法解吗?”
……“师傅也不是全才,于医术上不过略有涉猎。”
杨四郎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别人有可能会解这种毒了。
“傻小子,那小姑娘可是不行的,解毒,最重要的是丰富经验。你呀,赶紧练好飞刀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