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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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姝第一次遇见禾泽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她到处乱逛，然后误入那座荒院。
那时候的禾泽刚刚开启神智，他一个人孤独的活在院子里，看着满园荒芜，有些无助。
花姝来的时候，禾泽惊慌的躲在树后。无意里，衣角从那树间露出，他不自知，隐在树后偷偷的打量着她。
花姝一手扯着裙脚，小心翼翼的探向树后。花姝费力的仰头望着高她些许的人，她问他：
“大哥哥，你是谁啊？”
只见一双眼，收容整个春夏秋冬。听过再多情话终不及你一言。
戏折子里说，妖总会爱上人。
就像禾泽爱上花姝。可是花姝终究是花家的长女。
花姝告诉他：“我不想杀妖。”
禾泽笑着看着她却不回答。
花姝又说：“父亲拭不净他的剑，有一日我也如此。”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后来父亲逼迫花锦，就如同多年前父亲逼迫花姝。
花锦不敢杀了禾泽，花姝又怎么会呢？
她颤巍巍的接下父亲手里的剑，拼尽全身的力气，她踉跄的走向他，她背着所有人，她看着他，她呜咽着，却不敢有一句反抗。
花姝十五岁的时候，诛杀了她人生的第一只妖，诛尽了她一生的勇气。再后来伴着她的，是柄再也拭不净的桃木剑。
后来她害怕，害怕花锦也担上她不愿的。于是花姝告诉花锦，“有些东西，我自己背负着就好。”
她扛起那把剑，就再没有放下。
最后的最后，她又执起那柄剑，又一次刺向他。
她看见他冲她笑，温柔的对她说：“真好。”
好什么呢？她红了眼，泪如雨下。
其实她一直想问问。
禾泽，你疼吗？
可是再没人回答。
本该全身而退的大梦，却沉溺其中，至死不渝种。
禾泽初降于世的时候，就长于弃院的枯井里。空荡荡的四壁，亦如他空荡荡的生命，一生荒芜。
禾泽一直想出去看看，他却怯懦，于是他渴望着陪伴。
不知是第几个年头，他终于遇见花姝，后来误了终身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着生人，他惊慌的躲在树后偷偷打量着花姝，却在无意里露了自己的衣角。
花姝循着衣角找着了他，他瞧着她仰头望着他笑，一夜的星辰都藏在她眸中。他丢了些东西，再也找不回。纵使是后来遇见花锦时的恍惚，也不过是为了那句，“大哥哥，你是谁啊？”那日花姝也是这样说的啊。
这么多年，他始终无法忘怀，他想起的始终都是那人。做过许多错事，却从未从过你。
禾泽喜欢花姝，他却从不敢说起，有些事注定不善而终。
她的父亲找到了他，父亲说；“花姝是花家人。”
禾泽沉默着。父亲将他斩倒在地，父亲扯过身后的花姝将她推向禾泽，“去杀了他。”
禾泽抬头看着她，他带着笑，就如从前一样。
那天天气很好，春风吹，桃花落，卷起点点粉色缀在她发间，一如多年以后。
他笑着看着她，看见她颤抖着身子，看见她眼里的恐惧和痛苦。
他想告诉她，花姝你别怕，我不疼。
可是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终究背负着痛苦。
他想活下来，想告诉她。
“你别怕，我不疼。”
那时候的花姝终究年幼，斩去他的肉身，却终究斩不灭他的神识，于是半魂的他躲在井里，修养着。
直到后来花锦误入他的院子，像是多年前，他躲在树后，他看见了花锦，也看见了院外的花姝。于是他故意露出一片衣角，等着花锦找到他。
他想听听花锦说话，听听这些年来花姝的故事。
他坐在井边，听花锦说过很多话，花锦说：
“我不想杀妖。”
“姐姐问我为什么擦不净她的剑，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姐姐.......”
他喜欢她说花姝，他也想说说话，和花姝，告诉花姝那些他没说完的话。
可是后来，她的父亲举着另一柄剑，对着另一个人说这同样的话，父亲说：“去杀了他。”
他恍惚里看着花锦，仿佛又看见当年的花姝。
他听见花锦让他原谅他。他却只是看着她笑，这辈子他的自私只为一个人。
后来他见着花姝抽走花锦手中的剑刺向他，他看着花姝，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是他不敢，只能说句，“真好。”
真好，我又见到你。
真好，我又死在你手里。
可是我终究没敢告诉你那句话，我怕你忘记我，花姝惦记我一辈子好不好。花姝，我不疼。
那日花开的正好，而我也永远的失去你。
花锦再也拿不起一把剑，父亲说她是废物，她点点头，她永远救不了任何人。
花姝对花锦说：“你走吧，去个没有花家也没有杀戮的地方。”
花锦看着花姝却不说话。这世上哪里都有花家，哪里都有杀戮。
花姝一次次将花锦赶出花家，花锦一次次回来。花锦找不到那片净土，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花姝将她那柄永远也拭不净的桃木剑扔给她，花姝说：“帮我擦净它。”
花锦抱着那柄剑，她愣愣的站了会儿，甩给花姝一封信，什么都未说，转身离去。
花锦走得慢，她听见身后传来花姝压抑着的哭声。花锦走着走着，却再也走不到尽头。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偷偷喊着花姝，她知道花姝偷偷看着禾泽，而她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她是自私的，就像她求着禾泽原谅她一样。
遇见禾泽时她就知道，梦里见到的妖就是禾泽，只是他救的从始至终都是花姝，他不想忘记的人也是花姝，从头到尾不过是花锦的自欺欺人，所以当禾泽托她带信给花姝的时候，她犹豫了。她拆开那封信，后来再也不舍得给花姝。
她知道花姝为什么哭，那封信她早已看过千百遍，他甚至能看见她剪纸时的模样，也像平常一样笑着吧，或是更胜。
花姝手里落下一条纸鲤鱼，花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些事情她永远也忘不掉。
花姝认识许多人，却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叫禾泽的：后来遇见许多人，却在没有一个是你。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你遗我鲤鱼，赠我相思，等哪日化身友朋，酒未满盅，你我可能痛饮一杯。
花锦抱着那柄剑走了，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再也没有人对她说：“我叫禾泽。”
禾泽的梦里会有谁呢？
旧忆就像一扇窗，推开了就难合上
谁踩过枯枝轻响，萤火绘着画屏香
为谁拢一袖芬芳，红叶的信笺情意绵长
他说就这样去流浪，到美丽的地方
这场故梦里，孤桨声远荡
去他乡遗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