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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上) ...

  •   又是一年枯黄,草吹绿了又黄,谁在轻轻唱,谁的故梦里又在她身旁。

      花锦是被她姐姐踢出家门的,因为二十岁的她至今没捉过一只妖。在捉妖的世家里,她是耻辱,让别人家笑掉大牙,让自己家抬不起头的耻辱。
      花锦很难过,尤其是春节走亲访友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张麻将桌上,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完了嘲讽嘲讽花锦。
      “哎呀,不小心把这坠子带了出来,这可是人家相公前些日子送的。”
      “哟,看这成色,得要不少钱吧!”
      “哪能啊!才百八两银子吧,肯定是不如你啦!”
      “哪的话!我也才……”
      牌场的女人是最虚伪的,花锦是知道的。牌场的女人嘴碎,她也知道。牌场的女人嘴这么碎,她却是着实不知道的。
      “哎。我听说我相公他二姨的表哥的弟弟的表舅的儿子家的二女儿是个闹笑话的。”
      “你是说那个二十岁没捉过妖的花什么锦吧!那丫头啊,哈哈哈哈哈……”
      花锦很痛苦,亲戚里最闲的是七大姑八大姨,她算是明了了。但她是辈分最小的,又是最没能力的,最插不上话的。她不能反驳什么,只能干巴巴的坐着,干巴巴的喝茶,干巴巴的看着他们打麻将。人生最痛苦的不过如此。

      花锦有个姐姐,是最懂她的。花锦的姐姐叫花姝。花姝十五岁的时候,杀的她人生的第一只妖,是族里最早开启天罚之力的,后来大大小小的妖,再没断过。自从花姝杀妖开始,花锦就很少见到她了,只是偶尔见她在房里擦拭着一柄暗红的桃木剑。
      “这是十五岁那年,族里长老用黄桃木为我做的。
      我亲眼见他伐的枝,削的形,刻的字。
      花锦,你看,这里刻着
      ‘平一方安宁,正天地浩气’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擦不干净它的?”
      花锦看看姐姐,却没说话。没什么好说的,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因为他们世家,就是以诛妖为己任。
      从来就没有选择。

      禾泽是花锦生命里除姐姐以外的第一个朋友。花锦很高兴,她想告诉全世界,可她却连她的姐姐都不敢说。
      因为禾泽是一只妖,一只小心翼翼活在枯井里的妖。
      禾泽有神识的时候,就已经生长在一个弃院的枯井里。没人来过,他也从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孤独地活着,白天黑夜,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话。他想着,如果没有人需要他,那他又为什么要存在呢?
      他闭上眼睡去,等着有人来找他。

      花锦觉得自己投错了胎,花家上下,祖祖辈辈几百代,却独独只有她一人怕妖,应该说怕杀妖。
      因为在她的梦里,曾有一人救过她。她看不清模样,依稀里听见他说,别忘了我呀。花锦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总觉得他是一只妖,一只救过她的妖。
      直到后来,她无意闯进那座弃院。
      她从来没来过,自然是小心翼翼的。可是那足下的轻响还是扰醒了沉睡的禾泽,禾泽化了身形,偷偷匿在树后看着她。
      “终于是等到了。”他想着,眸中的光明灭着,却是藏不住的喜悦。禾泽不知道花锦会不会找到他,他渴望着,又惧怕着。
      无论是人还是妖,他们总是这样,害怕死亡,又惧怕孤独。
      禾泽在等,等她找到他,他等了太久。
      花锦最终还是找到了他,找他的时间有些长,但是这一刻的寂寞比不上他漫长的等待。
      那时的花锦只有五岁,她肉嘟嘟的小手牵起漂亮的裙罢,小心翼翼的探向树后的一片衣角。
      她费力的仰起头,奶声奶气的问他:“大哥哥,你是谁啊?”
      像是万物化为乌有,他的心蓦然顿住。他弯眼笑着,这一刻他等了多久?
      禾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远的河,他们奋力的冲过湍急的浪涛,去做彼此的陪伴,所以他比别人更珍惜,他是她的一切。
      后来花锦才发现,这些时光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告诉全世界她的快乐,却发现她不敢任何人提起。她的快乐只能偷偷摸摸的。
      白驹过隙,花锦留不住时光,她终究会学会成长,苟且偷生的一切再也没有了。
      一切的厄运来的突然,她二十岁的时候失去了一切,终于有人发现了禾泽,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出事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花锦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天她终于相信戏折子里的都是假的。浩空轻云,红梅朵朵,春风摇曳,带起一地猩红,是她再也逃不离的梦魇。
      戏折子里说出事的时候总是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可是她什么也没瞧见,她没有任何预知,也救不了任何人。
      父亲说:“我们花家是诛妖的,我们的责任就是杀尽天下所有妖。花锦,握住这柄剑,杀了他,去开启你的天罚之力。”父亲举起手上的剑,指着禾泽。
      花锦看眼父亲,又看眼剑,心里头茫然。她想着:“父亲的剑果然比姐姐的颜色更深。”
      是什么染红的剑?
      是妖的血啊。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杀妖的?
      当他心中有妖之时。
      他的那柄剑又是何时是不干净的?
      当他执剑之时吧。

      再没有人回答花锦的问题了。其实她一直想问问,到底是谁赋予的花家的责任。花锦不敢接下那柄剑,更不敢看向院中跪倒的那人。她疯了似的向外跑着,她不敢。
      终究是懦夫啊。
      父亲说拦下她。下人钳住她,迫着她看向院里的那人。
      她呜咽着,她冲着他、冲着父亲拼命摇头,她鼓起莫大的勇气却始终不敢说不。
      父亲说:“你终究会长,忘了他,执起我手中的剑。”父亲把剑塞进她手里,用力的握紧她的手,将她推向院里的人。
      她踉跄着,她撑不住跪在他身侧,她说:“对不起。”他望着她笑,却不曾说话。
      她又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你说句话啊!你说你原谅我好不好?嗯。”她哭喊着,手抖得跟厉害了,她几乎握不住那柄剑。

      花锦有个姐姐叫花姝。花姝曾经笑得烂漫,她每天和花锦有说不完的话,花姝会告诉花锦“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杀妖。”后来十五岁的花姝杀了她人生的第一只妖,她是花家的骄傲,却再也不会笑。
      花姝告诉花锦:“当我第一次举起剑时,我发现杀戮再不会停止。当我第一次擦拭这剑时,我发现血永远也擦不干净。
      花锦,有些东西,我自己背着就好。”
      于是在花锦哭喊时,花姝抽走她手里的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刺向他。
      抑制不住的,他唇角留下鲜红的血,他望着花姝,却笑着说:“真好。”
      那一刻花姝花姝泪如雨下。花姝想,戏折子里说当真是骗人的,没有倾盆大雨一场,她终究还是忘不了他。天地何大,但愿山河冲净,这世间留他一人就好。
      花姝背着所有人,偷偷哭着,不敢让人看见。她有些羡慕花锦,至少花锦有千万种理由为他哭泣,那她呢?
      风又吹过,卷起一地落花,夹杂着点点绿叶飘向空中,去往远方。
      禾泽孤零零的倒在地上,就如他孤零零的降临在这世上。
      “没等到风尘落户葬身情愫
      沉默相逢无言而终
      ......”
      但愿你我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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