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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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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送褚赫到了西面的凤来崖,望着下山的路,初冬晚来风寒,衣袂不安分地在风中乱颤。“这次算你运气好,二师兄没有因为顾倾国的事怪罪你,这回下山可得仔细着点。”小宴惊讶于他的嘴,怎生就是不听心的使唤。“爷的事还不劳你小子操心,倒是……”褚赫嬉眉笑目地蹭蹭小晏,右手三跟玉葱似的手指撅在一起搓着。“你这个漏底的钱袋子,二师兄才给了你盘缠,怎的还来算计我那么几个蹦子儿?”小晏霍地转身,抬脚就走。褚赫只一手搭了他的肩,也不多话,眉眼一凑,嘴角一抽,就这么瞅着。小晏一跺脚,排出几粒碎银,半红着耳根,快步回庄里去了。褚赫掂掂手里的碎银,眉眼舒展,顺着下山的路哒哒而去。
四方酒肆的地窖里,林老头娄着身子叮叮当当一阵,把最后一枚钉子敲定在一口薄棺上。唏嘘地直起身子,只觉是久锈的兵器出了鞘,“咵嚓”一声响得清脆,“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这营生也不知道要干到哪天才是个头。”一转身,一条瘦高的人影靠在地窖入口,活脱一个索命的冥官。“褚爷啊,你吓死我老头子了。”
褚赫掂出两粒碎银,塞到林老头手里,“林老板,我有事抽不开身,这次麻烦你走一趟,把这货色运上山去,城西破庙的佛像后面还有一条,麻烦你也一并收了去。”地窖虽有回音,褚赫的声音倒不阴冷,听着倒也让人安生。“这万万使不得的,”林老头把碎银推回去,“我向来只管存货,不管运送,这是立下的规矩,再说我也不认得上山的路。”
“哎呀,怎么这么啰嗦,再不送去就该烂了,这事儿二师兄吩咐的,”褚赫向来比人少生了半片心肝似的,什么事也耐不住性子,又递上半大张薄纸,“就照着纸上写的走,等看到‘雁回’两个字,就顺着本门单膀雁的标记走,错不了,现在就走,没几个时辰就到了。”
九王爷在四方酒肆闲坐已久了,他橘袍袭身,虽不繁复,但掩不住地透出一股贵气。玉指击节,凤目微闭,鼻翼翕合,薄唇里哼出一曲凤求皇。“九爷。”褚赫不恃打扰他的雅兴,低低吐出两字。“真没记性,出门在外,你叫我什么来着?”九王爷也不睁眼,右脚勾过一条板凳,送到褚赫腚下。“阿九。”每每叫出这两个字,褚赫就不觉脸红,触动机关似的。
“怎么样,这圊城里都有点什么去处,可打听清楚了?”九王爷兴致勃勃,也不知道听了什么妖风邪语,偏要来这山窝旮旯里寻乐子,褚赫这贴身侍卫只好奉陪到底。“这个城小,也没什么去处,不过一些个妓院、赌场、戏台子。”褚赫坐下,瞅着破木桌上一壶酒、两个酒盅。
九王爷酒意正浓,端端酒盅,又晃晃酒壶,竟是滴酒不剩,“小二!拿酒来!小二!”褚赫知道不会有人应声,“我去后面看看。”正要起身,却被九王爷一把拽住,“我去,出了王府,不必事事都让小赫操劳。”说着,便衣摆颠颤地转去了后间酒库。
九王爷一声小赫把褚赫叫得又是一阵错乱,死盯着九王爷的酒盅,眼里见着的却是裴缜手上的茶杯。“你入门并非一天两天,九王爷这样的绝代风华,应该如何处置,还需要我来告诉你?”裴缜不重地把茶杯砸在茶几上,却像是砸到褚赫的心门上,心下一记闷响,只有褚赫自己听得到。裴缜起身向后厅去,半中又停了步,背着身,虚虚丢出一句,“王爷府呆久了,你怕是连上雁回的路都快不识了吧。”压得褚赫半宿直不起身子。秦臻笑窝浅动,青丝一甩,跟着去了后厅,只小晏巴巴站在褚赫身后。
四方酒肆后间酒库,空无一人,九王爷掀开一坛子酒,眯眼一嗅,抄过一个酒壶舀起酒来。一条粗矮的人影蹿到他面前,他并无惊慌,也不抬眼,手上的酒筒子上下翻腾,只伸着耳朵听那人影低语喃呢。
“这圊城难不成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九王爷满脸笑魇,提着壶酒出来了,“门户这么大开着,竟一个人也不见。”褚赫这才回了神,急急接过酒来,给九王爷斟上。九王爷晓风拂面似的在板凳上雅然坐定,不露声色地扫了一眼他的酒盅,个中竟有一丝出乎料想的意味。
裴缜厢房,小晏闲靠门边,两手的食指纠缠往复,恨不能打出个同心结,“二师兄,那兔儿爷办事没个准头,九王爷的事又丝毫差池不起的……”裴缜抬目斜睨了他一眼,继续一门心思擦他手中的剜星剑。小晏闷等了半晌,见裴缜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二师兄,我不放心那个人,九王爷是个勾魂摄魄的主儿,我得下山去看看,还请师兄恩准。”当下诚心诚意作了个揖。裴缜仍不见声响,“哗”地把剜星剑送入刀鞘,背过身去,稳稳当当地挂到墙上。转回身时,小晏已经不见人影,裴缜皱眉,这小子走也不知道把门掩上。
祥庆戏班后台,一群纤弱戏子媚态百生地围着九王爷,有兰指娇翘地给他上妆的,有上下齐手地齐整戏服的,实在捞不到事做的也都尖着嗓子在他耳边莺莺细语。九王爷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疯,一串串清脆笑声不绝于耳,“谁说这城小没有去处,我看这里的娇俏公子就很惹人眼嘛。”
褚赫在不远处守着,一脸铁青,把玩着他的梨木钓杆,看似漫不经心,心下却丝毫不敢懈怠。虽然平日九王爷也从没个正事,整日介拖着他微服出游,但突然间游到了罔山脚下的圊城,总让褚赫心中忐忑,看不透九王爷耍的究竟是哪一出。现在又想起来登台玩票,还死乞白赖地想拖上他一起出丑,纵使褚赫平日万事随便,但要在他脸上涂脂抹粉,即便是九王爷开口也没得商量。
褚赫拨弄着钓竿上的四星钩,还在寻思着如何下手,一袭金粉罗衣旋到他目下,晃地他目眩。“小赫,你看妾身这样打扮可上得了台面?”九王爷端着一盏道具酒爵,化身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相府千金,用了带气声的假嗓子向褚赫问道。九王爷本就生得艳丽,化上了戏子的浓妆,男儿本相掩得丝毫不露,眉目流转,鼻挺梁直,朱唇绽放,美得张扬霸道。褚赫哪里还答得上话,入定了一般,七魂去了六魄。
但那仅剩的一魂倒清醒得紧,时时把裴缜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褚赫知道等下九王爷的戏上要刁爵下腰,在爵上做手脚是再好不过,四方酒肆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他绝计不能再生旁念。但心下这么想着,手上却不见动静,只怕是那爵在手里捏得化了,他才定得下主意。
曲幽幽,旧庐新草,霜色染尽秋山老,抚弦只为祭短情。
思渺渺,红粉青山,莫道雁阵退却早,醺风十里醉长亭。
一曲醉长亭,鸾声绮丽,体态旖旎,艳唇刁着酒爵婉转而下。褚赫在台侧看得痴了,怎不想抱了这尤物翩去,管他的江湖、朝廷。思愈乱,心愈痛,褚赫背过身去,只道是眼不见不烦,心不念不乱。
一曲唱罢,台下疯狂喝彩,这帮山野平民怕是从来没见过这般夺人神魂的花旦,鲜花、银两,凡是手边抓得着的都往台上扔,夹杂着口哨和浪笑,倒像是一场疾风骤雨。褚赫箭步蹿上台,用身子护着九王爷就往台下去,却不想被一个脑满肠肥的土霸豪绅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跟本大爷回府去坐坐如何?本大爷绝亏待不了你。”说着便伸手来摸。褚赫哪会让这猪蹄去沾染九王爷,将钓竿往身前一送,把那土霸顶出五尺开外,“你个变态,还真把大老爷们儿当娘们儿啊,也不睁大眼睛看看你是和谁在说话!”九王爷讪笑不断,看褚赫这般认真,玩兴大起,细着嗓子嫣嫣道,“小赫别这么凶嘛,大爷喜欢妾身,是妾身的福气呀。”褚赫被他气得只想吐血,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玩够了,跟我回府去!”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那土霸一拍桌子,四下的看客“噌噌噌”蹿了起来,食人蚁一样虎视眈眈地围上来。褚赫暗自好笑,这些个山野村夫还真是无知无畏,他轻轻一挥手上的钓竿,钓线就活了起来,缠上那土霸的右手腕,放力一收,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那土霸一声猪嚎,整个右手已经掉落在地,还抽搐了几下。那些村夫哪见过这种邪门本事,包围圈霎时松了不少。土霸吃了这么大的亏,怎肯就此罢休,“给我上,揍他一拳给一两,砍他一刀给十两,谁帮我杀了他,把我一半家产都拿走!”此话一出,要钱不要命的又围了上来,褚赫粗略一扫,寡不敌众,也不想多做纠缠,把九王爷横抱在怀,踩着些个人头“噔噔”几步就出了戏台子。
外面天色全黑,九王爷躺在褚赫怀里一路嬉笑,娇媚得很。褚赫看四下里安全了,立马把他端端地摆到地上,“你倒是闹够了没有?存心耍我是吧。”
九王爷突然拉平了脸,月色下勾勒了硬朗线条,配合着浓妆,柔中带刚,不失威严,定定地直视褚赫,想要穿透他,却穿不透。
“没够呢,接着去下一家。”九王爷脸变得快,又换上了张笑皮,转身就走。褚赫泄了口气:要么杀了你,要么让你耍着玩,我的命真苦。巷角,一条敏捷的身影跟上了二人。
圊香园,圊城唯一一家像样的窑子,九王爷抬脚就往里跨,被褚赫一把拽住,“别闹了!”“这么晚了,总得找个地方过夜是吧,今天本王要请小赫开开荤。”执意往里走。褚赫转念一想:你这身打扮能进得去?也就松了手。
果不其然,刚进了门,九王爷就被老鸨拦住了,“喂喂喂,这里是爷们找乐子的地方,你个大闺女跑来干吗?难不成想在妈妈手下做事?”淫淫一笑。九王爷倒也不客气,继续玩乐,“嘻嘻,那依妈妈看,我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身子,比你这里的姑娘,如何啊?”老鸨上下一扫,脸下一沉,估摸着绝不是个会卖身的主,该不是哪家的夫人,来砸馆子,抓相公的,“我们这样的小庙,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哟。”
“妈妈可真会说话。”九王爷转回了男声,“哗”地拉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一片如玉白皙的胸膛,“妈妈可看清楚了,还不快把头牌的姑娘找来伺候本爷?”一锭银子已然滑入了妈妈手中。褚赫把额头砸在巴掌上,想不明白这九王爷没喝几口酒,怎么就醉成了这样,还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早早收拾了这张皮囊,又何会惹出这些事来。褚赫是九王爷带来的朋友,妈妈自然也不会怠慢,手一招,三个浓妆艳抹的夜莺便不由分说地向他扑了去。
褚赫倒不是讨厌女人,只是兴致不大,这会儿被三个艳俗的女人推上了床,嘴上连声“慢来慢来”,衣服却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这要是三匹恶狼,褚赫许能应付,这三个女人,实让他招架不住,只好闭着眼睛随她们去。眼一闭,满脑尽是九王爷和庸脂俗粉翻云覆雨的场面,抹不去,也甩不掉。
厢房的门被轰然撞开,九王爷正搂着个女人宽衣解带,悠然停下了动作,也不生褚赫的气,袒着胸舒展在榻上,一脸媚笑地望着门边的褚赫,“怎么?对姑娘不满意,想要和我换一个?”褚赫两步上前,一把抽起床上的女人,“给我出去!”妈妈急急奔来,怕坏了她的生意,“这位官人,不喜欢这个姑娘换就是了,怎么这么大火气?”“你也给我出去!”褚赫把女人们往门外请,妈妈眼看到手的生意要飞了,不依不饶,褚赫无法,只得再用银子打发。
待转过身来,九王爷已曳起衣襟瞅着他,“褚赫,你胆子不小,搅了本王的兴致,这可是死罪。”褚赫心下一横,不管死罪活罪,今儿是犯下了,扳过九王爷的嘴来就是狠狠一吻。但不能纵情,褚赫的舌苔带有剧毒,这也是他猎尸皮所用的最阴一招。一直尾随至此的小晏看了两人接吻,心里翻江倒海,照说褚赫终于下手了,他该宽心了才是,却暗骂了褚赫千遍万遍。
褚赫并没有拿定主意,心往紧里一抽,身子便也抽离了九王爷,单膝跪地,低眉垂目,“九爷,褚赫无礼,请你责罚。”小晏慌了:这兔儿爷刚才并非在下手,动了真情吗?
九王爷紧着脸,“哼,你大胆妄为,是该责罚。”睨一眼褚赫,“你过来。”褚赫靠过去,料想无非是要抽他打他,怎么也想不到九王爷两瓣薄唇盖了上来,盖得死紧。褚赫的诧异绝不亚于小晏,内里一阵燥热,下身不安分起来,心振颤得猛烈,极力想把他推开,他却步步深入,死死纠缠。
“你疯了!”褚赫终究挣脱了九王爷,两手哆嗦着在身上一片摸索,从没这样失态,嘴里喃喃,“没事,没事的,我有解药。”一阵狂乱,寻出一粒紫色药丸,“阿九,没事的,吃下去就没事了。”把药丸向着九王爷的嘴里递,却被猛地握住了手腕,这气力绝不似个没有功夫的玩乐子弟。
九王爷冷冷一笑,笑得陌生,吐出一句,恰似一刀,“这光景,林老头怕是已经到了罔山吧。”
小晏和褚赫听了,都心下一震。褚赫这才意识到,让林老头送尸上山,他是做了一件至极愚蠢的蠢事。